第八十三章 月考像验收
陆知行在青岚宗待到第二十七天时，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无论在哪个世界，最会破坏人心情的东西都叫考试。
前世叫项目验收。
今生叫外门试用月考。
名字换了，味道没换，甚至更凶。
项目验收不过是甲方来现场看一圈，挑两个毛病，问一句“你们这个为什么还没调好”。外门月考则不同，它不但问你为什么没调好，还问你为什么活着都没活出标准曲线。
告示贴在复核堂外墙上。
纸是黄纸，字是黑字，章是红章。
很正式。
正式到陆知行一看就胃疼。
【外门试用弟子月考，分三项。】
【一，修为。入息成环，灵息十转不断。】
【二，阵纹。临摹基础阵纹三十六道，并口述其节点要义。】
【三，阵器。拆检低阶阵器一件，指出隐患，给出修复法。】
【三项皆合格者，留外门试用。两项合格者，延试一月。一项以下者，退回杂役院或遣返原籍。】
陆知行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石小满也看了很久。
最后石小满问：“陆哥，什么叫原籍？”
陆知行道：“从哪来，回哪去。”
石小满松了口气：“那我原籍黑石矿，回去还能挖矿。”
陆知行看他一眼。
石小满又立刻把这口气吸回去了：“不对，我不想回去。”
“我也不想。”
陆知行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扎心。
他真正想回的地方，青岚宗不给路，黑石矿也不给路，断云泽倒像给了一条路，可那条路远得像老板画的饼，挂在墙上闻不到味。
现在离他最近的，不是回家。
是月考。
秦照夜看完告示，只说了一句：“挺好。”
陆知行转头看他。
秦照夜道：“平时不逼你，你老觉得自己还能拖。月考一贴，你就知道锅快炸了。”
“师叔，”陆知行诚恳道，“我前世已经被锅炸过一次了，教育意义很充分。”
秦照夜没理他，伸手点了点第一项。
“修为最悬。”
陆知行沉默。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和现场仪表一样诚实。
他现在勉强算练气一层，灵息能入体，也能沿着秦照夜给他改过的五行错时法转起来。问题在于，他这条灵息回路不像修士，像五个临时工在抢一辆板车。
木灵气说要往东。
火灵气说要点灯。
土灵气觉得自己最好别动。
金灵气脾气硬，水灵气心眼多，一不小心就拐弯。
灵息十转不断？
陆知行觉得自己能让它们十息内不打架，都值得发一面锦旗。
秦照夜又点第二项。
“阵纹，你有阵感，但字丑。”
“阵纹也看字？”
“阵纹就是字。”
陆知行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以前画电气图，线条横平竖直，符号清清楚楚，图框一套，打印出来人模人样。
现在画阵纹，灵墨落笔要带气机，不能断，不能滞，不能飘，不能抖。
简单说，就是画图纸还要图纸看你心情。
秦照夜再点第三项。
“阵器你反倒最稳。”
陆知行刚要松口气，秦照夜补了一句：“但月考不一定考你会的。”
这句话很像前世老工程师说“这个项目很简单”。
简单后面通常跟着三个月加班。
陆知行当晚就给自己做了一张表。
表名叫《外门试用月考通过专项推进表》。
秦照夜看见标题，沉默了一下。
“你这名字再长一点，纸都要先累死。”
陆知行没有辩解。
他把表分成三栏。
修为栏：晨起一转，午后一转，夜间三转，记录断点。
阵纹栏：每日临摹六道，标注实连、虚渡、蓄息、泄压。
阵器栏：每日拆检一件废旧阵器，写隐患、原因、修复、复测。
石小满凑过来看，满脸敬畏。
“陆哥，你连自己都能当差使。”
陆知行道：“不当差使就会被别人当差使。”
石小满认真点头：“有道理。那我也做表。”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今日吃饭】
下面画了三个空格。
早。
中。
晚。
秦照夜看完，竟然点头：“这个表做得比他的强。”
陆知行不服：“为什么？”
“目标明确，可执行，不装。”
陆知行被这六个字打击了一下，决定先修炼。
修炼这件事，听起来仙气飘飘，真做起来像在身体里调一台脾气很差的旧设备。
第一转，木气先起。
陆知行按照秦照夜教的法子，不让木气直接冲火，而是先借土气缓一下。
这叫错时。
前世叫软启动。
灵息缓缓走过胸口时，他掌心黑痕忽然轻轻一跳。
断云泽三个字又像被人从远处扔了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落在心湖里。
灵息一乱。
五行临时工当场散伙。
陆知行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秦照夜坐在门槛上喝茶。
“第几息断的？”
“二十一。”
“原因？”
“外部信号干扰。”
秦照夜看他：“说人话。”
陆知行低声道：“又想断云泽了。”
秦照夜放下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骂。
屋外夜色落在阵房的青瓦上，灯光很浅，像一层旧纸。
过了片刻，秦照夜才道：“想路不是错。被路拖着跑，才是错。”
陆知行愣了愣。
秦照夜道：“你想回去也好，想找残片也好，想知道天工旧事也好，都可以。但你现在连十转都跑不完，心神一被牵，灵息就散。到时候路没找到，人先烧成灰。”
“所以先不想？”
“想。”秦照夜说，“但定时想。”
陆知行抬头。
秦照夜一本正经道：“每天给你一刻钟，专门想那些没用但很要命的事。一刻钟外，谁敢乱想，罚抄阵纹。”
陆知行张了张嘴。
这办法荒唐得很。
但仔细想想，又很像他前世给设备做的定时排污。
杂念也是污。
不排会堵。
乱排会炸。
于是陆知行把修为栏下面又添了一项。
【杂念排放：申时一刻。】
石小满看见后问：“杂念能排？”
陆知行道：“能。你每天什么时候最想家？”
石小满想了想：“吃不饱的时候。”
“那你饭前想。”
“不行。”石小满摇头，“饭前想家，会多吃。”
秦照夜在旁边道：“那他不用排，他这个系统有自带补偿。”
修为被安排得像设备点检，阵纹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铃来阵房时，看见陆知行把基础聚灵纹旁边画满小标记，眼睛都亮了。
“这是何物？”
陆知行道：“分层标注。”
陈铃拿起来看。
纸上一条线被他分成了三种。
实线表示灵气真实流通。
虚线表示气机牵引但不直接相连。
圆点表示蓄息节点。
小叉表示容易滞涩的位置。
陈铃看完，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把阵纹拆成了路？”
“对。”陆知行道，“我以前画图也这样。线不能乱交，节点不能乱接。哪里实连，哪里只是跨过去，必须标清楚。不然修的时候一刀下去，谁知道断的是灯还是命。”
陈铃指着一处虚渡：“可阵纹里有些交叠，不是短路。”
“所以要标层。”
“层？”
陆知行拿了两张薄纸，一张画水纹，一张画火纹，叠在一起。
“同一位置，不同层级。看着交，实际不碰。”
陈铃怔了半晌。
然后她把两张纸抢走了。
陆知行：“？”
陈铃道：“借我半日。”
“我还要月考。”
“我给你抄三十六道标准阵纹。”
“成交。”
秦照夜在屋里冷笑：“没出息。”
陆知行很坦然：“师叔，成年人修仙，讲究资源互换。”
资源互换的结果是，陆知行当天多了三十六张标准阵纹，也多了陈铃写在旁边的一行提醒。
【月考答题，不可全用怪图。先说宗门标准，再说个人理解。】
陆知行看着“怪图”二字，感觉自己的人生定位越来越明确。
阵器训练则由韩炬负责。
韩炬拎来一只裂了口的风铃盘，砰地放在桌上。
“拆。”
陆知行看了一眼。
“有没有图纸？”
韩炬道：“没有。”
“有没有故障描述？”
“响得像鸭子。”
陆知行沉默。
他很想说你们修仙界的售后工单写得也太随缘了。
但韩炬已经抱臂站在旁边，一副你若问第三句我就把你也拆了的表情。
陆知行只能动手。
拆阵器和拆设备一样，最怕一上来就凭感觉。
他先绕着风铃盘看了一圈，找灵钉，找封纹，找旧修补痕迹。
然后拿炭笔画了一个简图。
韩炬皱眉：“你拆不拆？”
“拆之前先记录原状。”
“浪费时间。”
陆知行抬头：“拆完装不回去，更浪费。”
韩炬哑了一下。
周应在旁边默默点头。
他现在已经被记录二字驯化得很彻底，看见什么都想写两笔，连早饭少给一个馒头都想留档。
风铃盘的故障很快找到了。
不是核心阵纹坏了，而是一枚用来稳住风息的细小灵钉松了半分。灵钉一松，风息偏振，铃声就从清鸣变成了嘎叫。
陆知行把灵钉重新校正，又在旁边补了一道小小止退纹。
复测时，风铃响了三声。
清脆。
韩炬脸色稍缓。
“还行。”
陆知行道：“故障报告要写吗？”
韩炬转身就走。
陆知行在后面道：“你不写我写。”
韩炬脚步一顿。
“写短点。”
这就是很大的进步。
几日前，韩炬听见故障报告四个字还像听见仇人名字。现在至少愿意让它活着。
月考前三日，陆知行的修为终于能在不想断云泽、不想家、不想前世老板为何半夜还发消息的情况下，勉强跑完八转。
离十转还差两转。
差得不多。
也差得很要命。
杜成在演武坪边遇见他，抱剑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也考？”
“也？”陆知行道，“月考还限长相？”
杜成被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笑出声。
杜成冷哼：“我是说，你这修为，月考怕是难。”
陆知行点头：“确实难。”
杜成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一时反倒没话。
陆知行又问：“你修为项稳？”
杜成道：“自然。”
“阵器呢？”
杜成沉默。
剑修的沉默很有特色。
像剑鞘里塞了一块馒头。
陆知行善良地没有追问。
杜成却忍不住道：“阵器不过旁门。”
陆知行道：“旁门坏了，正门也出不去。”
杜成盯着他。
陆知行道：“要不要换？我教你看低阶阵器，你教我把灵息多跑两转。”
杜成皱眉：“你想与我交易？”
“资源互换。”
“修士岂能如此市侩？”
半个时辰后，杜成坐在阵房外，冷着脸讲灵息收束。
陆知行坐在他对面，认真记笔记。
石小满蹲在旁边看热闹，小声问周应：“这算不算市侩？”
周应想了想：“算互助。”
“互助和市侩差在哪？”
“看谁写记录。”
杜成的法子不适合陆知行全部照搬。
剑修讲究一气直行，意如剑出。
陆知行的五行杂灵根若真一气直行，多半会直行到医房。
但杜成有一句话有用。
“你每次到第八转都怕散，心神先缩了。灵息跟着缩，自然过不去。”
陆知行听懂了。
前世调机时，最怕临近满载就手抖。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设备，其实你先把输出降了，系统当然冲不上去。
当夜，他把第九转当成低功率延时启动。
不求快。
不求满。
只求不断。
灵息过木，入火，绕土，分金，引水。
第八转时，掌心黑痕微微一凉。
断云泽没有喊他。
父亲的木牌没有响。
母亲也没有在梦里伸手。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失落。
原来被路拖着跑很累。
可路不拖他时，他又怕自己真的被丢下。
陆知行闭着眼，轻轻吸气。
申时已经过了。
现在不是杂念排放时间。
他把那点失落按下去，让灵息继续向前。
第九转。
第十转。
灵息回环，细得像一根快断的丝。
但终究没断。
秦照夜坐在门外，没有出声。
很久之后，陆知行睁开眼。
他额上全是汗。
石小满捧着水冲进来：“陆哥，活着吗？”
“活着。”
“那就是过了？”
陆知行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道：“勉强能看。”
这四个字，在秦照夜嘴里差不多等于锣鼓喧天。
陆知行刚要笑，复核堂的人送来一张补充告示。
周应接过来，看完脸色变了变。
“怎么？”陆知行问。
周应把告示递给他。
最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
【凡涉阵房试用特例者，月考前须交任务堂复核近月修行、值役、功绩记录。】
涉阵房试用特例者。
说得很宽。
其实就差把陆知行的名字写上去了。
秦照夜眯起眼。
陆知行看着“任务堂”三个字，忽然觉得月考这台设备里，又被人偷偷加了一根线。
而且这根线，很可能不是为了让灯亮。
是为了让人跳闸。
无论在哪个世界，最会破坏人心情的东西都叫考试。
前世叫项目验收。
今生叫外门试用月考。
名字换了，味道没换，甚至更凶。
项目验收不过是甲方来现场看一圈，挑两个毛病，问一句“你们这个为什么还没调好”。外门月考则不同，它不但问你为什么没调好，还问你为什么活着都没活出标准曲线。
告示贴在复核堂外墙上。
纸是黄纸，字是黑字，章是红章。
很正式。
正式到陆知行一看就胃疼。
【外门试用弟子月考，分三项。】
【一，修为。入息成环，灵息十转不断。】
【二，阵纹。临摹基础阵纹三十六道，并口述其节点要义。】
【三，阵器。拆检低阶阵器一件，指出隐患，给出修复法。】
【三项皆合格者，留外门试用。两项合格者，延试一月。一项以下者，退回杂役院或遣返原籍。】
陆知行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石小满也看了很久。
最后石小满问：“陆哥，什么叫原籍？”
陆知行道：“从哪来，回哪去。”
石小满松了口气：“那我原籍黑石矿，回去还能挖矿。”
陆知行看他一眼。
石小满又立刻把这口气吸回去了：“不对，我不想回去。”
“我也不想。”
陆知行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有点扎心。
他真正想回的地方，青岚宗不给路，黑石矿也不给路，断云泽倒像给了一条路，可那条路远得像老板画的饼，挂在墙上闻不到味。
现在离他最近的，不是回家。
是月考。
秦照夜看完告示，只说了一句：“挺好。”
陆知行转头看他。
秦照夜道：“平时不逼你，你老觉得自己还能拖。月考一贴，你就知道锅快炸了。”
“师叔，”陆知行诚恳道，“我前世已经被锅炸过一次了，教育意义很充分。”
秦照夜没理他，伸手点了点第一项。
“修为最悬。”
陆知行沉默。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和现场仪表一样诚实。
他现在勉强算练气一层，灵息能入体，也能沿着秦照夜给他改过的五行错时法转起来。问题在于，他这条灵息回路不像修士，像五个临时工在抢一辆板车。
木灵气说要往东。
火灵气说要点灯。
土灵气觉得自己最好别动。
金灵气脾气硬，水灵气心眼多，一不小心就拐弯。
灵息十转不断？
陆知行觉得自己能让它们十息内不打架，都值得发一面锦旗。
秦照夜又点第二项。
“阵纹，你有阵感，但字丑。”
“阵纹也看字？”
“阵纹就是字。”
陆知行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以前画电气图，线条横平竖直，符号清清楚楚，图框一套，打印出来人模人样。
现在画阵纹，灵墨落笔要带气机，不能断，不能滞，不能飘，不能抖。
简单说，就是画图纸还要图纸看你心情。
秦照夜再点第三项。
“阵器你反倒最稳。”
陆知行刚要松口气，秦照夜补了一句：“但月考不一定考你会的。”
这句话很像前世老工程师说“这个项目很简单”。
简单后面通常跟着三个月加班。
陆知行当晚就给自己做了一张表。
表名叫《外门试用月考通过专项推进表》。
秦照夜看见标题，沉默了一下。
“你这名字再长一点，纸都要先累死。”
陆知行没有辩解。
他把表分成三栏。
修为栏：晨起一转，午后一转，夜间三转，记录断点。
阵纹栏：每日临摹六道，标注实连、虚渡、蓄息、泄压。
阵器栏：每日拆检一件废旧阵器，写隐患、原因、修复、复测。
石小满凑过来看，满脸敬畏。
“陆哥，你连自己都能当差使。”
陆知行道：“不当差使就会被别人当差使。”
石小满认真点头：“有道理。那我也做表。”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今日吃饭】
下面画了三个空格。
早。
中。
晚。
秦照夜看完，竟然点头：“这个表做得比他的强。”
陆知行不服：“为什么？”
“目标明确，可执行，不装。”
陆知行被这六个字打击了一下，决定先修炼。
修炼这件事，听起来仙气飘飘，真做起来像在身体里调一台脾气很差的旧设备。
第一转，木气先起。
陆知行按照秦照夜教的法子，不让木气直接冲火，而是先借土气缓一下。
这叫错时。
前世叫软启动。
灵息缓缓走过胸口时，他掌心黑痕忽然轻轻一跳。
断云泽三个字又像被人从远处扔了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落在心湖里。
灵息一乱。
五行临时工当场散伙。
陆知行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秦照夜坐在门槛上喝茶。
“第几息断的？”
“二十一。”
“原因？”
“外部信号干扰。”
秦照夜看他：“说人话。”
陆知行低声道：“又想断云泽了。”
秦照夜放下茶盏。
这一次，他没有骂。
屋外夜色落在阵房的青瓦上，灯光很浅，像一层旧纸。
过了片刻，秦照夜才道：“想路不是错。被路拖着跑，才是错。”
陆知行愣了愣。
秦照夜道：“你想回去也好，想找残片也好，想知道天工旧事也好，都可以。但你现在连十转都跑不完，心神一被牵，灵息就散。到时候路没找到，人先烧成灰。”
“所以先不想？”
“想。”秦照夜说，“但定时想。”
陆知行抬头。
秦照夜一本正经道：“每天给你一刻钟，专门想那些没用但很要命的事。一刻钟外，谁敢乱想，罚抄阵纹。”
陆知行张了张嘴。
这办法荒唐得很。
但仔细想想，又很像他前世给设备做的定时排污。
杂念也是污。
不排会堵。
乱排会炸。
于是陆知行把修为栏下面又添了一项。
【杂念排放：申时一刻。】
石小满看见后问：“杂念能排？”
陆知行道：“能。你每天什么时候最想家？”
石小满想了想：“吃不饱的时候。”
“那你饭前想。”
“不行。”石小满摇头，“饭前想家，会多吃。”
秦照夜在旁边道：“那他不用排，他这个系统有自带补偿。”
修为被安排得像设备点检，阵纹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铃来阵房时，看见陆知行把基础聚灵纹旁边画满小标记，眼睛都亮了。
“这是何物？”
陆知行道：“分层标注。”
陈铃拿起来看。
纸上一条线被他分成了三种。
实线表示灵气真实流通。
虚线表示气机牵引但不直接相连。
圆点表示蓄息节点。
小叉表示容易滞涩的位置。
陈铃看完，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把阵纹拆成了路？”
“对。”陆知行道，“我以前画图也这样。线不能乱交，节点不能乱接。哪里实连，哪里只是跨过去，必须标清楚。不然修的时候一刀下去，谁知道断的是灯还是命。”
陈铃指着一处虚渡：“可阵纹里有些交叠，不是短路。”
“所以要标层。”
“层？”
陆知行拿了两张薄纸，一张画水纹，一张画火纹，叠在一起。
“同一位置，不同层级。看着交，实际不碰。”
陈铃怔了半晌。
然后她把两张纸抢走了。
陆知行：“？”
陈铃道：“借我半日。”
“我还要月考。”
“我给你抄三十六道标准阵纹。”
“成交。”
秦照夜在屋里冷笑：“没出息。”
陆知行很坦然：“师叔，成年人修仙，讲究资源互换。”
资源互换的结果是，陆知行当天多了三十六张标准阵纹，也多了陈铃写在旁边的一行提醒。
【月考答题，不可全用怪图。先说宗门标准，再说个人理解。】
陆知行看着“怪图”二字，感觉自己的人生定位越来越明确。
阵器训练则由韩炬负责。
韩炬拎来一只裂了口的风铃盘，砰地放在桌上。
“拆。”
陆知行看了一眼。
“有没有图纸？”
韩炬道：“没有。”
“有没有故障描述？”
“响得像鸭子。”
陆知行沉默。
他很想说你们修仙界的售后工单写得也太随缘了。
但韩炬已经抱臂站在旁边，一副你若问第三句我就把你也拆了的表情。
陆知行只能动手。
拆阵器和拆设备一样，最怕一上来就凭感觉。
他先绕着风铃盘看了一圈，找灵钉，找封纹，找旧修补痕迹。
然后拿炭笔画了一个简图。
韩炬皱眉：“你拆不拆？”
“拆之前先记录原状。”
“浪费时间。”
陆知行抬头：“拆完装不回去，更浪费。”
韩炬哑了一下。
周应在旁边默默点头。
他现在已经被记录二字驯化得很彻底，看见什么都想写两笔，连早饭少给一个馒头都想留档。
风铃盘的故障很快找到了。
不是核心阵纹坏了，而是一枚用来稳住风息的细小灵钉松了半分。灵钉一松，风息偏振，铃声就从清鸣变成了嘎叫。
陆知行把灵钉重新校正，又在旁边补了一道小小止退纹。
复测时，风铃响了三声。
清脆。
韩炬脸色稍缓。
“还行。”
陆知行道：“故障报告要写吗？”
韩炬转身就走。
陆知行在后面道：“你不写我写。”
韩炬脚步一顿。
“写短点。”
这就是很大的进步。
几日前，韩炬听见故障报告四个字还像听见仇人名字。现在至少愿意让它活着。
月考前三日，陆知行的修为终于能在不想断云泽、不想家、不想前世老板为何半夜还发消息的情况下，勉强跑完八转。
离十转还差两转。
差得不多。
也差得很要命。
杜成在演武坪边遇见他，抱剑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也考？”
“也？”陆知行道，“月考还限长相？”
杜成被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笑出声。
杜成冷哼：“我是说，你这修为，月考怕是难。”
陆知行点头：“确实难。”
杜成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一时反倒没话。
陆知行又问：“你修为项稳？”
杜成道：“自然。”
“阵器呢？”
杜成沉默。
剑修的沉默很有特色。
像剑鞘里塞了一块馒头。
陆知行善良地没有追问。
杜成却忍不住道：“阵器不过旁门。”
陆知行道：“旁门坏了，正门也出不去。”
杜成盯着他。
陆知行道：“要不要换？我教你看低阶阵器，你教我把灵息多跑两转。”
杜成皱眉：“你想与我交易？”
“资源互换。”
“修士岂能如此市侩？”
半个时辰后，杜成坐在阵房外，冷着脸讲灵息收束。
陆知行坐在他对面，认真记笔记。
石小满蹲在旁边看热闹，小声问周应：“这算不算市侩？”
周应想了想：“算互助。”
“互助和市侩差在哪？”
“看谁写记录。”
杜成的法子不适合陆知行全部照搬。
剑修讲究一气直行，意如剑出。
陆知行的五行杂灵根若真一气直行，多半会直行到医房。
但杜成有一句话有用。
“你每次到第八转都怕散，心神先缩了。灵息跟着缩，自然过不去。”
陆知行听懂了。
前世调机时，最怕临近满载就手抖。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设备，其实你先把输出降了，系统当然冲不上去。
当夜，他把第九转当成低功率延时启动。
不求快。
不求满。
只求不断。
灵息过木，入火，绕土，分金，引水。
第八转时，掌心黑痕微微一凉。
断云泽没有喊他。
父亲的木牌没有响。
母亲也没有在梦里伸手。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失落。
原来被路拖着跑很累。
可路不拖他时，他又怕自己真的被丢下。
陆知行闭着眼，轻轻吸气。
申时已经过了。
现在不是杂念排放时间。
他把那点失落按下去，让灵息继续向前。
第九转。
第十转。
灵息回环，细得像一根快断的丝。
但终究没断。
秦照夜坐在门外，没有出声。
很久之后，陆知行睁开眼。
他额上全是汗。
石小满捧着水冲进来：“陆哥，活着吗？”
“活着。”
“那就是过了？”
陆知行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道：“勉强能看。”
这四个字，在秦照夜嘴里差不多等于锣鼓喧天。
陆知行刚要笑，复核堂的人送来一张补充告示。
周应接过来，看完脸色变了变。
“怎么？”陆知行问。
周应把告示递给他。
最下面新添了一行小字。
【凡涉阵房试用特例者，月考前须交任务堂复核近月修行、值役、功绩记录。】
涉阵房试用特例者。
说得很宽。
其实就差把陆知行的名字写上去了。
秦照夜眯起眼。
陆知行看着“任务堂”三个字，忽然觉得月考这台设备里，又被人偷偷加了一根线。
而且这根线，很可能不是为了让灯亮。
是为了让人跳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