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反咬
反咬来得比黄主事预想得更快。
三更不到，旧秘境入口外就来了人。
来的是骆姓散修的两个同伴。
一个扶着骆姓散修，另一个举着小拍传单，嗓门很大。
“黄记旧门伤人！”
这一句喊出来，外圈本来已经散开的看客又聚了回来。
黄主事脸色当场变了。
“关黄记什么事？”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黄主事立刻闭嘴。
晚了一点。
但总算闭了。
陆知行让赵横舟把人拦在第二道外圈，不许靠近封存线。
骆姓散修右手包着布，布上有一点暗红粉末。
他脸色苍白，疼是真的，怒也是真的。
这让事情更麻烦。
假的残盘，真的伤。
真的伤最容易被拿来替假的结论站台。
那同伴继续喊：“罗牙人说了，旧门权限反噬！你们黄记早知道旧门有权限，还放任黑市试验！”
黄主事差点又开口。
钱管事的笔已经停在纸上。
陆知行道：“第一，不确认黑市话术。第二，伤者可登记伤情。第三，小拍与本次勘查无授权关系。第四，若控告黄记，须写明接触地点、接触物、收费人、验货流程。”
那同伴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吵。
陆知行却让他写。
散修市场里，很多人敢喊，不一定敢写。
因为喊错了可以说气话，写错了就可能被追。
骆姓散修咬牙道：“我写！”
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还是用左手按住纸。
陆知行没有拦。
活人可以选择控告。
他不能因为对方可能被利用，就替对方闭嘴。
秦照夜那句规矩在他脑子里轻轻一响。
不得以控制之名替活人作主。
钱管事重新摊开一张伤情登记。
姓名。
时辰。
接触地点。
接触物。
收费人。
押金数。
是否接触黄记封存现场。
是否接触事故触发源甲。
骆姓散修写到最后两项，手停住。
没有。
都没有。
他没有进黄记封存线。
也没有碰过黑圆盘残片。
他碰的是罗牙人小拍场里的第三件残盘和所谓旧页。
围观的人也看明白了一点。
黄主事立刻想顺势喊：“看吧，跟我们无关！”
陆知行又抬手。
黄主事憋得脸都发紫。
“不是现在喊。”陆知行道。
“这还不喊？”
“现在喊，就是和伤者争输赢。先把流程写完。”
黄主事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些流程憋出内伤。
可他也看见，骆姓散修写下“未接触黄记封存物”后，外圈的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这比他吼十句都有用。
沈不器蹲到伤者旁边，隔着一尺看布上的暗红粉。
“别碰。”陆知行提醒。
“不碰。”沈不器道，“看粉。”
他看了一会儿，皱眉：“有刺灵粉，还有一点冷灵砂。疼是真的，但不像旧门反噬。”
伤者同伴立刻道：“你说不像就不像？”
沈不器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说不像不算。所以写疑似，取样，找第三方药摊看。”
陆知行点头：“取样要伤者同意。”
骆姓散修咬牙：“取。”
黄主事在旁边看得又急又恼。
他想尽快把黄记摘出去。
陆知行却在把每一个能摘出去的点，慢慢钉进纸里。
慢。
但不滑。
冯七带着一个药摊老修过来。
老修姓佟，平日卖止血散和解粉水，嘴碎但手稳。
他看完暗红粉末，先看骆姓散修：“疼多久了？”
“半个时辰。”
“麻不麻？”
“不麻，刺。”
佟老修点头：“刺灵粉混冷灵砂，外加一点旧阵灰。像反噬，实际是皮肉刺痛加灵气骤冷。”
围观人群又低了一层。
黄主事眼睛亮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看陆知行。
陆知行没有让他说话，只让钱管事写：第三方初判为外物粉末刺激，不足以证明旧门权限反噬。
“不足以证明”几个字让黄主事有点不满。
他想写“不是”。
陆知行却坚持。
不是不能写。
证据不够时，不能写。
这就是他讨厌又不得不承认的地方。
陆知行不替黑市补全，也不替黄记美化。
两边都不让他爽。
骆姓散修看着记录，怒意慢慢变成茫然。
“那我这灵石……”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残酷。
他的灵石大概率拿不回来。
他的伤也是真的。
他的错在于进了局，但设局的人未必会赔。
陆知行把小拍传单、押金流程、伤情登记和粉末初判并列放在副册里。
“下一步，写一张外部事故关联单。”他说。
黄主事问：“又是什么？”
“把小拍伤人事件列为本次勘查外部干扰，不纳入旧门事故根因，但纳入黑市线风险。”
黄主事听懂了前半句。
不纳入旧门根因。
这对他有利。
他刚松一口气，陆知行又道：“关联单费用由委托方暂付。”
黄主事的气又卡住。
“为什么还是我付？”
“因为黑市是围绕你家旧秘境事故造局。”
“可我没让他们造！”
“所以写暂付。后续若追偿，再列对方。”
黄主事看着那张纸，眼神像看一口无底井。
他求的是省钱。
结果每一次想省，都会被黑市和陆知行合力送来一张更清楚的账。
外圈人群慢慢散去。
骆姓散修被佟老修带去洗粉止痛。
罗牙人没有出现。
这反而说明他一直在看。
陆知行看向远处黑市灯火。
今晚他们没有拿到残盘。
也没有拿到答案。
他们只拿到一条更清楚的事实：
黑市已经不满足于卖假货。
它开始借真事故养假线索。
黄主事最后还是签了外部事故关联单。
签的时候，他的手比前几次稳一些。
不是因为愿意。
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不签并不能省掉代价，只会让代价换个更坏的名字回来。
钱管事把关联单封进副册，另开一栏写：后续追偿待定。
这四个字让黄主事稍微活过来一点。
“还能追？”
“能写追。”钱管事道。
黄主事听懂了。
能不能追回是一回事。
不写，就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陆知行看向骆姓散修离开的方向。
那人今晚求的是发财。
得到的是伤、欠账和一张可能帮他追责的纸。
这不是好结局。
但比什么都没有，还是多了一点能抓住的边。
周小灯在第一阶旁边低声道：“陆师傅，他会不会恨我们？”
“会。”陆知行说。
周小灯愣住。
陆知行道：“人疼的时候，会先恨离自己最近、还能说话的人。罗牙人躲在后面，黄记有门，勘查方有纸，他未必分得清。”
“那还帮他写？”
“写给他以后清醒时用。”
周小灯沉默了很久。
旧秘境入口的灰光没有再动。
可今晚每个人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拉过一遍。
陆知行收起断口铜环，腕上留下浅浅一道印。
他求答案。
黑市给他假答案。
他拒绝假答案。
假答案又拖来真伤者。
这世上最烦人的系统，从来不是完全假的。
而是半真半假，真到你不能无视，假到你不能相信。
陆知行把最后一句写进自己的临时札记。
然后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下一轮复核，必须等外部话术冷却。
三更不到，旧秘境入口外就来了人。
来的是骆姓散修的两个同伴。
一个扶着骆姓散修，另一个举着小拍传单，嗓门很大。
“黄记旧门伤人！”
这一句喊出来，外圈本来已经散开的看客又聚了回来。
黄主事脸色当场变了。
“关黄记什么事？”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黄主事立刻闭嘴。
晚了一点。
但总算闭了。
陆知行让赵横舟把人拦在第二道外圈，不许靠近封存线。
骆姓散修右手包着布，布上有一点暗红粉末。
他脸色苍白，疼是真的，怒也是真的。
这让事情更麻烦。
假的残盘，真的伤。
真的伤最容易被拿来替假的结论站台。
那同伴继续喊：“罗牙人说了，旧门权限反噬！你们黄记早知道旧门有权限，还放任黑市试验！”
黄主事差点又开口。
钱管事的笔已经停在纸上。
陆知行道：“第一，不确认黑市话术。第二，伤者可登记伤情。第三，小拍与本次勘查无授权关系。第四，若控告黄记，须写明接触地点、接触物、收费人、验货流程。”
那同伴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吵。
陆知行却让他写。
散修市场里，很多人敢喊，不一定敢写。
因为喊错了可以说气话，写错了就可能被追。
骆姓散修咬牙道：“我写！”
他疼得额角冒汗，却还是用左手按住纸。
陆知行没有拦。
活人可以选择控告。
他不能因为对方可能被利用，就替对方闭嘴。
秦照夜那句规矩在他脑子里轻轻一响。
不得以控制之名替活人作主。
钱管事重新摊开一张伤情登记。
姓名。
时辰。
接触地点。
接触物。
收费人。
押金数。
是否接触黄记封存现场。
是否接触事故触发源甲。
骆姓散修写到最后两项，手停住。
没有。
都没有。
他没有进黄记封存线。
也没有碰过黑圆盘残片。
他碰的是罗牙人小拍场里的第三件残盘和所谓旧页。
围观的人也看明白了一点。
黄主事立刻想顺势喊：“看吧，跟我们无关！”
陆知行又抬手。
黄主事憋得脸都发紫。
“不是现在喊。”陆知行道。
“这还不喊？”
“现在喊，就是和伤者争输赢。先把流程写完。”
黄主事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些流程憋出内伤。
可他也看见，骆姓散修写下“未接触黄记封存物”后，外圈的声音已经低了许多。
这比他吼十句都有用。
沈不器蹲到伤者旁边，隔着一尺看布上的暗红粉。
“别碰。”陆知行提醒。
“不碰。”沈不器道，“看粉。”
他看了一会儿，皱眉：“有刺灵粉，还有一点冷灵砂。疼是真的，但不像旧门反噬。”
伤者同伴立刻道：“你说不像就不像？”
沈不器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说不像不算。所以写疑似，取样，找第三方药摊看。”
陆知行点头：“取样要伤者同意。”
骆姓散修咬牙：“取。”
黄主事在旁边看得又急又恼。
他想尽快把黄记摘出去。
陆知行却在把每一个能摘出去的点，慢慢钉进纸里。
慢。
但不滑。
冯七带着一个药摊老修过来。
老修姓佟，平日卖止血散和解粉水，嘴碎但手稳。
他看完暗红粉末，先看骆姓散修：“疼多久了？”
“半个时辰。”
“麻不麻？”
“不麻，刺。”
佟老修点头：“刺灵粉混冷灵砂，外加一点旧阵灰。像反噬，实际是皮肉刺痛加灵气骤冷。”
围观人群又低了一层。
黄主事眼睛亮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看陆知行。
陆知行没有让他说话，只让钱管事写：第三方初判为外物粉末刺激，不足以证明旧门权限反噬。
“不足以证明”几个字让黄主事有点不满。
他想写“不是”。
陆知行却坚持。
不是不能写。
证据不够时，不能写。
这就是他讨厌又不得不承认的地方。
陆知行不替黑市补全，也不替黄记美化。
两边都不让他爽。
骆姓散修看着记录，怒意慢慢变成茫然。
“那我这灵石……”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很残酷。
他的灵石大概率拿不回来。
他的伤也是真的。
他的错在于进了局，但设局的人未必会赔。
陆知行把小拍传单、押金流程、伤情登记和粉末初判并列放在副册里。
“下一步，写一张外部事故关联单。”他说。
黄主事问：“又是什么？”
“把小拍伤人事件列为本次勘查外部干扰，不纳入旧门事故根因，但纳入黑市线风险。”
黄主事听懂了前半句。
不纳入旧门根因。
这对他有利。
他刚松一口气，陆知行又道：“关联单费用由委托方暂付。”
黄主事的气又卡住。
“为什么还是我付？”
“因为黑市是围绕你家旧秘境事故造局。”
“可我没让他们造！”
“所以写暂付。后续若追偿，再列对方。”
黄主事看着那张纸，眼神像看一口无底井。
他求的是省钱。
结果每一次想省，都会被黑市和陆知行合力送来一张更清楚的账。
外圈人群慢慢散去。
骆姓散修被佟老修带去洗粉止痛。
罗牙人没有出现。
这反而说明他一直在看。
陆知行看向远处黑市灯火。
今晚他们没有拿到残盘。
也没有拿到答案。
他们只拿到一条更清楚的事实：
黑市已经不满足于卖假货。
它开始借真事故养假线索。
黄主事最后还是签了外部事故关联单。
签的时候，他的手比前几次稳一些。
不是因为愿意。
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不签并不能省掉代价，只会让代价换个更坏的名字回来。
钱管事把关联单封进副册，另开一栏写：后续追偿待定。
这四个字让黄主事稍微活过来一点。
“还能追？”
“能写追。”钱管事道。
黄主事听懂了。
能不能追回是一回事。
不写，就连追的资格都没有。
陆知行看向骆姓散修离开的方向。
那人今晚求的是发财。
得到的是伤、欠账和一张可能帮他追责的纸。
这不是好结局。
但比什么都没有，还是多了一点能抓住的边。
周小灯在第一阶旁边低声道：“陆师傅，他会不会恨我们？”
“会。”陆知行说。
周小灯愣住。
陆知行道：“人疼的时候，会先恨离自己最近、还能说话的人。罗牙人躲在后面，黄记有门，勘查方有纸，他未必分得清。”
“那还帮他写？”
“写给他以后清醒时用。”
周小灯沉默了很久。
旧秘境入口的灰光没有再动。
可今晚每个人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拉过一遍。
陆知行收起断口铜环，腕上留下浅浅一道印。
他求答案。
黑市给他假答案。
他拒绝假答案。
假答案又拖来真伤者。
这世上最烦人的系统，从来不是完全假的。
而是半真半假，真到你不能无视，假到你不能相信。
陆知行把最后一句写进自己的临时札记。
然后他在下面补了一行：
下一轮复核，必须等外部话术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