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先列差异
第二畦预评估申请是在次日一早送来的。
送来的不是正式推广申请。
纸头上写得很谨慎：第二畦预评估，是否可参照第一畦试行记录，待判。
“待判”两个字写得比旁边的字略重，像卢执事按着笔尖写下去时，心里已经先堵住了几条想抄近路的口子。
钱管事看了一眼，脸色倒还算平静：“只是预评估，不算推广。”
许听澜道：“预评估也须列依据。”
卢执事亲自来了。
他鞋底还沾着一点药园湿泥，进门先把泥在门外石边蹭了蹭，才进偏堂。
沈不器看见，小声道：“卢执事这一步，像药园位先把土样留在外头。”
秦照夜道：“比你把点心屑留在案上强。”
沈不器低头一看，飞快用袖子擦了擦。
许听澜看向他。
沈不器立刻僵住：“这个不必入表吧？”
方录事平静道：“若影响文书，入。”
沈不器把袖子收回去，神情悲壮。
卢执事把第二畦草图铺开。
草图和第一畦很像。
都是长畦。
都靠近雾脉边缘。
都种同一批药苗。
乍一看，确实很容易让人说一句：同类畦，照第一畦办。
钱管事也正是这么看的。
他道：“同批药苗，同处雾脉边，第一畦既然未出新险，第二畦预评估应当可以简化。”
卢执事道：“不可直接简化。”
钱管事皱眉：“卢执事，若每畦都从头列，药园要拖到什么时候？”
卢执事没有急着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小表。
表头写着：第二畦差异项初列。
陆知行看见这几个字，心里反而稳了。
不是申请通过。
不是照此推广。
是差异项初列。
工程里复制参数最怕的就是“看起来一样”。
同样的气缸，换一个安装角度，负载就不一样。
同样的传感器，换一个反光面，误判就会变多。
同样的程序，换一条线体，节拍里藏的坑能把人坑到怀疑人生。
所谓标准化，不是把第一台设备的参数贴到第二台上。
而是先确认第二台到底有没有资格继承第一台的参数。
卢执事指着表道：“第二畦与第一畦至少有四处不同。”
许听澜立刻提笔。
“第一，土温低半分。”
“第二，第二畦靠近北侧低洼，夜间雾气沉积更久。”
“第三，夜巡路线更远，第一畦到巡灯点折返一百二十步，第二畦一百八十步。”
“第四，第二畦旁有旧排水沟，昨日尚未复查是否堵塞。”
钱管事听到第四项，脸色微变：“旧排水沟为何昨日没报？”
卢执事看他：“昨日评的是第一畦。”
这句话很短。
偏堂里却一下安静了。
第一畦。
又是这个范围词。
不是全园。
不是第二畦。
不是所有看起来差不多的泥土。
许听澜写下：第一畦记录不得覆盖第二畦差异项。
韩梨站在一旁，轻声道：“第二畦夜巡更远，会不会又增加人位承压？”
卢执事点头：“会。”
钱管事忍不住道：“只是多六十步。”
韩梨看向他，声音仍轻，却没有退：“若一夜只走一次，是六十步。若按第一畦试行密度复看，是几次？”
钱管事顿住。
方录事抬头：“按第一畦昨夜复看密度，辰前至戌后共五次。”
周荇飞快算了一下：“单人多三百步。”
沈不器立刻道：“若下雨，三百步会变成三百步加骂人。”
秦照夜道：“骂人不入步数。”
沈不器道：“但入心数。”
许听澜居然点了点头：“可入执行疲劳旁注。”
沈不器惊喜：“我这个也有用？”
严知简道：“偶尔。”
偏堂里笑了一下。
笑完，卢执事把表推到中央：“所以药园位意见是，第二畦可做预评估，不得直接使用第一畦参数。若要试行，先补土温、雾沉积、巡线路程、排水沟复查四项。”
钱管事道：“那第一畦的经验还能用什么？”
陆知行道：“能用流程，不能直接用参数。”
众人看向他。
陆知行指了指表：“第一畦留下的是怎么列范围、怎么设复看、怎么记异常、怎么设退出。不是具体土温、步数、记录密度都能照搬。”
秦照夜懒懒道：“终于说了句不蠢的。”
沈不器小声道：“秦师叔今日放行评价也要理由吗？”
秦照夜看他。
沈不器立刻闭嘴。
许听澜写下：第一畦经验可作为流程参考，不作为第二畦参数依据；第二畦须独立列差异项，差异项未补前不得进入试行。
钱管事沉默片刻，问：“若差异项补齐，可否简化小验会？”
严知简道：“待差异项补齐后另议，不提前承诺。”
卢执事点头：“药园位接受。”
韩梨看着第二畦草图，忽然道：“旧排水沟若堵，会不会不是灵湿问题，而是水湿问题？”
卢执事眼神微动：“有可能。”
许听澜立刻补写：发现位提出，第二畦异常风险可能混有水湿因素，需与灵湿分列。
钱管事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下去，第二畦就更不可能直接照抄第一畦了。
陆知行却觉得这才对。
同类不等于同条件。
看起来相邻，不等于同一套输入。
第一畦像第一台样机。
第二畦像第二台即将复制的设备。
真正的复制，不是把参数贴过去。
而是先承认它们不一样。
卢执事把差异项表按到案上：“药园位申请先查差异，不申请直接试行。”
严知简道：“入表。”
方录事校录。
周荇旁抄。
沈不器看着那张草图，忽然感慨：“幸好我是人，不是药畦。不然我也得列差异项。”
秦照夜道：“你差异项太多，表不够。”
沈不器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算复杂系统？”
陆知行笑道：“算。”
秦照夜道：“复杂不等于高级。”
沈不器立刻把笑收回去。
偏堂里又轻轻笑开。
笑意未散，钱管事又把指节搭在案边：“那若四项差异查完，结果都无碍，是否可直接转入试行？”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一枚小钉子按在纸缝里。
若答“可”，第二畦仍旧绕过了预评估。
若答“不可”，药园那边又要觉得宗务堂是在层层加码，故意把一块地审成一座山。
陆知行看了看卢执事，又看了看许听澜笔下那行字，道：“差异项补齐，只说明没有这四个未确认点。它不自动生成许可。”
沈不器低声道：“就像我把欠账还了，不代表我突然富了。”
钱管事看他。
沈不器立刻补充：“举例，纯举例，我没有欠药园账。”
卢执事道：“陆师弟继续说。”
陆知行道：“查差异，是把未知项变成已知项；进试行，还要看已知项能不能被当前人手、巡线、复看位承接。没有差异，不等于有余量。”
韩梨点头：“尤其夜巡更远这一项，就算旧排水沟不堵，人还是要多走。”
许听澜在差异项表角落加了一枚小号：“第二畦差异项表仅作预评估输入，不形成试行结论；差异项为零时，仍须另核承接位、复看位与退出条件。”
严知简看了一眼，道：“这句留。”
钱管事嘴角动了动，像想说麻烦，最后只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陆知行忽然有些想笑。
在他原来的世界，很多事故也不是因为没人会复制。
恰恰是太会复制。
复制图纸，复制参数，复制前一次侥幸成功的沉默。
陆知行看着第二畦差异项表，心里那点工程师的习惯被慢慢扶正。
不是反对推广。
也不是害怕复制。
而是所有能被复制的东西，必须先经过差异。
否则复制出来的不是经验。
是事故。
送来的不是正式推广申请。
纸头上写得很谨慎：第二畦预评估，是否可参照第一畦试行记录，待判。
“待判”两个字写得比旁边的字略重，像卢执事按着笔尖写下去时，心里已经先堵住了几条想抄近路的口子。
钱管事看了一眼，脸色倒还算平静：“只是预评估，不算推广。”
许听澜道：“预评估也须列依据。”
卢执事亲自来了。
他鞋底还沾着一点药园湿泥，进门先把泥在门外石边蹭了蹭，才进偏堂。
沈不器看见，小声道：“卢执事这一步，像药园位先把土样留在外头。”
秦照夜道：“比你把点心屑留在案上强。”
沈不器低头一看，飞快用袖子擦了擦。
许听澜看向他。
沈不器立刻僵住：“这个不必入表吧？”
方录事平静道：“若影响文书，入。”
沈不器把袖子收回去，神情悲壮。
卢执事把第二畦草图铺开。
草图和第一畦很像。
都是长畦。
都靠近雾脉边缘。
都种同一批药苗。
乍一看，确实很容易让人说一句：同类畦，照第一畦办。
钱管事也正是这么看的。
他道：“同批药苗，同处雾脉边，第一畦既然未出新险，第二畦预评估应当可以简化。”
卢执事道：“不可直接简化。”
钱管事皱眉：“卢执事，若每畦都从头列，药园要拖到什么时候？”
卢执事没有急着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小表。
表头写着：第二畦差异项初列。
陆知行看见这几个字，心里反而稳了。
不是申请通过。
不是照此推广。
是差异项初列。
工程里复制参数最怕的就是“看起来一样”。
同样的气缸，换一个安装角度，负载就不一样。
同样的传感器，换一个反光面，误判就会变多。
同样的程序，换一条线体，节拍里藏的坑能把人坑到怀疑人生。
所谓标准化，不是把第一台设备的参数贴到第二台上。
而是先确认第二台到底有没有资格继承第一台的参数。
卢执事指着表道：“第二畦与第一畦至少有四处不同。”
许听澜立刻提笔。
“第一，土温低半分。”
“第二，第二畦靠近北侧低洼，夜间雾气沉积更久。”
“第三，夜巡路线更远，第一畦到巡灯点折返一百二十步，第二畦一百八十步。”
“第四，第二畦旁有旧排水沟，昨日尚未复查是否堵塞。”
钱管事听到第四项，脸色微变：“旧排水沟为何昨日没报？”
卢执事看他：“昨日评的是第一畦。”
这句话很短。
偏堂里却一下安静了。
第一畦。
又是这个范围词。
不是全园。
不是第二畦。
不是所有看起来差不多的泥土。
许听澜写下：第一畦记录不得覆盖第二畦差异项。
韩梨站在一旁，轻声道：“第二畦夜巡更远，会不会又增加人位承压？”
卢执事点头：“会。”
钱管事忍不住道：“只是多六十步。”
韩梨看向他，声音仍轻，却没有退：“若一夜只走一次，是六十步。若按第一畦试行密度复看，是几次？”
钱管事顿住。
方录事抬头：“按第一畦昨夜复看密度，辰前至戌后共五次。”
周荇飞快算了一下：“单人多三百步。”
沈不器立刻道：“若下雨，三百步会变成三百步加骂人。”
秦照夜道：“骂人不入步数。”
沈不器道：“但入心数。”
许听澜居然点了点头：“可入执行疲劳旁注。”
沈不器惊喜：“我这个也有用？”
严知简道：“偶尔。”
偏堂里笑了一下。
笑完，卢执事把表推到中央：“所以药园位意见是，第二畦可做预评估，不得直接使用第一畦参数。若要试行，先补土温、雾沉积、巡线路程、排水沟复查四项。”
钱管事道：“那第一畦的经验还能用什么？”
陆知行道：“能用流程，不能直接用参数。”
众人看向他。
陆知行指了指表：“第一畦留下的是怎么列范围、怎么设复看、怎么记异常、怎么设退出。不是具体土温、步数、记录密度都能照搬。”
秦照夜懒懒道：“终于说了句不蠢的。”
沈不器小声道：“秦师叔今日放行评价也要理由吗？”
秦照夜看他。
沈不器立刻闭嘴。
许听澜写下：第一畦经验可作为流程参考，不作为第二畦参数依据；第二畦须独立列差异项，差异项未补前不得进入试行。
钱管事沉默片刻，问：“若差异项补齐，可否简化小验会？”
严知简道：“待差异项补齐后另议，不提前承诺。”
卢执事点头：“药园位接受。”
韩梨看着第二畦草图，忽然道：“旧排水沟若堵，会不会不是灵湿问题，而是水湿问题？”
卢执事眼神微动：“有可能。”
许听澜立刻补写：发现位提出，第二畦异常风险可能混有水湿因素，需与灵湿分列。
钱管事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下去，第二畦就更不可能直接照抄第一畦了。
陆知行却觉得这才对。
同类不等于同条件。
看起来相邻，不等于同一套输入。
第一畦像第一台样机。
第二畦像第二台即将复制的设备。
真正的复制，不是把参数贴过去。
而是先承认它们不一样。
卢执事把差异项表按到案上：“药园位申请先查差异，不申请直接试行。”
严知简道：“入表。”
方录事校录。
周荇旁抄。
沈不器看着那张草图，忽然感慨：“幸好我是人，不是药畦。不然我也得列差异项。”
秦照夜道：“你差异项太多，表不够。”
沈不器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算复杂系统？”
陆知行笑道：“算。”
秦照夜道：“复杂不等于高级。”
沈不器立刻把笑收回去。
偏堂里又轻轻笑开。
笑意未散，钱管事又把指节搭在案边：“那若四项差异查完，结果都无碍，是否可直接转入试行？”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一枚小钉子按在纸缝里。
若答“可”，第二畦仍旧绕过了预评估。
若答“不可”，药园那边又要觉得宗务堂是在层层加码，故意把一块地审成一座山。
陆知行看了看卢执事，又看了看许听澜笔下那行字，道：“差异项补齐，只说明没有这四个未确认点。它不自动生成许可。”
沈不器低声道：“就像我把欠账还了，不代表我突然富了。”
钱管事看他。
沈不器立刻补充：“举例，纯举例，我没有欠药园账。”
卢执事道：“陆师弟继续说。”
陆知行道：“查差异，是把未知项变成已知项；进试行，还要看已知项能不能被当前人手、巡线、复看位承接。没有差异，不等于有余量。”
韩梨点头：“尤其夜巡更远这一项，就算旧排水沟不堵，人还是要多走。”
许听澜在差异项表角落加了一枚小号：“第二畦差异项表仅作预评估输入，不形成试行结论；差异项为零时，仍须另核承接位、复看位与退出条件。”
严知简看了一眼，道：“这句留。”
钱管事嘴角动了动，像想说麻烦，最后只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陆知行忽然有些想笑。
在他原来的世界，很多事故也不是因为没人会复制。
恰恰是太会复制。
复制图纸，复制参数，复制前一次侥幸成功的沉默。
陆知行看着第二畦差异项表，心里那点工程师的习惯被慢慢扶正。
不是反对推广。
也不是害怕复制。
而是所有能被复制的东西，必须先经过差异。
否则复制出来的不是经验。
是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