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记录也会累
辰时复看之前，方录事先把昨夜记录搬到了偏堂。
不是抱一册。
是抱了三册。
最上面那册是东南一畦主记录。
中间那册是执行单附页。
最下面那册，是方录事自己临时补出来的索引草页。
沈不器看见那一摞纸，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方录事，你这不是记录，你这是搬砖。”
方录事道：“砖不会要求复核来源。”
沈不器肃然：“那还是纸厉害。”
许听澜接过最上面那册，翻了几页，眉心微微蹙起。
她没有先看药苗结果。
她先看记录间隔。
陆知行注意到这一点，心里一动。
许听澜看东西的顺序，从来都不是随意的。
她问：“昨夜一畦一共记录几次？”
方录事道：“主记录八次，旁注五次，执行单变更三次，传讯回执两次。”
钱管事刚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只是一畦，记录何至于十八项？”
方录事抬眼：“因为不是十八项同一类。”
许听澜把纸页摊开：“这正是问题。缩范围后，总巡查范围下降，但记录密度提高，且记录类型分裂。主记录、旁注、执行单、回执不能互相替代。”
钱管事道：“又要加人？”
许听澜道：“先入表，再谈是否加人。”
陆知行看着她。
这句话他最近听得太熟。
先入表。
不是为了把事情变复杂。
是为了不让复杂的事情假装简单。
钱管事道：“记录位原本就在场。方录事昨夜也完成了。”
方录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袖口里，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行这才看见，他右手中指有一道淡淡的墨痕，指腹微肿。
不是伤。
却是连续写了一夜留下的痕迹。
许听澜也看见了。
她道：“完成不等于不承压。”
钱管事道：“方录事，你自己说，可否承受？”
方录事抬头。
堂里忽然安静。
这个问题太熟悉。
可否承受。
可否再补一页。
可否顺手做完。
方录事慢慢道：“昨夜可承受。若连续三夜照此记录，不可默认承受。”
许听澜立刻道：“入表。”
方录事自己拿笔写自己的承压，动作有些停顿。
沈不器小声道：“自己给自己写不可默认承受，这感觉是不是很怪？”
方录事道：“怪，但必要。”
陆知行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好笑。
是看见一个系统终于开始连自己的记录位也纳入反馈。
他以前最怕记录被当成无成本。
现场所有人都喜欢说“留个记录而已”。
而已。
两个字能压死很多记录员。
许听澜道：“昨夜记录负载至少分四类。第一，药苗状态主记录。第二，范围守界示例。第三，执行单变更。第四，稳定判定条件待提交。若今日继续一畦复看，这四类仍在。”
钱管事道：“那就合并。”
许听澜道：“不能合并。”
钱管事道：“为什么？”
许听澜道：“主记录证明药苗状态；范围守界证明没有越界；执行单变更证明人位和范围条件；稳定判定条件证明结论未成熟。合并后，任何一项被引用时，都会误带其他项。”
陆知行补了一句：“就像把报警、运行日志、维修单和验收结论写在同一格里。看起来省纸，查事故时谁都想撕纸。”
沈不器道：“陆兄，你这个比喻很有画面。尤其是撕纸。”
秦照夜懒声道：“你少撕点账单，炼器房会更喜欢你。”
沈不器看向别处：“夜风真好。”
现在是辰时。
没有夜风。
但没人拆穿他。
方录事写下：缩范围不等于少记录。总巡查范围下降，不得推定记录负载下降。记录类型须分列，主记录、范围守界、执行单变更、稳定判定条件不得合并。
许听澜又道：“再加，记录位人位上限须列入执行成本。若连续两夜以上高密度记录，须设副记录位或降低记录密度，并说明降低后失去哪些判断能力。”
钱管事按住桌角：“降低记录密度也要说明代价？”
陆知行道：“要。否则明日有人会说，少写几行不影响判断。”
许听澜看了陆知行一眼。
那一眼不是夸奖。
更像确认他终于把记录位也当成人位。
陆知行有点心虚。
因为他确实是最近才真正学会。
韩梨站在门边，看着方录事写下“副记录位”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把话说出口时，也是方录事把她的话写成了“发现位陈述”。
如果记录位累到写不下去，很多人的声音也会重新掉回空白。
她轻声道：“记录位若少一人，低声说话的人也会少一条路。”
方录事笔尖停住。
许听澜道：“这句入旁注。”
韩梨脸一热：“我只是……”
许听澜道：“这是发现位对记录负载的影响陈述。不作结论，但该入。”
韩梨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把话收回去。
方录事写下：发现位韩梨陈述，记录位负载过高，会影响低声陈述进入记录的机会。
钱管事看着那行字，终于没有再说“太细”。
也许是因为这一连串细项已经细到无法用脸面盖住。
也许是因为方录事的手确实在微微发紧。
辰时钟响。
卢执事从药园过来，带着一身湿气。
他看见偏堂里又多了一页“记录负载”，先是一愣，随后苦笑：“我以为今日只看药苗。”
陆知行道：“药苗要看，记录这只手也要看。”
卢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方录事的手，沉默片刻，道：“药园位今日辰时复看，可接受副记录位旁抄。不要求方录事单人全录。”
方录事抬头。
他的表情仍旧平静。
但陆知行看见，他握笔的手松了一点。
这不是大事。
却像一处很小的过载保护，终于被人接上。
副记录位很快被叫来。
是一个内务堂低阶弟子，名叫周荇，平日只抄账册，第一次被叫到药园复看册前，紧张得把笔拿反了。
沈不器看见，立刻小声道：“这笔若这么写，能直接把字写回墨池里。”
周荇脸更红。
方录事没有笑，只把自己的旧笔递过去：“旁抄只抄时辰、页号、来源，不写结论。”
周荇连忙点头。
许听澜补道：“不懂就问，不许猜字。猜错一个来源，比少写一行更麻烦。”
周荇点得更用力。
陆知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熟悉。
这像极了给系统加一个从站。
不是把主控的判断拆给从站。
而是把采集、编号、回执这些机械却要命的动作分出去，让主记录位保留判断和校核余量。
若从站乱写结论，系统更乱。
若从站只做该做的采集，主控反而能喘一口气。
他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沈不器听得一脸认真：“所以方录事是主控，周荇是从站，那我是什么？”
秦照夜道：“杂讯。”
沈不器想了想：“杂讯也算信号的一种吧？”
秦照夜道：“要滤掉的那种。”
偏堂里有人低头忍笑。
方录事的手终于彻底松了一下。
这点笑声很轻，却让刚刚绷紧的记录位有了半息余量。
许听澜在末尾写下：缩范围不等于少记录，记录位亦有承压上限。
墨迹落定时，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一句比昨夜的“未扩大”还重要。
因为它说明，系统开始保护那些负责让真相不消失的人。
不是抱一册。
是抱了三册。
最上面那册是东南一畦主记录。
中间那册是执行单附页。
最下面那册，是方录事自己临时补出来的索引草页。
沈不器看见那一摞纸，第一反应不是敬佩，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方录事，你这不是记录，你这是搬砖。”
方录事道：“砖不会要求复核来源。”
沈不器肃然：“那还是纸厉害。”
许听澜接过最上面那册，翻了几页，眉心微微蹙起。
她没有先看药苗结果。
她先看记录间隔。
陆知行注意到这一点，心里一动。
许听澜看东西的顺序，从来都不是随意的。
她问：“昨夜一畦一共记录几次？”
方录事道：“主记录八次，旁注五次，执行单变更三次，传讯回执两次。”
钱管事刚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只是一畦，记录何至于十八项？”
方录事抬眼：“因为不是十八项同一类。”
许听澜把纸页摊开：“这正是问题。缩范围后，总巡查范围下降，但记录密度提高，且记录类型分裂。主记录、旁注、执行单、回执不能互相替代。”
钱管事道：“又要加人？”
许听澜道：“先入表，再谈是否加人。”
陆知行看着她。
这句话他最近听得太熟。
先入表。
不是为了把事情变复杂。
是为了不让复杂的事情假装简单。
钱管事道：“记录位原本就在场。方录事昨夜也完成了。”
方录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袖口里，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陆知行这才看见，他右手中指有一道淡淡的墨痕，指腹微肿。
不是伤。
却是连续写了一夜留下的痕迹。
许听澜也看见了。
她道：“完成不等于不承压。”
钱管事道：“方录事，你自己说，可否承受？”
方录事抬头。
堂里忽然安静。
这个问题太熟悉。
可否承受。
可否再补一页。
可否顺手做完。
方录事慢慢道：“昨夜可承受。若连续三夜照此记录，不可默认承受。”
许听澜立刻道：“入表。”
方录事自己拿笔写自己的承压，动作有些停顿。
沈不器小声道：“自己给自己写不可默认承受，这感觉是不是很怪？”
方录事道：“怪，但必要。”
陆知行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笑不是好笑。
是看见一个系统终于开始连自己的记录位也纳入反馈。
他以前最怕记录被当成无成本。
现场所有人都喜欢说“留个记录而已”。
而已。
两个字能压死很多记录员。
许听澜道：“昨夜记录负载至少分四类。第一，药苗状态主记录。第二，范围守界示例。第三，执行单变更。第四，稳定判定条件待提交。若今日继续一畦复看，这四类仍在。”
钱管事道：“那就合并。”
许听澜道：“不能合并。”
钱管事道：“为什么？”
许听澜道：“主记录证明药苗状态；范围守界证明没有越界；执行单变更证明人位和范围条件；稳定判定条件证明结论未成熟。合并后，任何一项被引用时，都会误带其他项。”
陆知行补了一句：“就像把报警、运行日志、维修单和验收结论写在同一格里。看起来省纸，查事故时谁都想撕纸。”
沈不器道：“陆兄，你这个比喻很有画面。尤其是撕纸。”
秦照夜懒声道：“你少撕点账单，炼器房会更喜欢你。”
沈不器看向别处：“夜风真好。”
现在是辰时。
没有夜风。
但没人拆穿他。
方录事写下：缩范围不等于少记录。总巡查范围下降，不得推定记录负载下降。记录类型须分列，主记录、范围守界、执行单变更、稳定判定条件不得合并。
许听澜又道：“再加，记录位人位上限须列入执行成本。若连续两夜以上高密度记录，须设副记录位或降低记录密度，并说明降低后失去哪些判断能力。”
钱管事按住桌角：“降低记录密度也要说明代价？”
陆知行道：“要。否则明日有人会说，少写几行不影响判断。”
许听澜看了陆知行一眼。
那一眼不是夸奖。
更像确认他终于把记录位也当成人位。
陆知行有点心虚。
因为他确实是最近才真正学会。
韩梨站在门边，看着方录事写下“副记录位”三个字。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把话说出口时，也是方录事把她的话写成了“发现位陈述”。
如果记录位累到写不下去，很多人的声音也会重新掉回空白。
她轻声道：“记录位若少一人，低声说话的人也会少一条路。”
方录事笔尖停住。
许听澜道：“这句入旁注。”
韩梨脸一热：“我只是……”
许听澜道：“这是发现位对记录负载的影响陈述。不作结论，但该入。”
韩梨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把话收回去。
方录事写下：发现位韩梨陈述，记录位负载过高，会影响低声陈述进入记录的机会。
钱管事看着那行字，终于没有再说“太细”。
也许是因为这一连串细项已经细到无法用脸面盖住。
也许是因为方录事的手确实在微微发紧。
辰时钟响。
卢执事从药园过来，带着一身湿气。
他看见偏堂里又多了一页“记录负载”，先是一愣，随后苦笑：“我以为今日只看药苗。”
陆知行道：“药苗要看，记录这只手也要看。”
卢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方录事的手，沉默片刻，道：“药园位今日辰时复看，可接受副记录位旁抄。不要求方录事单人全录。”
方录事抬头。
他的表情仍旧平静。
但陆知行看见，他握笔的手松了一点。
这不是大事。
却像一处很小的过载保护，终于被人接上。
副记录位很快被叫来。
是一个内务堂低阶弟子，名叫周荇，平日只抄账册，第一次被叫到药园复看册前，紧张得把笔拿反了。
沈不器看见，立刻小声道：“这笔若这么写，能直接把字写回墨池里。”
周荇脸更红。
方录事没有笑，只把自己的旧笔递过去：“旁抄只抄时辰、页号、来源，不写结论。”
周荇连忙点头。
许听澜补道：“不懂就问，不许猜字。猜错一个来源，比少写一行更麻烦。”
周荇点得更用力。
陆知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熟悉。
这像极了给系统加一个从站。
不是把主控的判断拆给从站。
而是把采集、编号、回执这些机械却要命的动作分出去，让主记录位保留判断和校核余量。
若从站乱写结论，系统更乱。
若从站只做该做的采集，主控反而能喘一口气。
他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沈不器听得一脸认真：“所以方录事是主控，周荇是从站，那我是什么？”
秦照夜道：“杂讯。”
沈不器想了想：“杂讯也算信号的一种吧？”
秦照夜道：“要滤掉的那种。”
偏堂里有人低头忍笑。
方录事的手终于彻底松了一下。
这点笑声很轻，却让刚刚绷紧的记录位有了半息余量。
许听澜在末尾写下：缩范围不等于少记录，记录位亦有承压上限。
墨迹落定时，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一句比昨夜的“未扩大”还重要。
因为它说明，系统开始保护那些负责让真相不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