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两种承压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599章 · 260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药园排程位来的是个中年执事,姓卢。

卢执事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草木潮气,像刚从温棚里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浅绿药粉。他进堂时先向严知简行礼,又向几位管事点头,礼数周全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排程表。

陆知行一看这种人就有点紧张。

不是怕他。

是怕这种人一开口就说:“按理说。”

果然,卢执事坐下第一句便是:“按理说,药苗排期也应算少数承压位。”

沈不器在旁边轻轻吸气。

陆知行低声道:“你吸什么?”

沈不器道:“我听见‘按理说’三个字,后背自己凉。”

秦照夜在后席懒懒道:“有出息,已经会预警了。”

严知简没有理会后席,问卢执事:“说理由。”

卢执事取出一张药园排程纸:“三日试行若限范围继续,二号温槽、北侧输液阵灯皆需复核,药苗补液时辰不能乱。若夜巡位人工复核拖慢,幼苗见液迟半刻,轻则灵纹发虚,重则一批苗要延后入圃。此乃药园实损风险。”

钱管事立刻道:“这正说明不能为少数人感受拖住整体。药苗若坏,损的是宗门资源。”

辛副管事也道:“先前一直说人位承压,如今药苗承压也该列。总不能只护人,不护物。”

话一出口,堂内不少人点头。

这句话听着很公允。

公允到像一把刚磨好的尺。

陆知行却听得眉心一跳。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合并。

设备有损失,人也有损耗。账面上一合,便都叫“损失”。可真到处理时,能报废的报废,能更换的更换,不能更换的人,就被写成“可再坚持”。

卢执事看向韩梨,又看向许听澜:“我并非否认发现位所见。只是药园也有承压。若为夜巡多问一轮,错过补液时辰,谁担?”

韩梨低下头。

她不是排程位。

她甚至不能说“我担”。

钱管事抓住这点,道:“所以,继续拖问,也会伤及药苗。若只列人位承压,不列药苗承压,表就偏了。”

严知简看向陆知行:“你怎么看?”

陆知行沉默片刻。

他脑子里浮出前世车间里一张维修单。

一台伺服电机过热,班长说不能停线,停线损失大。维修工说不停会烧驱动。最后折中,降速运行,人工盯温。产线没停,电机没立刻烧,维修工熬了一夜,第二天手抖得连螺丝都拧歪。

报表上写:设备保全成功。

没有一栏写:人差点报废。

陆知行抬头:“要列。”

钱管事眼神微松。

陆知行接着道:“但不能合并列。”

钱管事的眼神又紧了。

陆知行道:“药苗排期受影响,是物损承压。夜巡人工复核增加,是人位承压。两者都是真的,但不能互相覆盖。不能说药苗有风险,所以夜巡人的承压就不算;也不能说夜巡人承压,所以药苗迟液就不管。”

卢执事皱眉:“若两者冲突呢?”

陆知行道:“冲突也先分清是哪两条线冲突。”

他说着,下意识想画图,又想起这里不是他的小破桌,便把手收回来。

沈不器很贴心地递来一支笔。

陆知行看他。

沈不器小声道:“我知道你忍得难受。”

陆知行接过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两列。

左边写:药苗迟液、灵纹发虚、入圃延期。

右边写:夜巡增岗、人工复核、责任不清、疲劳误看。

他把纸推到中间:“左边不是右边的证据,右边也不是左边的免责。小验会要判断的是,限范围继续时,如何同时处理这两类承压,而不是把一个当成另一个的理由。”

冯管事摸了摸胡须:“也就是说,药苗不能拿来证明夜巡可承受。”

许听澜接道:“夜巡也不能拿来证明药苗可延误。”

严知简点头:“分表。”

方录事立刻写下两个字。

钱管事却道:“分得太细,会不会没人敢做决定?”

陆知行道:“分细不是不决定,是知道自己在决定什么。”

秦照夜忽然笑了一声。

陆知行回头。

秦照夜道:“这句像你会说的废话,但今日可用。”

陆知行:“师兄能不能把‘废话’两字从夸奖里删掉?”

秦照夜道:“那就不像我了。”

堂里又有一点短促的笑。

卢执事没有笑。

他盯着那两列,过了一会儿,道:“若照此分表,药园需报物损阈值,夜巡需报人工复核上限?”

陆知行眼睛一亮:“对。”

卢执事继续道:“若药苗迟液半刻以内可补救,超过半刻需换槽;若夜巡每夜增看不超过两轮,尚可调班,超过两轮需增人?”

陆知行道:“这就能讨论了。”

沈不器轻声道:“终于从吵架走到算账了。”

许听澜看他一眼:“算账也会吵。”

沈不器道:“但至少吵得比较有账本。”

方录事笔尖顿了一下,似乎很想把这句也写进去,最后忍住了。

钱管事仍道:“可夜巡不过几人,药园牵连一片。少数承压位总不能压过大局。”

陆知行道:“少数承压位,不是说人少就更大,也不是说人多就更大。”

钱管事冷笑:“那是什么?”

陆知行看着纸上两列:“是看哪个位置承接了转移动作。阵灯复核转给夜巡,夜巡就是被转移的位置;药苗时辰受影响,药苗排程就是被影响的位置。大局不是把小位置抹平,大局是知道每个位置被挤到哪里。”

卢执事沉吟。

许听澜道:“若只按人数多寡,最容易被压掉的,永远是接口处的人。”

沈不器小声道:“接口处的人通常还最倒霉,前头说不是我,后头说别找我。”

陆知行点头:“这句很精确。”

方录事终于没忍住,把“前后互推”四字写进旁注。

严知简道:“卢执事所提药苗排期,列为物损承压位。夜巡人工复核,列为人位承压位。二者同时入小验,不得互作替代。药园须补物损阈值,夜巡须补人位上限。未补齐前,不得以药苗未坏证明夜巡未承压,也不得以夜巡辛苦直接否定药园排期。”

这段话一落,堂内的气像被分成了两股。

一股仍急。

一股却终于有了路。

钱管事看着那张分表,脸色不算好,却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也知道,若再说“药苗没坏”,便会被问一句:人位上限在哪里?

韩梨偷偷抬眼,看了看右边那一列。

夜巡增岗。

人工复核。

疲劳误看。

那些字不是她的名字,却像替她身后许多人留了一块站的地方。

陆知行忽然想起柳寒栖。

她若在这里,大概不会夸他表画得好。

她只会看着他,问一句:那你自己的上限列在哪里?

这个念头来得太轻,却扎得很准。

陆知行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秦照夜在后席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轻轻一声。

像提醒。

严知简正要翻下一页,外头有小吏快步入堂,双手递上一封迟来的回函。

方录事接过,拆开看了两眼,眉头一点点皱起。

钱管事问:“何事?”

方录事抬头,道:“记录位回函到了。”

堂内不少人松了口气。

方录事却没有跟着松。

他看着那封回函,慢慢道:“但上面只写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