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本堂可接受
午后，宗务堂送来一张小验预案。
预案不长。
只有半页。
可半页纸上，最显眼的一行写着：
请各堂先列本堂可接受条件。
沈不器看完，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这句听起来还挺讲道理。”
方录事看他：“为何？”
“各堂先说自己能接受什么，总比上来就吵强。”
秦照夜道：“你买东西时也这么想？”
沈不器警觉起来：“师兄想借钱？”
秦照夜：“我是问你，若卖炉嘴的人说‘我可接受你先付全款、后验货、坏了自认’，你接不接受？”
沈不器立刻道：“那不是可接受条件，那是抢劫。”
方录事笔尖一顿。
他似乎很想写“抢劫”。
严知简看了他一眼。
方录事把笔尖挪开。
陆知行却没有笑。
他看着“本堂可接受条件”几个字，心里有种很熟的别扭。
前世做项目时，也常有这种表。
采购说可接受交期延后，但必须生产部先调排产。
生产说可接受试产，但质量部要放宽抽检。
质量说可接受放行，但售后要承担后续投诉。
每个人写的都是“我方可接受”。
合在一起，就变成“别人替我承受”。
钱管事很快带着三份初拟条目过来。
药园一份。
器务堂一份。
内务堂一份。
他把三份摆开，道：“这正是为了明日少争。各堂先写底线，宗务堂好安排。”
严知简没有立刻反对。
他示意方录事读。
方录事先读药园条目：“药园可接受限范围继续，条件为器务堂补留样匣，记录位增半人，暂停项不得影响既定药苗交付。”
沈不器小声道：“半个人怎么增？”
方录事道：“应指半日人手。”
沈不器：“那也容易被写成半个人。”
没人笑。
因为这条确实有问题。
器务堂的条目更短：“器务可接受补旧匣三只，条件为不追认此前配置不足，耗材另记药园项下。”
内务堂的条目最工整：“内务可接受临时调人一名，限三日，不成常例；现场安排由药园自行调配，宗务堂只留调令。”
三条读完，案边安静了一会儿。
钱管事道：“这不是很清楚？”
韩梨低声道：“清楚的是谁不用担。”
钱管事转头看她。
韩梨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可她没有退回去。
她盯着那三张条子，小声却清楚地说：“药园说可接受，要记录位增人。器务说可接受，要药园记耗材。内务说可接受，要现场自行调配。每一条都写自己能接受，可每一条都把难处放到别人身上。”
陆知行心口一紧。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补完。
许听澜接了下去：“所以本堂可接受，不等于被影响位置可承受。”
严知简点头：“可接受条件须拆。”
钱管事皱眉：“又拆？”
秦照夜道：“你若嫌拆得多，可以一开始别把三张纸叠成一张脸。”
钱管事脸色发冷：“秦师兄，此处是宗务议事。”
秦照夜懒散道：“我知道。所以我没说它有几张脸。”
沈不器立刻低头看鞋。
方录事面不改色，只把“本堂可接受不等于被影响位置可承受”写了下来。
陆知行拿过空白纸。
他在上方写：
本位暂可承受条件。
写完，他又停住。
“暂”字很重要。
不是客气。
是防止今天的勉强变成明日的常例。
他往下列栏。
提出位置。
本位可承受项。
转嫁或影响位置。
需另问位置。
不可视为共同接受。
钱管事冷笑：“你这是把可接受写成不可接受。”
陆知行道：“不是。是把谁接受，和谁承受分开。”
严知简看着那五栏，补了一栏：“复看时限。”
许听澜道：“再补一栏：未被询问，不得默认同意。”
韩梨抬头。
她看着那一栏，像看见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不是给她一个人。
是给所有还没来得及被问的人。
陆知行把药园那条先拆进去。
提出位置：药园。
本位可承受项：限范围继续。
转嫁或影响位置：器务堂补匣、记录位增人、药苗交付排期。
需另问位置：器务堂、记录位、现场执行位。
不可视为共同接受：是。
复看时限：待定。
拆完，原本看着很顺的一句话，忽然长出一排刺。
钱管事看得眉头更深。
沈不器却小声道：“这样一看，药园也不是只在要东西。”
陆知行看他。
沈不器挠挠头：“它也是真的怕药苗坏。但怕药苗坏，不该默认别人就能多长半只手。”
方录事终于把“半只手”也忍住了。
严知简道：“这句不入表，但意思对。”
器务堂那条拆完，更难看。
本位可承受项：补旧匣三只。
转嫁或影响位置：药园耗材项；此前配置不足责任判断。
需另问位置：药园、宗务堂责任记录位。
不可视为共同接受：是。
内务堂那条也一样。
临时调人一名看似帮忙。
可“现场自行调配”会把调配压力重新压回药园现场。
韩梨看到这里，忽然说：“若写本堂可接受，明日他们会说，大家都已经让步了。”
她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些：“可有些让步，是让别人让。”
外台静了片刻。
陆知行没有去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又会想替她把话挡得圆一点。
这句话不需要圆。
它有棱。
棱角就是证据。
严知简把预案原句划掉，改成：
各堂可列本位暂可承受条件；凡涉及他位资源、人手、名义、责任、排期者，须同步列转嫁或影响位置，并另问被影响位置；未被询问，不得视为共同接受。
钱管事盯着那行字：“你们这样，明日小验前根本谈不拢。”
许听澜道：“谈不拢也比假装已经谈拢好。”
秦照夜看向陆知行：“你前世管这个叫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接口责任矩阵。”
沈不器立刻道：“不好听。”
陆知行点头：“是不好听。”
秦照夜道：“换个修仙界能听懂的。”
陆知行看着那几张被拆开的条子，慢慢道：“谁伸手，谁写明伸向哪里；谁被碰，谁要有一句话。”
方录事抬头。
严知简也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人说不好听。
钱管事最终把改过的预案收走。
走前，他只说了一句：“明日会上，诸位最好也能这么慢慢讲清。”
他语气不善。
可陆知行反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钱管事也知道，这会很难。
难不是因为他们故意添麻烦。
难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被三句“可接受”压平。
黄昏时，入口页第三版旁边，多了一张更难看的附表。
本位暂可承受条件表。
韩梨看着表名，忽然轻声道：“这张比可接受好。”
陆知行问：“哪里好？”
韩梨想了很久，才说：“它没有装作我已经同意。”
陆知行点头。
这一回，他也没有装作自己只是写了一张表。
他知道，这张表是在替还没被问到的人，先挡住一句太顺口的“大家都能接受”。
预案不长。
只有半页。
可半页纸上，最显眼的一行写着：
请各堂先列本堂可接受条件。
沈不器看完，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这句听起来还挺讲道理。”
方录事看他：“为何？”
“各堂先说自己能接受什么，总比上来就吵强。”
秦照夜道：“你买东西时也这么想？”
沈不器警觉起来：“师兄想借钱？”
秦照夜：“我是问你，若卖炉嘴的人说‘我可接受你先付全款、后验货、坏了自认’，你接不接受？”
沈不器立刻道：“那不是可接受条件，那是抢劫。”
方录事笔尖一顿。
他似乎很想写“抢劫”。
严知简看了他一眼。
方录事把笔尖挪开。
陆知行却没有笑。
他看着“本堂可接受条件”几个字，心里有种很熟的别扭。
前世做项目时，也常有这种表。
采购说可接受交期延后，但必须生产部先调排产。
生产说可接受试产，但质量部要放宽抽检。
质量说可接受放行，但售后要承担后续投诉。
每个人写的都是“我方可接受”。
合在一起，就变成“别人替我承受”。
钱管事很快带着三份初拟条目过来。
药园一份。
器务堂一份。
内务堂一份。
他把三份摆开，道：“这正是为了明日少争。各堂先写底线，宗务堂好安排。”
严知简没有立刻反对。
他示意方录事读。
方录事先读药园条目：“药园可接受限范围继续，条件为器务堂补留样匣，记录位增半人，暂停项不得影响既定药苗交付。”
沈不器小声道：“半个人怎么增？”
方录事道：“应指半日人手。”
沈不器：“那也容易被写成半个人。”
没人笑。
因为这条确实有问题。
器务堂的条目更短：“器务可接受补旧匣三只，条件为不追认此前配置不足，耗材另记药园项下。”
内务堂的条目最工整：“内务可接受临时调人一名，限三日，不成常例；现场安排由药园自行调配，宗务堂只留调令。”
三条读完，案边安静了一会儿。
钱管事道：“这不是很清楚？”
韩梨低声道：“清楚的是谁不用担。”
钱管事转头看她。
韩梨的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可她没有退回去。
她盯着那三张条子，小声却清楚地说：“药园说可接受，要记录位增人。器务说可接受，要药园记耗材。内务说可接受，要现场自行调配。每一条都写自己能接受，可每一条都把难处放到别人身上。”
陆知行心口一紧。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补完。
许听澜接了下去：“所以本堂可接受，不等于被影响位置可承受。”
严知简点头：“可接受条件须拆。”
钱管事皱眉：“又拆？”
秦照夜道：“你若嫌拆得多，可以一开始别把三张纸叠成一张脸。”
钱管事脸色发冷：“秦师兄，此处是宗务议事。”
秦照夜懒散道：“我知道。所以我没说它有几张脸。”
沈不器立刻低头看鞋。
方录事面不改色，只把“本堂可接受不等于被影响位置可承受”写了下来。
陆知行拿过空白纸。
他在上方写：
本位暂可承受条件。
写完，他又停住。
“暂”字很重要。
不是客气。
是防止今天的勉强变成明日的常例。
他往下列栏。
提出位置。
本位可承受项。
转嫁或影响位置。
需另问位置。
不可视为共同接受。
钱管事冷笑：“你这是把可接受写成不可接受。”
陆知行道：“不是。是把谁接受，和谁承受分开。”
严知简看着那五栏，补了一栏：“复看时限。”
许听澜道：“再补一栏：未被询问，不得默认同意。”
韩梨抬头。
她看着那一栏，像看见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不是给她一个人。
是给所有还没来得及被问的人。
陆知行把药园那条先拆进去。
提出位置：药园。
本位可承受项：限范围继续。
转嫁或影响位置：器务堂补匣、记录位增人、药苗交付排期。
需另问位置：器务堂、记录位、现场执行位。
不可视为共同接受：是。
复看时限：待定。
拆完，原本看着很顺的一句话，忽然长出一排刺。
钱管事看得眉头更深。
沈不器却小声道：“这样一看，药园也不是只在要东西。”
陆知行看他。
沈不器挠挠头：“它也是真的怕药苗坏。但怕药苗坏，不该默认别人就能多长半只手。”
方录事终于把“半只手”也忍住了。
严知简道：“这句不入表，但意思对。”
器务堂那条拆完，更难看。
本位可承受项：补旧匣三只。
转嫁或影响位置：药园耗材项；此前配置不足责任判断。
需另问位置：药园、宗务堂责任记录位。
不可视为共同接受：是。
内务堂那条也一样。
临时调人一名看似帮忙。
可“现场自行调配”会把调配压力重新压回药园现场。
韩梨看到这里，忽然说：“若写本堂可接受，明日他们会说，大家都已经让步了。”
她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些：“可有些让步，是让别人让。”
外台静了片刻。
陆知行没有去看她。
他怕自己一看，又会想替她把话挡得圆一点。
这句话不需要圆。
它有棱。
棱角就是证据。
严知简把预案原句划掉，改成：
各堂可列本位暂可承受条件；凡涉及他位资源、人手、名义、责任、排期者，须同步列转嫁或影响位置，并另问被影响位置；未被询问，不得视为共同接受。
钱管事盯着那行字：“你们这样，明日小验前根本谈不拢。”
许听澜道：“谈不拢也比假装已经谈拢好。”
秦照夜看向陆知行：“你前世管这个叫什么？”
陆知行想了想：“接口责任矩阵。”
沈不器立刻道：“不好听。”
陆知行点头：“是不好听。”
秦照夜道：“换个修仙界能听懂的。”
陆知行看着那几张被拆开的条子，慢慢道：“谁伸手，谁写明伸向哪里；谁被碰，谁要有一句话。”
方录事抬头。
严知简也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没人说不好听。
钱管事最终把改过的预案收走。
走前，他只说了一句：“明日会上，诸位最好也能这么慢慢讲清。”
他语气不善。
可陆知行反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钱管事也知道，这会很难。
难不是因为他们故意添麻烦。
难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被三句“可接受”压平。
黄昏时，入口页第三版旁边，多了一张更难看的附表。
本位暂可承受条件表。
韩梨看着表名，忽然轻声道：“这张比可接受好。”
陆知行问：“哪里好？”
韩梨想了很久，才说：“它没有装作我已经同意。”
陆知行点头。
这一回，他也没有装作自己只是写了一张表。
他知道，这张表是在替还没被问到的人，先挡住一句太顺口的“大家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