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上山名额不是馒头(一)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58章 · 62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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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矿村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

不是喜庆的热闹。

是那种一锅粥快要沸出来,锅边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的热闹。

陆知行要上山。

石小满也要上山。

这消息像一把火,从木楼烧到饭棚,从饭棚烧到矿洞口,再从矿洞口烧进每一间破屋。

有人羡慕。

有人嫉妒。

有人说陆知行命好,救了罗执事一回,便攀上了仙门。

有人说石小满更命好,什么都不会,只因跟陆知行睡一间屋,就白捡一个名额。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许账房还没彻底倒,陆知行未必能活着到青岚宗。

这些话陆知行都听见了一些。

他没有反驳。

人快离开旧系统时,最容易被旧系统里的人重新拉住。

不是每个人都恶。

有些人只是受不了你先走。

他们不是想跟你一起出去。

他们想证明外面也没什么好,最好你摔回来,大家继续一起待在泥里,这样谁也不用面对自己没走的事实。

陆知行理解。

但不打算配合。

他醒后的第二天,身体仍然很虚。

右手掌心的伤口被罗执事用封灵符压住,暂时不再流血,但黑痕时不时发热。每次发热,他脑海里那条通往“归墟”的模糊线就会闪一下。

像一个没法关闭的导航。

可惜没有语音播报。

如果有,大概会说:

前方一千万里,请沿未知大道直行,途经危险宗门、妖族边境、魔宗战场、天道异常,请谨慎驾驶。

陆知行觉得自己暂时不配听这个导航。

他现在走到村口都喘。

上山前,有一堆手续要办。

矿籍销除。

旧债核销。

木牌回收。

候选杂役录名。

随身物品登记。

领取临时路牌。

陆知行看到这套流程时,心情很复杂。

修仙世界果然也逃不过表格。

表格是文明之光。

也是文明之痛。

木楼前,赵横坐在长桌后,脸色臭得像被迫当了一天文书。

许账房被关押后,账册暂由罗执事封存,赵横临时接手矿务登记。这个人平日挥鞭子很熟练,拿笔却像拿一条不听话的蛇,写一个字能皱三次眉。

张老头在旁边帮忙。

陆知行和石小满排在桌前。

石小满今天穿了一件洗过的旧衣服。

依然破。

但干净。

他紧张得一直搓手。

“别搓了。”陆知行说,“再搓皮掉了,入宗第一天登记残损。”

石小满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赵横抬眼看他们:“陆知行。”

陆知行上前。

赵横把一本旧册子摊开,指着上面丁七九的名字。

“旧债三十六块下品灵石,已由外务堂功赏抵销。矿籍丁七九销除。木牌交回。”

陆知行取下胸口那枚木牌。

木牌很旧。

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丁七九”三个字刻得很深。

这东西挂在原主身上很多年。

吃饭要它。

下矿要它。

挨罚要它。

领矿具要它。

活着时,它证明你是矿丁。

死了以后,它也许证明账上少了一个人。

陆知行把木牌放到桌上。

轻轻一声。

很小。

却像某种锁扣松开。

赵横拿起木牌,看了一眼,丢进旁边木箱。

箱子里还有许多木牌。

有些人的主人还活着。

有些已经不在。

陆知行看着那只箱子,心里忽然有点沉。

他离开了。

但这箱木牌还在。

矿村也还在。

赵横似乎看出他的神情,冷声道:“别用那种眼神。你救不了所有人。”

陆知行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横低头写字,“上了山,别以为就成仙了。外门杂役比矿丁好不了多少,至少矿里死法简单,山上死法多。”

陆知行认真道:“许账房也这么说过。”

赵横笔一顿。

“别拿我跟他比。”

“抱歉。”

赵横哼了一声。

他写完文书,把一张临时路牌推给陆知行。

“拿着。丢了,你进不了山门。”

陆知行收好。

轮到石小满。

赵横翻了翻册子:“石小满,矿丁戊三二,旧债十二块下品灵石。”

石小满脸色一白:“我也有债?”

赵横抬头:“你以为你吃的饭是天上掉的?”

石小满嘴唇发抖。

他从小在矿村长大,父母早亡,只知道自己每日挖矿换饭,从没见过真正账目。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身上也背着一座小山。

虽然比陆知行那座小。

但对他来说,一样高。

陆知行看向罗执事。

罗执事不在桌前,却在不远处听着。

赵横道:“石小满随探阵有功,但功不足销全债。外务堂暂代垫付八块,余四块记入外门杂役工账,三年内扣还。”

石小满愣住:“也就是说,我能走?”

赵横不耐烦道:“能。”

石小满一下笑了。

笑得像根本没听见还欠四块。

陆知行却听得很清楚。

三年工账。

也就是说石小满上山后,仍然不是完全自由。

只是债主从矿村换成了青岚宗外门。

这世界真擅长换壳。

石小满交木牌时,手有点抖。

他的木牌比陆知行的更破,上面“戊三二”已经磨得不清。放进木箱前,他忍不住摸了一下。

“以后不用挂了?”他问。

赵横道:“去了外门,自有新的牌。”

石小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至少新牌可能好看点。”

石小满想了想,觉得有理。

手续办到一半,麻烦来了。

饭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妇人冲到木楼前,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她头发散乱,眼睛发红,一看见罗执事便扑通跪下。

“上使!求上使开恩!我家大郎也是土木灵根,他比石小满壮,比石小满能干,凭什么石小满能上山,我家大郎不能?”

矿村瞬间安静。

石小满脸色唰地白了。

陆知行认得那个妇人。

她丈夫死于三年前塌方,两个儿子都在矿里做活。大儿子叫陈大郎,十七岁,土木双灵根,下下品,和石小满差不多。

妇人这一跪,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周围许多矿丁和矿户都看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不甘,也有一种被点燃的侥幸。

既然石小满能去。

为什么我不能?

为什么我的孩子不能?

为什么救过人、传过绳、跟对了人,就能换一条路?

这些问题并不恶毒。

甚至很合理。

合理得让陆知行心里沉重。

因为他给不了答案。

罗执事看着跪地妇人,神情平静:“外门名额有限。”

妇人哭道:“我家大郎可以不要工钱,可以少吃饭!只求上使带他上山,他能干重活!”

陈大郎站在她身后,脸涨得通红。

他既羞耻,又不敢拉母亲。

因为他也想去。

哪怕知道希望渺茫。

人群中又有人跪下。

“上使,我女儿识字!”

“我家小三跑得也快!”

“我不要名额,只求测一次灵根!”

“上使开恩啊!”

一片跪倒声。

石小满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

他的喜悦在这一刻变成了负担。

他低声道:“知行,要不……”

“闭嘴。”陆知行说。

石小满一颤。

陆知行看着他:“别在这个时候说让。”

石小满眼圈红了:“可是……”

“你让不出公平。”陆知行声音很低,“你只会把自己也让回矿里。”

石小满说不出话。

罗执事看向陆知行。

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陆知行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那些跪着的人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太苦了。

苦到看见一点光,就想把家里最重要的人往光里推。

可青岚宗不是善堂。

罗执事更不是来救矿村的。

他带陆知行和石小满走,是因为陆知行有用,石小满是陆知行争来的附带成本。

这很冷。

但这是真相。

人群越来越乱。

赵横拍桌怒吼:“都起来!谁再闹,今日饭牌全扣!”

这句话很有用。

很多人身体一抖,却没有立刻起来。

因为比起今天一顿饭,他们更怕孩子一辈子都在矿里。

罗执事皱眉。

他不是不能强压。

一道威压下去,所有人都会闭嘴。

但那样一来,矿村怨气会更重。黑石矿还有用,不能逼到失控。

陆知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能给所有人名额。

但能不能给一个测试机会?

他低声问张老头:“矿村多久测一次灵根?”

张老头叹道:“三年一次。上次是一年前。”

“测灵石在谁手里?”

“外务堂。”

陆知行看向罗执事。

罗执事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眉头微微一挑。

陆知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罗执事。”

赵横立刻低声道:“你别乱出头。”

陆知行知道赵横是好意。

但这局面如果完全强压,石小满会背着整个矿村的怨气走。

以后只要他稍微出错,就会有人说:看,他凭什么上山?

这不是好起点。

“外门名额有限,这个大家都明白。”陆知行对罗执事行礼,“但旧阵虫患后,黑石矿短期需要重整。矿村人心不稳,对主阵维护也不好。不如请执事开一次临时测灵,选出三到五个资质尚可者,记为后备矿役。日后外门若缺杂役,再按记录调用。”

妇人们抬起头。

人群也安静了一点。

罗执事淡淡道:“你倒会给我安排事。”

陆知行低头:“只是建议。”

“测灵耗时,外务堂不会因此多收几人。”

“至少让大家知道,不是石小满抢了他们的路。路本来就窄,但可以看见门在哪里。”

罗执事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

却正中眼前局面。

不给任何希望,怨气会压在石小满和陆知行身上。

给一个虚假的希望,又会制造更大麻烦。

临时测灵,记录后备。

不承诺带走。

却给矿村人一个可见的流程。

流程有时不能解决苦难。

但能让苦难不至于立刻变成混乱。

罗执事道:“可以。”

人群一阵骚动。

妇人们连忙磕头。

“但只测十二岁到十八岁,有灵根记录者优先。测出结果,只作后备,不代表能入外门。”

即便如此,矿村仍然像被点亮了一瞬。

陈大郎扶起母亲,眼睛里有压不住的光。

石小满看着陆知行,嘴唇动了动。

陆知行低声道:“别感动。你以后要更努力。”

石小满用力点头:“嗯!”

赵横看了陆知行一眼,低声道:“你又给自己找事。”

“没办法。”陆知行说,“系统压力太高,不泄一点会炸。”

赵横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他哼了一声:“你上山以后最好少说这种话。山上没人惯你。”

“矿里也没人惯我。”

赵横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临时测灵在木楼前进行。

罗执事取出测灵石,陈铃负责记录,杜成站在一旁维持秩序。他看起来很不耐烦,但经历旧井一事后,已经不再随便嘲讽矿丁。

一个个少年少女走上前,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大多数结果很差。

有些根本没有灵光。

有些亮起一瞬,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也有几人还算能看。

陈大郎是土木双灵根,下下品偏上。

一个叫阿谷的瘦小少年,竟是单水灵根,只是灵光极弱。

还有一个沉默女孩,名叫何青叶,木火双灵根,下品边缘。

罗执事看到何青叶时,眼神动了一下。

“此女记后备第一。”

人群里一片低低惊呼。

何青叶的母亲当场哭了。

何青叶本人却很平静。

她只是低头行礼,退回人群。

陆知行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资质。

而是因为她看测灵石的眼神。

别人看测灵石,像看命。

她看测灵石,像看一件工具。

这眼神让陆知行觉得熟悉。

测灵持续到傍晚。

最终记录后备七人。

没有人当场上山。

但矿村的气氛确实变了。

不是变好。

只是从沸腾变成了暗流。

这已经足够。

傍晚时,陆知行去见了原主父亲的坟。

新坟在矿村后山,旁边还有原主母亲的旧坟。

张老头带着他和石小满过去。

坟很简单。

一块木牌。

几捧新土。

一把已经腐朽的断镐,埋在坟前。

陆知行站在坟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祭拜。

原主的儿子?

外来的灵魂?

继承身体与因果的人?

最后,他只是蹲下,把那枚维护钥残片的拓印放在坟前。

真正的铜钉被罗执事收走研究。

这是他请陈铃帮忙用封纹泥拓下来的痕迹。

“我会查清楚。”陆知行低声说,“你当年看见的东西,我会继续看。”

风吹过后山。

木牌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敲了敲旧设备外壳。

石小满在旁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陆叔,婶子,我和知行要上山了。你们放心,我会给他留饭。”

陆知行本来有点伤感。

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

“你能不能说点更有志气的?”

石小满抬头:“那我也会努力修炼?”

“这还差不多。”

“但饭也会留。”

陆知行沉默片刻:“这个也挺重要。”

下山时,夕阳落在赤泉山脊上。

远处青岚宗的楼阁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比矿村高,也比矿村远。

石小满走在陆知行身边,小声问:“知行,上山以后,我们会变厉害吗?”

陆知行想了想。

“会变忙。”

“忙了就能变厉害?”

“不一定。但不忙,大概没饭吃。”

石小满认真点头:“那我能忙。”

陆知行笑了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矿村。

破屋、木楼、饭棚、矿洞口、旧井、废砂场。

一切都笼在暮色里。

他在这里醒来,在这里挖矿,在这里第一次看见灵气回路,也在这里拿到第一块与回家有关的残片。

他终于要离开。

可离开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从苦难里毕业。

只是从新手矿区,进入更大的故障现场。

夜色降临前,旧井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

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又闭上。

陆知行掌心黑痕随之一烫。

他停住脚步。

石小满问:“怎么了?”

陆知行看着旧井方向。

那道归墟线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线的尽头似乎多出一个模糊坐标。

不是地图。

更像一组方位。

东北。

三千里。

断云泽。

还有一行极淡的提示:

【残片二号:离线。】

陆知行心跳慢了一拍。

母盘残片不止一块。

黑石矿下的是三号。

另一块,在断云泽。

他看着暮色,忽然觉得未来的路比赤泉山更远。

也更麻烦。

身后,石小满还在等他。

陆知行收回目光。

“没事。”

“真没事?”

“暂时没事。”

石小满现在一听“暂时”就头皮发麻。

陆知行却已经往村里走去。

他得睡一觉。

明天或者后天,还要上山。

至于断云泽、归墟、残片二号、回家这些东西……

先排队。

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仍然是养伤、吃饭、活着通过外门复核。

这很不仙侠。

但很陆知行。

圆形阵盘在黑暗里微微亮着。

亮得不稳定。

像一个发烧的人在梦里喘息。

陆知行站在外室边缘,没有贸然进去。

他先做了一件很工程的事。

画边界。

他用短绳在地上摆出一条弧线,表示自己暂不越过的安全线;又把灰叶包放在线内半尺,备用灯晶放在线外半尺。只要灰叶鼓起、灯晶暗沉、神魂刺痛三者同时出现,他就退。

退不是丢脸。

退是保命。

他前世调设备时最讨厌一种人:一边说“没事我有经验”,一边把头伸进还没停稳的机构里。

这种人最后不是经验丰富。

是让别人写事故报告时资料丰富。

陆知行不想成为修仙界事故报告里的“杂灵根一名,处理不当”。

他蹲下观察阵盘。

阵盘缺失三分之一,缺口朝西偏北,正对旧井外环方向。缺口边缘有碎裂痕,像被巨力撕开,又像被岁月一点点啃掉。

阵盘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空着。

陆知行第一眼就想到了原点感应片。

设备回零,需要一个可识别的基准。

伺服轴回原点,要找原点开关、编码器零位、机械挡块。阵法归位也一样,必须知道“我在哪里”“哪里算正”“偏了多少”。

这里的凹槽,本该有个东西。

现在没了。

他在纸上写:

【中央凹槽疑似归位基准件缺失。】

刚写完,阵盘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外面旁路那种微亮。

是从中心向外一圈扫出的青黑光。

陆知行心里猛地一紧。

“自检!”

他立刻后退。

可神魂冲击比脚步更快。

嗡。

这一次不是轻扫。

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铜针从眉心扎进去,沿着脑子里所有看不见的线狠狠拨了一下。

陆知行眼前一黑,膝盖差点跪地。

眉心护神符骤然一亮。

第一层符光碎开。

疼痛被挡掉大半,剩下的余震仍然让他胃里翻涌。

上方短绳剧烈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