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挑字眼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570章 · 27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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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棚半个时辰复看,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平稳。

催芽盘的淡黄退到只剩一圈薄影,灵压降一分后未再上冲,芽根边缘没有焦痕。马管事看完,先写事实摘要:

西棚二号半个时辰复看,黄红短闪未复,淡黄残影减弱,芽根未见焦边,降压一分后灵压稳定。

写完,他又在解释意见栏署名:

马管事意见:前次降压处置有效,两息停顿未见可证药损。

钱管事看着“未见可证药损”五个字,脸色不太好。

“未见可证药损。”他慢慢念了一遍,“现在连无损都不敢写了?”

马管事道:“眼下看是无损。”

“那为何不写无损?”

马管事抬眼:“因为半个时辰复看只能证明半个时辰内未见损,不能证明以后绝不会有隐损。”

这句话一出,外台上有几个人都看向他。

马管事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像刚刚当众承认自己会写字。

“看我做什么?”他皱眉道,“我只是怕以后又说我把话写满。”

钱管事冷笑:“好,好得很。现在一个个都学会留后路了。”

韩梨在旁边握着记录纸,指尖轻轻收紧。

周青站在发现位旁,低头看自己的事前说明。那张纸已经被夹进西棚急查记录里,不在最前,也没有被压到最后。

钱管事目光扫过他,又扫过韩梨。

“事前说明、三层摘要、解释意见署名。你们以为这是保护低阶弟子?我看是教他们挑字眼。以后药园一遇急事,先不救药,先想这句怎么写,那句能不能担。”

这话落下,几个低阶弟子脸上都露出一点难堪。

挑字眼。

这三个字太熟了。

它听起来不像罪名,却能让人闭嘴。仿佛一个低阶弟子只要开始问“这句话是不是这个意思”,就已经显得不懂规矩、不识大体、不肯吃亏。

陆知行心里一动。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现场签验收单时,也常被人说“陆工你别咬文嚼字”。那时他若不咬,后面多半就是“这不是你们确认过的吗”;他若咬,又会被说“不配合推进”。

现在换成周青、韩梨,换成药园外台,味道竟一点没变。

秦照夜坐在旁边,慢悠悠道:“脸又黑了。”

陆知行低声道:“有点熟。”

“熟也先听。”

陆知行把已经摸到自查册的手收回来。

韩梨没有马上回话。

她先把马管事那句“半个时辰内未见损”抄完,又把钱管事的意见另列:

钱管事意见:三层摘要与事前说明可能导致低阶弟子过度斟酌字句,影响急事处置。

写到这里,她抬头问:“钱管事,这样写是否准确?”

钱管事看着她。

“你也开始挑字眼了?”

韩梨脸色白了一下。

她却没有低头。

“是。”她说。

这个“是”太出乎意料,连沈不器都把刚要出口的插科打诨咽了回去。

钱管事眯起眼:“你承认?”

韩梨道:“承认。我现在是在挑字眼。”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因为有些字眼,挑错了会死人。也会让人一辈子说不清。”

外台静住。

“比如‘未见可证药损’和‘无损’,不一样。比如‘发现位已报告’和‘启封前停顿’,不一样。比如‘不懂药性’和‘不愿担责’,也不一样。”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周青猛地抬头。

韩梨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钱管事。

“低阶弟子不是忽然喜欢挑字眼。是以前很多字眼都替我们挑好了。”

钱管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这是说药园故意害你们?”

韩梨摇头。

“不是。事实摘要不能写心。我只说现在发生的事:以前我不敢问一句话怎么写,因为问了就像找麻烦。现在我知道,问清楚不是闹事。”

许听澜在旁听位上提笔。

严知简也没有打断。

马管事盯着案上的催芽盘记录,半晌道:“她说得没错。”

钱管事猛地看向他。

马管事有点烦:“我不是帮谁。我也怕字眼。药性记录里,‘可移栽’和‘可试移栽’差一个字,死一盘苗都正常。怎么到了人身上,就不许人分清字?”

沈不器轻轻吸了一口气。

“马管事今天连续像个人。”

方录事看他:“你想被记录几次?”

沈不器立刻端正:“我申请撤回并保留敬意。”

陆知行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这笑不是轻松。

是外台上绷得太久,终于有了一点能喘气的缝。

严知简在旁栏写:

挑字眼,若用于拖延急处置,应列为扰动;若用于区分事实、判断、责任范围,应列为必要说明。

钱管事道:“谁来判断是哪一种?”

严知简道:“先看时点。处置前要求无关措辞,可能拖延;处置后、结论前说明自身动作与判断边界,原则上不算拖延。”

“原则上。”钱管事抓住这三个字。

严知简点头:“是原则上。若有人借此反复增补无关内容,也可列待验证项。”

韩梨忽然问:“什么算无关?”

严知简看向她。

韩梨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句很像“挑字眼”的话。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收回。

严知简道:“与已完成动作、未完成动作、非本人判断范围无关的,暂列无关。若有争议,写争议,不当场压掉。”

许听澜将这句誊入旁听纸。

陆知行终于在自查册上写:

挑字眼不是天然错误。对强势位置,它可能是拖延;对弱势位置,它可能是确认自己没有被写错的唯一工具。

写完,他想把“弱势位置”改成“低压信号源”。

秦照夜淡淡道:“手。”

陆知行把笔尖停住,默默划掉脑子里那几个字。

“我还没写。”

“你眉毛写了。”

陆知行觉得自己迟早要把眉毛也纳入管控清单。

西棚复看归档时,严知简最终补了一条临时说明:

急处置前,不得借无关措辞要求拖延处置;处置后、结论前,被提及位置可核对自身动作、未动作与非判断范围。此类核对不得直接称为挑字眼或推责。

周青看着最后一句,轻声念:“不得直接称为挑字眼或推责。”

韩梨道:“不是不许别人质疑。”

周青点头:“是不能一上来就用这个堵嘴。”

韩梨笑了一下。

很浅。

她把递交牌放回发现位旁,动作比最初稳得多。

钱管事仍保留意见。

这次他写:

若低阶弟子过度核对措辞,可能降低急事处置效率,需观察。

严知简在后面添:

待验证。验证条件:是否发生处置前无关措辞拖延;不得以处置后边界核对直接计作拖延。

钱管事看见那句“不得以处置后边界核对直接计作拖延”,冷笑一声,却没有再划。

陆知行看着那一行,心里反而没有太多痛快。

因为他知道,今天只是把“挑字眼”这根棍子从低阶弟子头上挪开了一点。

它还会回来。

换个名字,换个语气,换个更像大局的理由。

外台散去后,韩梨走到周青旁边,把他那张事前说明还给他看了一眼。

“记住这张纸,不是让你以后每句话都防人。”

周青问:“那是什么?”

韩梨想了想。

“是让你知道,当别人把你写进去时,你可以问一句,写的是我做过的事,还是你想让我承担的意思。”

周青把这句话听了很久。

然后点头。

陆知行远远看着,没有过去。

秦照夜道:“这次不接?”

陆知行摇头。

“她说得比我好。”

秦照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句倒像人。”

陆知行愣了一下。

他很想把这句话写下来。

想了想,又没有写。

今日已经有太多字眼要被小心放好。

有一句夸奖,先放在心里,也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