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在场权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564章 · 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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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损留样一号没有立刻开匣。

这件事本身,比开匣还叫药园难受。

匣子摆在外台小案上,封条平整,温脉纸压在里层,触温回印还留着淡淡水光。它明明只是一个无损样件,却被众人看得像一枚还没判读的雷符。

钱管事第二日一早便到了。

他没有先看小匣,而是先看外台旁新贴的四栏。

启封目的。

启封同意人。

在场通知。

异议记录。

四栏写得很规矩,字迹端正,规矩到让人没法说它是胡闹。可越是规矩,钱管事的脸越沉。

“药园样件,药园自查。”他说,“昨日我已写保留意见,今日仍要再问一句,宗务堂若每次都插在开匣之前,药园急查还算不算药园急查?”

马管事正在核对北棚水雾阵的换符时辰,闻言手一顿。

杜管事抬眼,却没说话。

几个低阶弟子本来站得还算松,一听“宗务堂插在开匣之前”,又把肩背收了起来。

陆知行看见这个动作,心里下意识给它标了个“压力输入”。

标完又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住。

人不是输入点。

人的肩背也不是波形。

秦照夜像是听见他心里那点不老实,慢悠悠道:“看见就看见,别急着命名。命名太快,像给人贴符。”

陆知行低声道:“我还没写。”

“你脸上写了。”

严知简没有立刻回应钱管事。

他把昨日那份保留意见翻开,指着“药园急查可能受阻”几个字,道:“钱管事昨日写的是可能受阻,今日要举实际受阻例,还是要重述权限归属?”

钱管事道:“两者皆有。”

“先说哪一项?”

“权限归属。”

严知简点头,在外台另取一张空纸。

钱管事看着他的动作,眉头一跳:“严执事这是何意?”

“你说归属,我记归属。你若说急查受阻,我记急查受阻。两项不能糊成一项。”

钱管事冷笑:“宗务堂如今最擅长的便是拆字。”

沈不器在旁边小声道:“拆得开才修得好,拆不开就只能拍两下。”

方录事看他一眼。

沈不器立刻补救:“我说炉子。”

方录事淡淡道:“炉子也不喜欢被拍。”

这句声音不大,外台上却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住,但那一瞬间绷住的气松了半分。

钱管事没有笑。

“药园不是阵房。”他道,“药苗一息一变,湿度、温度、灵气走向,皆要现场经验。若启封样件还要等宗务堂同意、还要通知发现位和传递位在场,那药损谁担?”

韩梨站在发现位旁,手指按着递交牌。

昨日她敢说“共同见证不等于共同背责”,今日却没有急着开口。

陆知行看见她看了一眼周青。

周青低着头,像在默念那几条新补句。

严知简问:“钱管事的意思,是药园样件可由药园单方启封?”

“若为急查,本该如此。”

“急查之后是否形成结论?”

“自然要形成处置判断。”

“处置判断是否可能涉及发现位、传递位、触发位?”

钱管事停了一息。

“若他们在流程中,当然可能涉及。”

严知简把笔放下。

“所以不是只看药。”

这五个字落得很轻,却像把案面上的小匣往众人眼前推近了一寸。

钱管事脸色微变:“严执事又要说我借药查人?”

“我没有这么写。”严知简道,“我只写:若启封结论可能涉及非启封人的事实位置,则相关位置须知晓自己被如何提及。”

陆知行听得头皮一麻。

这话太像一条好用的总线。

一瞬间,他脑子里蹦出十几张表。

然后秦照夜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别起飞。”

陆知行把脑子里的十几张表一张张按回去。

“我只是觉得这句能用。”

“能用的东西,不等于现在全用。”秦照夜道,“你前世做柜也这么干?看见一个好端子,恨不得全柜都接上?”

陆知行噎了一下。

许听澜就在这时抬了眼。

她仍坐在旁听位,没有挪桌,也没有伸手碰任何一张药园纸。

“钱管事,我也问一句。”

钱管事看向她。

东峰旁听人身份特殊。他对严知简可以说宗务堂插手,对许听澜却不能轻易说东峰插手。因为许听澜从头到尾都只坐着。

她坐得越稳,越像一枚不动的钉。

“若药园单方开匣,结论中写‘发现位误报导致急查’,发现位可否当场知道?”

钱管事道:“事后自会告知。”

许听澜问:“事后由谁告知?”

“药园管事。”

“告知原句,还是告知摘要?”

钱管事皱眉:“何必如此细?”

许听澜道:“因为被提及的人,常常不是被原句提及,而是被摘要提及。”

陆知行忽然想起很多外门旧事。一个弟子明明只说“灯暗”,到了别人口中就变成“他说阵要坏”;一个人明明只停了半息,到了账册里就成了“处置迟疑”;一个人明明只是没听懂,最后却变成了“当时无异议”。

摘要很方便。

方便到足以把人压扁。

许听澜继续道:“在场权不是旁观许可。不是让低阶弟子站在旁边看上位者如何开匣,也不是给开匣过程凑一个看似公允的影子。”

她停了停,视线落在小匣封条上。

“在场权,是防止被代述。”

外台安静下来。

这一句比严知简的条文更短,也更不好绕开。

钱管事缓缓道:“许道友此言,是说药园会代述?”

许听澜摇头。

“我是说,任何有权写结论的一方,都可能代述。药园可能,宗务堂可能,东峰也可能。所以在场权不该属于某一堂口的恩许,而应属于被结论提及的位置。”

严知简的笔顿在纸上。

方录事抬头看她。

陆知行却在心里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在场权,不是看热闹的票。

是防止别人替你说“你当时如何”的最低位置。

他写到这里时,又想把“最低位置”改成“最低权限”。

秦照夜侧眼看他。

陆知行立刻把“权限”划掉。

“我自己改。”他说。

秦照夜满意地哼了一声。

钱管事的声音冷了下来:“若每个被提及的人都要在场,药园以后开一个匣,岂不是要请半个外门?”

严知简道:“不必扩大。只通知被启封结论直接提及的位置。若只是药性判断,不提人,则无需通知发现位、传递位;若结论要写某人误报、迟报、乱报、未异议,则该人有在场权或事后解释权。”

“若他不来?”

“记不来原因。不能因不来直接写同意。”

“若他怕担责,故意拖延?”

韩梨终于抬头。

她声音不高,却比昨日稳了一些。

“那就写他未到,不写他同意。若怕担责也是原因,原因可以查,但不能先拿来替结论省事。”

周青看了她一眼。

林栾也看了她一眼。

韩梨说完,脸有些发白,手却没有离开递交牌。

钱管事看着她,道:“你倒是越来越会说。”

韩梨喉间一紧。

陆知行几乎要开口。

话到舌尖,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韩梨不是他的输出端。

她刚刚自己接了一次线,他不能马上把线抢过去焊死。

秦照夜淡淡道:“憋得不错。”

陆知行低声道:“师父您夸人能不能别像验漏?”

“那要看你漏不漏。”

陆知行闭嘴。

严知简接过话头:“会说,不是过错。能把自己位置说清,也不是越权。钱管事若认为韩梨此句有误,请指出误处。”

钱管事沉默。

沉默不能作证。

可沉默可以让人看见,某些话并不是没道理,而是让有些人不舒服。

许听澜在旁听纸上添了一行,随后推给严知简。

严知简看完,将其誊到外台补条下:

在场权不等于旁观许可;其目的在于防止被代述。启封结论若直接提及某位置之行为、迟疑、异议或未异议,应通知该位置在场;未能在场者,保留事后解释权,不得因缺席直接推定同意。

这条写完,外台上的风像也慢了下来。

钱管事盯着那行字许久,最终道:“我仍保留意见。”

严知简点头:“请写理由。”

钱管事拿笔,写得比昨日更重。

药园急查时限可能延长;被提及位置借在场权拖延开匣;上位处置判断可能被低阶弟子反复质询。

严知简看完,没有反驳。

他只在旁边添了三字:

待验证。

陆知行心里一沉。

这三个字比反驳更难。

反驳可以让人痛快,待验证却要让所有人明天继续站在这里,看规则到底会不会真的拖慢救急。

外台散前,周青忽然小声问:“若开匣只说药性,不说我,我就不用来?”

严知简道:“不用。”

周青又问:“若后来有人把药性结论改成我误报呢?”

许听澜道:“那就不是同一个结论。要另行通知你。”

周青点点头。

他这次不是往前挪,而是把肩背稍微放下了一点。

陆知行看见了。

他没有给这个动作命名。

只在自查册上写:

在场权不是让人看开匣,而是让人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写进去。

写完,他又停了停,补上一句:

若一个流程需要借“不告诉他”才能顺畅,它顺畅的部分,可能本来就不是救急。

秦照夜看着那句,半晌没说话。

陆知行有点紧张:“这句又太像规矩?”

秦照夜道:“不像。”

“那像什么?”

“像你终于知道,有些顺畅不是优点。”

陆知行愣了一下。

小匣仍未开启。

可这一次,没开匣也留下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