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醒来以后先看账(三)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56章 · 61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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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柱香。

修仙界好像特别喜欢把命切成小段,一段一段交给人赌。

他拿起炭笔,在村图上画出一条临时旁路线。

从旧井外环,绕过张老头屋后的排水沟,接到一处废矿筐堆,再回到旧井西侧封纹钉。

不是完美回路。

只是一个让古阵暂时别往村界外找的假负载。

陆知行看着那条线,低声道:

“开始做旁路。”

第一卷卷尾真正的修复,从这一刻开始。

许账房把旧料核查册摊在饭棚外的小桌上。

桌子腿不平,底下垫着半块废木板。风一吹,册页哗啦啦翻,像一群急着甩锅的公文。

许账房一巴掌按住。

“黄牌旧料一共二十七件。你要哪几件?”

陆知行没有立刻答。

旁路不是捡破烂。

旧环认旧料,是因为旧料上沾过残气、走过旧线、参与过旧阵某个早已失效的局部。可残气太强,会引爆;太弱,又骗不到主结。

这跟拿电阻假负载一样。

阻值不对,系统不认。

功率不够,烧给你看。

他蹲在册子前,一件一件看。

【旧灯壳,废道来源,残气弱,曾用于门灯。】

【断矿筐铁箍,旧井西侧堆场来源,残气中弱,未入安置点。】

【短镐柄旧布,不可用,遗物牵涉,禁动。】

【废排水沟石板,残气中,地气贴附,不宜搬远。】

【旧绳三段,来源不清,残气弱,已离群。】

陆知行在“短镐柄旧布”旁边划了一个大叉。

张老头站在远处,看见这一笔,肩膀松了一点。

不是每个能用的东西都该用。

工程现场上,能凑合和该凑合之间,隔着一条人命线。

陆知行最后选了五件。

旧灯壳两只。

断矿筐铁箍一圈。

旧绳两段。

废矿筐堆本身不搬,只作为旁路终端假负载。

潘执事听见“废矿筐堆”四个字,眉头又开始皱。

“废矿筐堆是矿务资产。”

刘黑子抬头看他。

“那堆烂筐放了三年,老鼠都嫌硌脚,你现在说资产?”

潘执事道:

“账上未报废。”

许账房冷笑。

“账上没死,人就不会死?”

潘执事脸色难看。

黎阵师没有理他们,只问陆知行:

“怎么布?”

陆知行在村图上画三点。

第一点,旧井外环西侧,用一只旧灯壳和灰叶包做“旧气引出点”。

第二点,张老头屋后排水沟旁,旧绳贴地,不系死,做“柔性过渡”。

第三点,废矿筐堆,用断铁箍挂备用灯晶,形成“假终端”。

严阵务听得额角跳。

“你这些名词又不是阵务标准。”

陆知行已经懒得解释,直接把旁边的木板翻过来,写:

【旧气引出点:残气弱源。】

【柔性过渡:不固定死线,防回冲撕裂。】

【假终端:诱导主结误判此处为外缘末端。】

写完他看黎阵师。

黎阵师点头。

“可入临时阵务记录。”

严阵务这回自己闭嘴。

刘黑子挑了四个手稳的人。

一个是梁阿生。

一个是曹麻子。

另外两个是平时修灯最多的矿丁,手上老茧厚,胆子不算大,但听口令。

郭矮子很失望。

“我手也稳。”

许账房看了他一眼。

“你端粥都能端出波形。”

郭矮子不服。

“那叫动态响应。”

陆知行道:

“你负责动态响应人群。”

“说人话。”

“喊。”

郭矮子立刻精神了。

“这个我专业。”

旁路布设开始前,陆知行把所有人叫到村图前,只说三条。

第一,拿黄牌旧料的人,不许问为什么,不许临时换手。

第二,走线只按木桩标记,不许抄近路。

第三,听见“放”,只放手,不后退;听见“退”,才退。

曹麻子举手。

“为什么放手不后退?”

陆知行道:

“有些东西你一边扔一边退,反而会带着它拖线。”

曹麻子脸白了。

“那我手要是不听?”

郭矮子在旁边道:

“让脑子管。”

曹麻子看他。

“你昨夜不是说你脑子不管腿?”

“所以我今天不去。”

这话荒唐,却让几个被点到的人笑了一下。

陆知行等他们笑完,才继续。

“害怕正常。怕的时候看脚下木桩,看我的手势,不要看旧井。”

黎阵师站在一旁,手里扣着封纹钉。

他没有打断。

这让陆知行心里多了一点底。

一个能让现场人员听完操作规程的负责人,已经胜过很多只会喊“快快快”的上级。

第一点最危险。

旧井外环西侧距离主结最近,昨夜双钉暂压后,那里残气像一层看不见的霜贴着地面。刘黑子提着旧灯壳,走到木桩前,额头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陆知行站在三丈外。

“停。”

刘黑子停。

“灯壳放低,不落地。”

刘黑子手腕发抖。

旧灯壳在半空中晃了一下,青铜阵片上的深色断线随之亮了一寸。

黎阵师指尖一动。

陆知行立刻道:

“别压!”

黎阵师停住。

陆知行盯着灯壳。

“刘黑子,别和它较劲。手腕松,像放矿筐,不像丢石头。”

刘黑子咬牙。

“这玩意儿比矿筐吓人。”

“它没有矿筐重。”

“它会要命。”

“矿筐也会。”

刘黑子竟然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把手腕抖动压住了。

旧灯壳缓缓落在灰叶包旁。

青铜阵片一亮,又缓缓暗回去。

第一点成了。

第二点在张老头屋后。

排水沟的石板不能搬,只能让旧绳沿沟边贴一段,做柔性过渡。梁阿生负责放绳。他平时记账记灯,手细,胆也细,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张老头站在门内,眼睛一直看着屋外那柄被架空的短镐。

陆知行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旁路把旧环引到屋后。

怕自己儿子的遗物变成灾祸。

也怕别人为了活命,说一句“大局为重”,把他的那点念想也算进材料里。

陆知行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

“短镐不入线。”

张老头没看他,只哑声道:

“你记得就行。”

这句话很轻,却比潘执事的账册重。

第二点布下时,排水沟里冒出一丝冷气。

旧绳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拉直。

梁阿生脸色煞白。

陆知行道:

“放。”

梁阿生放手。

绳没有弹。

黎阵师立刻落下一枚细小封纹,将绳尾压住。

第二点也成了。

第三点在废矿筐堆。

这里看起来最安全。

也最容易出事。

因为假终端要让旧环“觉得”这里像一处残缺外缘末端,必须挂备用灯晶,还要让断铁箍与旧绳保持一点似连非连的关系。

太像,旧环会吃进去。

不像,旧环不理。

陆知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骗一台脾气很差的老设备:既要让它相信你接了负载,又不能让它真把额定电流打过来。

曹麻子负责铁箍。

他的娘在废木棚里看着,手里攥着旧布。

曹麻子不敢回头。

陆知行也不让他回头。

“看铁箍。”

“嗯。”

“挂上,不闭合。”

“嗯。”

“灯晶离铁箍半掌。”

“嗯。”

郭矮子远远喊:

“曹麻子,你娘说你今天像个人样!”

曹麻子手一抖。

陆知行差点骂人。

曹麻子却稳住了。

他咬着牙道:

“她平时也这么夸。”

废木棚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少贫,手稳!”

这声比任何仙师命令都有用。

曹麻子把铁箍挂好。

备用灯晶亮起一点微光。

三点同时成线。

青铜阵片上的深色断线停止向村口三号爬,转而微微偏向废矿筐堆。

黎阵师低声道:

“它看见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陆知行没有喜色。

看见只是第一步。

真正危险的是,它会不会吃。

旧井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废矿筐堆上的灯晶亮了一下。

然后又亮一下。

像有个古老的东西在地下试探:这是不是我的线?

陆知行抬手。

“所有人保持,不许庆祝。”

郭矮子小声问:

“庆祝也有风险?”

许账房道:

“你庆祝起来风险最大。”

第三次亮起时,青铜阵片上的深色断线终于停止。

黎阵师额头汗珠滚落。

“旁路暂入。”

陆知行这才呼出一口气。

暂入。

又是暂。

修仙界的安全,简直像临时工的工钱,永远挂着一个“暂”字。

但这一刻,村界外缘没有继续被寻线。

第三批试撤有了机会。

陆知行在记录里写:

【黄牌旧料旁路布设完成。旧灯壳引旧气,旧绳过渡,废矿筐铁箍与备用灯晶作假终端。旧环主结寻线暂偏向旁路。】

他写完,又补:

【旁路不是修复,只是把危险引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黎阵师看见这句,点头。

“这句入主册。”

潘执事在一旁沉默。

这一次,他没有问矿筐损耗。

因为那堆烂矿筐正在替他的供额挡命。

第三批试撤刚开始,假终端就吃载了。

废矿筐堆上的备用灯晶先是亮。

然后太亮。

亮得像一只小太阳被强行塞进破筐里,光从筐缝里一条一条射出来,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陆知行心里一沉。

“过载。”

严阵务这次没有问什么叫过载。

因为傻子都看得出来,那东西亮得不正常。

黎阵师抬手要压,陆知行抢先道:

“别压终端!”

黎阵师的手停在半空。

“不压会炸。”

“压了它会退回主结。”

这就像假负载烧热时直接断掉,系统发现被骗,下一次就不会再信这条路。

更糟的是,旧环主结可能立刻继续向村界寻线。

到时候第三批人正在路上,废木棚和饭棚之间又会变成一条带电的命线。

陆知行飞快看村图。

假终端太单薄。

只有一只铁箍、一枚灯晶、一堆废矿筐。旧环吃进来的残气比他们预估的多,像一台老设备忽然把全负载压到测试电阻上。

假负载扛不住。

“分级。”

他立刻道。

“假负载分级。”

严阵务问:

“怎么分?”

陆知行指向废矿筐堆周围。

“不要让一个终端吃全部。拆成三级。”

第一级,旧灯壳吸引。

第二级,旧绳和铁箍分流。

第三级,备用灯晶只显示,不承载。

黎阵师眼神一变。

“灯晶撤半?”

“不是撤,离远。”

陆知行道:

“它太亮,是被当成终端核心了。把灯晶移离铁箍半步,让它只跟着亮,不直接吃气。”

曹麻子脸色发白。

“谁去移?”

没人答。

废矿筐堆已经亮得刺眼,靠近的人影都在扭动。

潘执事身后的年轻矿务弟子下意识后退,结果踩到石块,差点摔倒。郭矮子立刻喊:

“别退乱!退也要有流程!”

许账房道:

“你连退都能喊出规矩,出息了。”

郭矮子声音发哑。

“我怕得很有章法。”

陆知行看向刘黑子。

刘黑子没等他说完,已经抓起一根长杆。

“我去。”

“不是你一个。”

陆知行道。

“两人长杆,一人看线,一人只听我喊。不能靠近三步内。”

梁阿生举手。

“我看线。”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稳。

陆知行点头。

“你看旧绳,绳若绷直,喊停。”

曹麻子咬牙道:

“我听喊。”

废木棚里,老太太的声音又传出来:

“别逞能。”

曹麻子回了一句:

“知道。”

然后他又小声补:

“我这回真像个人样。”

陆知行没有笑。

他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废矿筐堆上。

备用灯晶每亮一次,青铜阵片上的深色断线就抖一下。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说明旧环正在把旁路当成可用外缘,但因为终端不稳,它开始反复试探。

试探多了,就会校验。

校验失败,就会报错。

古阵的报错,通常比客户的报错热烈很多。

“长杆进。”

刘黑子和曹麻子同时伸杆。

杆头挑住灯晶挂绳。

灯晶骤然一亮。

两人的手同时一麻。

刘黑子骂了一声。

“像被虫咬!”

陆知行道:

“不要甩。”

“我想甩。”

“想可以,手不许。”

“你说话怎么这么像账房!”

许账房在后面道:

“谢谢。”

“没夸你!”

梁阿生忽然喊:

“旧绳绷直!”

陆知行立刻抬手。

“停!”

两根长杆停在半空。

灯晶悬着,旧绳拉得像弓弦。

黎阵师上前一步,封纹钉在指尖转动。

陆知行看向铁箍。

问题不在灯晶。

是铁箍闭合度太高。

刚才曹麻子挂得太稳,稳到旧环把它认成了完整阵门一角。铁箍现在不是假终端,而是快被误认为残缺阵门。

“铁箍开口再大半寸。”

曹麻子脸色一白。

“还动?”

“必须动。”

陆知行道。

“它太像真的了。”

严阵务听得头皮发紧。

“像真的也不行?”

陆知行道:

“假的太真,就会被真系统接管。”

许账房喃喃道:

“这话听着像修仙界很多人。”

没人有空接他的哲理。

陆知行让刘黑子压住灯晶位置,曹麻子用长杆顶铁箍开口,梁阿生看旧绳,韩阵修看残气冷意,黎阵师准备随时封断。

这已经不是简单布旁路。

这是在一个醒来的古阵面前,手动调试一个它愿意相信、又不会真吞下去的假负载。

陆知行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调伺服。

机械师傅站旁边说“你慢慢点动啊”,老板站后面说“快点啊客户来了”,客户站门口说“你们专业一点啊”,设备一动,全场都像等着看他把自己送走。

现在更热闹。

老板变成矿务堂。

客户变成旧环古阵。

设备如果失控,不是撞坏工装,是把村子合进阵里。

他忽然很想辞职。

可修仙界没有离职流程。

“顶。”

曹麻子咬牙顶杆。

铁箍开口一点点变大。

备用灯晶的光立刻降了一分。

旧绳松了一点。

梁阿生喊:

“绳松!”

陆知行道:

“灯晶退半步。”

刘黑子用长杆挑着挂绳,把灯晶往外挪。

这半步走得比半生还长。

灯晶退到位时,废矿筐堆的亮光终于不再刺眼,变成稳定的微亮。

青铜阵片上的深色断线也稳定下来。

黎阵师长出一口气。

“分级成了。”

第三批试撤却被迫中止。

因为刚才假终端过载时,西线试撤点的水碗起过一圈急纹。黎阵师不许再冒险。

废木棚里有人急了。

“那后面的人怎么办?”

饭棚里还有老人和几个伤腿矿丁没转出来。

田婶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看村图。

旁路稳定,但刚修正完,不能马上加人群负载。若现在继续试撤,旁路可能再次吃载。

他说:

“暂停第三批。饭棚生命线维持,重新分批,等旁路稳定一刻再走。”

潘执事终于忍不住道:

“一刻又一刻,矿务停摆已过整夜。”

这句话一出,周围温度都像低了。

刘黑子慢慢转头。

田婶把勺子拿了起来。

许账房眼神像要在账册上给潘执事开个专页。

陆知行却没有发火。

他只是指向废矿筐堆。

“潘执事,你可以现在派人下矿。”

潘执事一怔。

陆知行道:

“但请先让他从这堆假负载旁边走过去。”

潘执事不说话了。

废矿筐堆微微亮着。

那光不强,却足够让任何算盘珠子都冷静下来。

黎阵师沉声道:

“矿务堂若再催恢复生产,我会在阵务主册中记明:矿务干扰旧环处置。”

潘执事脸色终于变了。

这句话比田婶的勺子更有效。

因为它会入册。

入了册,责任就有名字。

陆知行在记录里写:

【旁路初次吃载,废矿筐终端过亮,疑被旧环误认为残缺阵门。修正为三级假负载:旧气引出、柔性分流、灯晶显示。第三批试撤暂停,待旁路稳定一刻后重启。】

写完,他手指有点僵。

不是累。

是后怕。

他刚才差一点把“假终端”做成了真门。

工程思维救人。

也会因为理解偏差,把人推到更危险的边上。

这就是代价。

他看着那堆稳定微亮的废矿筐,心里没有半点自得。

只有一个念头:

下次不能只让它骗过去。

得知道它到底想接到哪。

旁路稳定了一刻。

第三批试撤重新开始。

这一次,没有人催。

连潘执事都不催了。

他站在村图旁边,看着那条临时旁路线,脸色像终于明白“矿务资产”有时候会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参与救命。

饭棚里最后几名病弱者转出时,田婶亲自跟队。

她把大锅留在原地。

这口锅从撤离优先级立起来那天起,就一次次被写“不带”。可真走到它旁边时,田婶还是停了一下。

锅火已经压到最小,锅沿发暗,热气很低。

陆知行看见她停步,却没有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