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优先级榜
代触发优先级初版，是在申时贴到药园外台柱上的。
纸不大。
字却比平日的外台告示大一圈。
方录事说这是为了“低阶弟子远些也能看清”，沈不器说这是为了“显得我以后做夹板时不必承担字小之责”，然后被方录事用笔杆点了三下手背。
告示第一行写得很直：
急件触发人不在外台时，按以下顺序催请确认。
一，本棚值守管事。
二，相邻棚临值管事。
三，外台当值上位见证人。
四，宗务堂临时复核执事。
每一项后面都留了回时栏。
回时栏旁边，还有昨夜韩梨和林栾补出的短句：
我需要上位者确认，请记我已发现。
请回我已收到。
两句贴上去的时候，外台前站了不少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看风向，也有人看自己以后能不能少挨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林栾站在人群后面，脖子伸得很长，又不敢往前挤。
韩梨看见了，往旁边让开半步。
“你写的句子在上面。”
林栾立刻摇头：“不是我写的，是严执事改过。”
方录事在旁边补了一句：“原句也留在底稿里，字虽然歪，但证据很端正。”
林栾的耳根红了。
陆知行看着那张榜，心里有一点熟悉的安静。
前世他见过太多优先级。
急停优先级，报警优先级，权限优先级，通讯失败后的降级策略。
可眼前这张榜不一样。
它不是为了让设备更快动作，而是为了让一个低阶弟子在害怕的时候，知道自己下一句该对谁说。
这比他想象中更难。
设备不会因为被拒绝一次，以后就再也不发信号。
人会。
钱管事来得比众人预想得早。
他站在外台柱前，把那张告示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很平。
这比怒色更麻烦。
怒色像火，扑灭就好。
平静像压板，压下去时不响，压久了纸会变形。
“严执事，”钱管事道，“这张榜若贴出去，往后低阶弟子一句‘我需要上位者确认’，管事是否就必须应声？”
外台立刻静了。
严知简没有急着答。
他问：“钱管事认为问题在何处？”
钱管事抬手点在第二句上。
“请回我已收到。”
他道：“这一句看似温和，实则逼上位者回话。若我正在南棚处置药根，东棚低阶弟子催我回，他算不算越级催促？”
林栾刚刚红起来的耳根，又白了些。
韩梨握住递交牌，没有开口。
陆知行胸口那股旧冲动又上来。
他想说这是请求确认，不是命令处置；想说回时栏只是握手信号，不代表执行输出；想说一个输入点不能控制整条回路，但控制柜也不能装作没收到输入。
他说到一半，在心里把自己按住。
秦照夜偏头看他。
“又在脑子里画图？”
陆知行低声道：“画到一半，没接输出。”
秦照夜道：“有进步。”
陆知行叹气：“师父，您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勉强通过。”
“本来就是。”
严知简看向韩梨。
“你是传递位。若你说‘请回我已收到’，你想要上位者做什么？”
韩梨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这条发现没有掉在路上。”
严知简又看向林栾。
“你是发现位。若你说‘我需要上位者确认’，你想命令谁处置吗？”
林栾立刻摇头。
“不敢。”
钱管事冷笑刚起，林栾却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不敢。是我本来就不能命令谁。我只是想让能确认的人知道，灯暗过。”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怔住。
韩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轻，却有一点亮。
陆知行心里那根紧绷的线松了一点。
严知简提笔，在榜边空白处写：
催请确认，只请求“收到、确认、转接”，不得指定“开阵、停阵、追责、处罚”等处置动作。
写完，他又加：
低阶执行位不得以催请确认替代本位记录；上位者不得以“曾被催请”为由追定越级。
方录事抄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严执事，这句很长。”
沈不器立刻道：“可拆成两块牌，一块卖给低阶，一块卖给上位。”
方录事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很想被做成第三块牌？”
沈不器肃然退后。
钱管事看着新添的两行，仍不满意。
“不得指定处置动作，说得轻巧。若低阶弟子站在棚口一遍遍喊‘请确认’，与催我处置有何区别？”
这一次，陆知行没有忍到完全闭嘴。
但他也没有抢结论。
他问：“那可否给催请次数和转接条件设限？”
严知简看向他。
陆知行继续道：“一次催请后，若上位者回‘已收到，转某位确认’，则低阶执行位不得重复催同一人；若无回音，按优先级转下一位。这样催请是请求位，不是命令位。”
钱管事道：“请求位？”
陆知行想了想，换成更像人话的说法。
“就是只敲门，不伸手替屋里的人搬桌子。”
方录事低声道：“这个好记。”
沈不器道：“敲门牌也能做。”
方录事已经懒得看他。
许听澜站在旁听线外，一直没有打断。此时她把东峰回传纸展开，轻声道：“东峰讲席有句问项，可放这里。”
严知简接过。
纸上写着：
让低阶弟子能够请确认，不等于让低阶弟子命令上位者；但禁止请确认，往往等于让低阶弟子替上位者承担未确认的后果。
钱管事脸色一沉。
“东峰又要插手药园？”
许听澜道：“我只递问项，不替药园答。”
这句话她已说过数次。
可每一次说，陆知行都觉得它像一枚细小的定位钉，钉在边界上。
严知简最终把代触发优先级初版改成了三条附注。
一，催请确认不得指定处置动作。
二，一次催请有回音后，不得重复催同一人。
三，无回音超过三息，按优先级转下一位，并留转接时辰。
写完第三条，他没有立刻盖章。
“试贴一夜。”
钱管事道：“我保留意见。”
严知简点头：“入附栏。”
方录事写得很熟练，熟练到有点心酸。
人群散去时，林栾还站在柱前。
他看着那句“只请求收到、确认、转接”，低声念了一遍，又像怕自己念错，重新念了一遍。
韩梨问：“还怕吗？”
林栾想了很久。
“怕。”
韩梨没有安慰他。
林栾却继续道：“但我知道怕的时候该找谁了。”
陆知行在几步外听见这句，忽然觉得那张优先级榜并不完整，却已经有用了。
完整的系统让人少犯错。
有用的入口让人敢开始。
他低头在自查册上写：
催请不是命令；收到不是处置；转接不是推责。
写完，他又看向秦照夜。
“这次像人话吗？”
秦照夜看了看。
“像规矩。”
陆知行一噎。
秦照夜又道：“但比你昨夜那张反制话术像人。”
陆知行把这句默默记下。
不算夸。
但足够他今晚少画半张图。
纸不大。
字却比平日的外台告示大一圈。
方录事说这是为了“低阶弟子远些也能看清”，沈不器说这是为了“显得我以后做夹板时不必承担字小之责”，然后被方录事用笔杆点了三下手背。
告示第一行写得很直：
急件触发人不在外台时，按以下顺序催请确认。
一，本棚值守管事。
二，相邻棚临值管事。
三，外台当值上位见证人。
四，宗务堂临时复核执事。
每一项后面都留了回时栏。
回时栏旁边，还有昨夜韩梨和林栾补出的短句：
我需要上位者确认，请记我已发现。
请回我已收到。
两句贴上去的时候，外台前站了不少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看风向，也有人看自己以后能不能少挨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林栾站在人群后面，脖子伸得很长，又不敢往前挤。
韩梨看见了，往旁边让开半步。
“你写的句子在上面。”
林栾立刻摇头：“不是我写的，是严执事改过。”
方录事在旁边补了一句：“原句也留在底稿里，字虽然歪，但证据很端正。”
林栾的耳根红了。
陆知行看着那张榜，心里有一点熟悉的安静。
前世他见过太多优先级。
急停优先级，报警优先级，权限优先级，通讯失败后的降级策略。
可眼前这张榜不一样。
它不是为了让设备更快动作，而是为了让一个低阶弟子在害怕的时候，知道自己下一句该对谁说。
这比他想象中更难。
设备不会因为被拒绝一次，以后就再也不发信号。
人会。
钱管事来得比众人预想得早。
他站在外台柱前，把那张告示从头看到尾，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很平。
这比怒色更麻烦。
怒色像火，扑灭就好。
平静像压板，压下去时不响，压久了纸会变形。
“严执事，”钱管事道，“这张榜若贴出去，往后低阶弟子一句‘我需要上位者确认’，管事是否就必须应声？”
外台立刻静了。
严知简没有急着答。
他问：“钱管事认为问题在何处？”
钱管事抬手点在第二句上。
“请回我已收到。”
他道：“这一句看似温和，实则逼上位者回话。若我正在南棚处置药根，东棚低阶弟子催我回，他算不算越级催促？”
林栾刚刚红起来的耳根，又白了些。
韩梨握住递交牌，没有开口。
陆知行胸口那股旧冲动又上来。
他想说这是请求确认，不是命令处置；想说回时栏只是握手信号，不代表执行输出；想说一个输入点不能控制整条回路，但控制柜也不能装作没收到输入。
他说到一半，在心里把自己按住。
秦照夜偏头看他。
“又在脑子里画图？”
陆知行低声道：“画到一半，没接输出。”
秦照夜道：“有进步。”
陆知行叹气：“师父，您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勉强通过。”
“本来就是。”
严知简看向韩梨。
“你是传递位。若你说‘请回我已收到’，你想要上位者做什么？”
韩梨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这条发现没有掉在路上。”
严知简又看向林栾。
“你是发现位。若你说‘我需要上位者确认’，你想命令谁处置吗？”
林栾立刻摇头。
“不敢。”
钱管事冷笑刚起，林栾却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不敢。是我本来就不能命令谁。我只是想让能确认的人知道，灯暗过。”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怔住。
韩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轻，却有一点亮。
陆知行心里那根紧绷的线松了一点。
严知简提笔，在榜边空白处写：
催请确认，只请求“收到、确认、转接”，不得指定“开阵、停阵、追责、处罚”等处置动作。
写完，他又加：
低阶执行位不得以催请确认替代本位记录；上位者不得以“曾被催请”为由追定越级。
方录事抄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严执事，这句很长。”
沈不器立刻道：“可拆成两块牌，一块卖给低阶，一块卖给上位。”
方录事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很想被做成第三块牌？”
沈不器肃然退后。
钱管事看着新添的两行，仍不满意。
“不得指定处置动作，说得轻巧。若低阶弟子站在棚口一遍遍喊‘请确认’，与催我处置有何区别？”
这一次，陆知行没有忍到完全闭嘴。
但他也没有抢结论。
他问：“那可否给催请次数和转接条件设限？”
严知简看向他。
陆知行继续道：“一次催请后，若上位者回‘已收到，转某位确认’，则低阶执行位不得重复催同一人；若无回音，按优先级转下一位。这样催请是请求位，不是命令位。”
钱管事道：“请求位？”
陆知行想了想，换成更像人话的说法。
“就是只敲门，不伸手替屋里的人搬桌子。”
方录事低声道：“这个好记。”
沈不器道：“敲门牌也能做。”
方录事已经懒得看他。
许听澜站在旁听线外，一直没有打断。此时她把东峰回传纸展开，轻声道：“东峰讲席有句问项，可放这里。”
严知简接过。
纸上写着：
让低阶弟子能够请确认，不等于让低阶弟子命令上位者；但禁止请确认，往往等于让低阶弟子替上位者承担未确认的后果。
钱管事脸色一沉。
“东峰又要插手药园？”
许听澜道：“我只递问项，不替药园答。”
这句话她已说过数次。
可每一次说，陆知行都觉得它像一枚细小的定位钉，钉在边界上。
严知简最终把代触发优先级初版改成了三条附注。
一，催请确认不得指定处置动作。
二，一次催请有回音后，不得重复催同一人。
三，无回音超过三息，按优先级转下一位，并留转接时辰。
写完第三条，他没有立刻盖章。
“试贴一夜。”
钱管事道：“我保留意见。”
严知简点头：“入附栏。”
方录事写得很熟练，熟练到有点心酸。
人群散去时，林栾还站在柱前。
他看着那句“只请求收到、确认、转接”，低声念了一遍，又像怕自己念错，重新念了一遍。
韩梨问：“还怕吗？”
林栾想了很久。
“怕。”
韩梨没有安慰他。
林栾却继续道：“但我知道怕的时候该找谁了。”
陆知行在几步外听见这句，忽然觉得那张优先级榜并不完整，却已经有用了。
完整的系统让人少犯错。
有用的入口让人敢开始。
他低头在自查册上写：
催请不是命令；收到不是处置；转接不是推责。
写完，他又看向秦照夜。
“这次像人话吗？”
秦照夜看了看。
“像规矩。”
陆知行一噎。
秦照夜又道：“但比你昨夜那张反制话术像人。”
陆知行把这句默默记下。
不算夸。
但足够他今晚少画半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