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醒来以后先看账（一）
陆知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车间。
装箱线停在半成品状态，纸箱歪着，机器人手臂举在半空，真空吸盘吸着一片纸板不肯撒手。变频器面板上闪着故障码，电控柜门半开，里面线缆整齐得不像真实项目，反倒像宣传册。
老周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端着那杯凉奶茶。
“陆工。”老周说，“客户问什么时候能验收。”
陆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
他握着的不是笔记本电脑，也不是万用表。
是一块黑色残片。
残片表面的银纹一闪一闪，像报警灯，也像心跳。
他想说验收不了。
因为设备缺件，程序没测，安全联锁没做完，客户又临时改需求，最重要的是，他人已经穿越了。
但梦里的老周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重复：“陆工，客户问什么时候能验收。”
陆知行叹了口气。
“你让客户先把需求冻结。”
老周沉默了一下。
然后整个车间都笑了。
不是人的笑。
是报警灯、电机、气缸、纸箱、线槽和那只黑色残片一起发出低低的笑声。
笑得他头皮发麻。
下一瞬间，车间地面裂开。
裂缝下方不是混凝土，而是黑石矿的旧井。
井底伸出无数细细铜纹，像线缆一样缠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拉。
【外来变量。】
【临时权限。】
【维护未完成。】
【请勿断电。】
陆知行猛地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疼。
全身都疼。
右手尤其疼，掌心像被人拿烧红的螺丝刀钻过，还顺手拧了两圈。
第二感觉是饿。
饿得很真实。
饿得让他立刻确定自己还活着。
死人应该不会这么想吃饭。
第三感觉是有人趴在他旁边打瞌睡。
陆知行缓缓转头，看见石小满趴在床边，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嘴角有一点可疑的口水痕。
这孩子睡得不安稳。
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抓着陆知行的袖子，像怕他趁夜不见。
陆知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软。
然后肚子咕噜一声。
石小满瞬间惊醒，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知行！你醒了！”
陆知行嗓子干得厉害：“有饭吗？”
石小满愣住。
大概他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你吓死我了。
比如你昏了一天一夜。
比如罗执事来看过你。
比如许账房被关起来了。
但陆知行醒来的第一句话，把所有情绪都打回了饭棚。
石小满眼圈红了，嘴却咧开：“有！有热粥！”
陆知行眼睛微亮。
热粥。
这两个字在此刻堪比筑基丹。
石小满冲出屋，很快端回来一碗粥。
粥不稠。
里面只有几粒灵米和更多普通杂粮，但它是热的。
热气升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米香。
陆知行接过碗，手抖了一下。
石小满连忙扶住：“慢点，罗执事说你灵气耗空，经脉也伤了，不能吃太急。”
陆知行喝了一口粥。
热流落进胃里，他几乎想叹气。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世界还有一点人性。
虽然这点人性很稀，像粥。
“我昏了多久？”他问。
“一天一夜。”
“旧井呢？”
“封了。罗执事亲自封的，谁都不让靠近。”
“主阵？”
“张伯说暂时稳住了，不过第五路、第七路、第八路断着，木楼昨晚黑了一夜。”
陆知行点了点头。
木楼黑了，许账房大概更黑。
“许账房呢？”
石小满一下精神了：“关起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快乐。
一种贫苦少年难得见到恶人倒霉的纯粹快乐。
“罗执事查出，是许账房让人去动主阵盘。他说账库防护不能断，怕有人趁乱偷灵石，就让那个青衣杂役偷偷把第五路接回去。结果一接，主阵灵压乱了，旧井就亮了。”
陆知行闭了闭眼。
果然。
怕账库出事，差点让整个矿村出事。
财务逻辑。
非常稳定。
“罗执事怎么处置？”
“说要押回外务堂审。”石小满压低声音，“赵头还抽了那个青衣杂役二十鞭，许账房脸都绿了。”
陆知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遗憾。
没亲眼看见。
不过他很快收起这点幸灾乐祸。
许账房被押回外务堂，不等于彻底倒了。
他背后还有姐夫，还有账册，还有多年积累的人情和烂账。
这种人就像隐藏故障。
你以为清除了，过一段时间可能换个报警码又跳出来。
陆知行喝完半碗粥，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缠着一层细布。
细布上画着淡青色符纹，应该是治疗或封禁用的。符纹之下，黑痕和虫咬伤口仍在隐隐发热。
最重要的是，母盘残片不在手里。
陆知行的心微微一沉。
石小满注意到他的眼神，小声道：“那块黑片，罗执事拿走了。”
陆知行没有说话。
这在预料之中。
宗门修士不可能让一个矿丁随身带着来历不明、能启动旧阵急停的东西。
但那块残片可能与他的穿越有关。
被拿走，等于一条回家的线被别人攥在手里。
石小满连忙补充：“罗执事说不是抢你的，是暂时封存。他说等你醒了，要亲自问你。”
“他在哪？”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声音：“我在。”
石小满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罗执事推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陈铃。
杜成没有来。
陆知行注意到，罗执事看起来比昨日疲惫了一些。虽然衣袍仍旧干净，神情也冷，但眼底有一层淡淡青色。
看来旧井急停后，地面善后也不轻松。
陆知行想起身行礼。
罗执事抬手：“免了。”
陈铃把一只小木盒放在床边。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那块黑色母盘残片。
残片被三道细细青符压着，银纹黯淡。
陆知行看见它的一瞬间，掌心黑痕轻轻一烫。
木盒里的残片也闪了一下。
罗执事眼神微动。
“它仍与你呼应。”
陆知行没有否认。
这种事否认没有意义。
罗执事坐下，看着他：“你可知此物是什么？”
“不知道。”陆知行说，“只知道它能和旧阵说话。”
罗执事没有立刻评价“说话”这个词。
“此物不是寻常阵器残片。”他说，“昨夜我以外务堂探阵印查验，发现它至少有三层禁纹。外层是古阵维护纹，中层是天工识别纹，内层……我看不透。”
陈铃在旁边补充：“师叔说，可能是上古天工遗物。”
陆知行看向罗执事。
“天工是什么？”
罗执事沉默片刻。
“青岚宗典籍中记载不多。只知上古有一支修士，不重剑丹符器之分，专修阵机、傀儡、灵脉调度与大型机关。他们自称天工道。后来不知因何覆灭，遗迹散落各地。天工遗物多半危险，也多半有用。”
危险且有用。
这评价太工程了。
陆知行差点对天工道生出一点职业亲切。
罗执事继续道：“黑石矿下的旧阵，很可能是天工道外围设施。你父亲当年误入旧井，带出维护钥残片，才让你昨日能打开外围通道。”
陆知行低头。
原主父亲的枯骨和岩壁上的字再次浮现。
别开主盘。
虫在听。
钥给吾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父亲的遗骨……”
陈铃轻声道：“已经收殓。张老说，等旧井封稳，会按矿村旧礼安葬。”
陆知行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
他和那位父亲没有真正相处过。
可胸口仍旧闷得厉害。
像这具身体替他记着一份迟到多年的痛。
罗执事看着他，声音稍缓：“你昨日做得很好。”
陆知行抬眼。
这句话从罗执事嘴里出来，居然让他有点不习惯。
罗执事道：“你救了探阵队，也救了黑石矿。许账房私接主阵，扰动旧阵，我已记录在案。赵横救援调度有功，张老协助稳阵有功，陈铃、杜成下探有功。至于你……”
他顿了顿。
“功最大。”
石小满在旁边眼睛亮得像灯晶。
陆知行却没有立刻高兴。
他问：“功怎么算？”
罗执事看着他。
陈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似乎已经习惯陆知行在最该感动的时候谈账。
罗执事道：“免你矿籍。”
石小满差点跳起来。
陆知行心里也微微一震。
矿籍。
这是压在原主身上十几年的锁。
三十七块下品灵石的债，父母死亡后的烂账，丁七九的木牌，矿数，鞭子，冷饼，所有东西都在这两个字里。
免矿籍，意味着他终于不是矿洞里的耗材。
哪怕只是名义上。
“债呢？”陆知行问。
罗执事道：“一并销去。”
石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他比陆知行还激动。
陆知行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多谢。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有文书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铃终于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
罗执事看着陆知行，眼神很复杂。
“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外务堂印的文书，放到床边。
陆知行拿起来看。
文字很正式。
陆知行，黑石矿丁七九，因协助查明旧阵虫患、急停矿阵事故、保全矿脉与人员，免矿籍，销旧债，暂录青岚宗外务堂候选杂役，待返宗复核。
候选杂役。
暂录。
待复核。
每个词都很有余地。
陆知行看得很仔细。
罗执事道：“你不信我？”
陆知行抬头：“我信文书。”
罗执事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好习惯。”
陆知行把文书收好。
他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不多。
但确实落了。
他从矿村这台吃人的设备里，拆下了第一颗固定自己的螺丝。
罗执事又道：“母盘残片暂由我封存。此物牵涉旧阵，不能留在你手里。”
陆知行看向木盒。
“那我还能看吗？”
“可以，在我监督下。”
“它若和我有关呢？”
罗执事眼神微凝：“你觉得它与你有关？”
陆知行早有准备。
“它会回应我。旧阵也会。若说完全无关，执事也不会信。”
罗执事没有否认。
陆知行继续道：“我不求带走，只求以后查它时，让我在场。”
罗执事问：“理由？”
“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到底遇见了什么。”陆知行看着他，“也想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选我。”
后半句是真话。
但不是全部真话。
真正的理由是，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能不能回去。
罗执事看了他很久。
“可以。”
陆知行松了口气。
罗执事收起木盒：“三日后，我带你回青岚宗。你入外门杂役院，暂归阵房听用。若复核通过，可正式除去矿户身份，留宗修习阵务。”
石小满终于忍不住：“那我呢？”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石小满自己也吓了一跳，像没想到自己真敢问。
但他还是看着罗执事。
眼睛红，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抠着衣角。
“我也下井了。”他小声说，“我传绳了。我没乱跑。”
陆知行心里轻轻一沉。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他可以免矿籍。
可石小满怎么办？
罗执事看向石小满：“你灵根如何？”
石小满脸色一白：“三年前测过，土木双灵根，下下品。”
下下品。
比陆知行的“五行皆废”好一点。
但也只是好一点。
罗执事道：“外门杂役名额有限。”
石小满低下头。
那点亮光迅速暗了。
陆知行放下粥碗：“罗执事。”
罗执事看向他。
陆知行道：“我昨日急停旧阵，有没有赏？”
罗执事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免矿籍、销旧债、入外门，已是赏。”
“那旧阵维护钥残片呢？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母盘残片也是我取出来的。按宗门规矩，发现遗物的人是否有一份功？”
陈铃眼睛微动。
罗执事看着陆知行。
这少年果然会算。
而且算得不难看。
他不直接求情，而是把石小满的去留放进功劳分配里。
陆知行继续道：“我不懂宗门规矩。若不够，我可以把我的赏分一半给他。让他先做候选杂役也行。试用期，打杂，搬东西，传绳，吃少一点都行。”
石小满猛地抬头：“我能吃少！”
陆知行看他一眼：“这句不用强调。”
石小满又闭嘴。
罗执事沉默。
屋外风声很轻。
矿村的嘈杂隔着墙传来，显得很远。
过了许久，罗执事道：“青岚宗不是善堂。”
陆知行点头：“我知道。”
“带一个低资质矿丁上山，对我无益。”
“他跑得快，记绳号快，听指挥，也知道矿洞和低阶阵务。”陆知行道，“阵房缺不缺能跑腿的人？”
罗执事看向陈铃。
陈铃低声道：“阵房杂务确实缺人。尤其外阵试验时，常要人搬阵盘、布灵线、传信号。”
罗执事又看向石小满：“你可愿入青岚宗做杂役？杂役不是弟子，吃苦比矿村少不了多少。若三年内不能引气入体，仍可能被遣返。”
石小满几乎没听完就点头：“愿意！”
罗执事道：“想清楚。”
石小满看向陆知行。
又看向窗外矿村。
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的渴望。
“我想上山。”他说，“哪怕只看一眼。”
这句话很轻。
却让陆知行心里酸了一下。
对有些人来说，山上不是仙路。
只是他们一生里第一次看见矿洞外还有别的方向。
罗执事点头：“好。石小满，暂录外门候选杂役，随陆知行同返宗复核。”
石小满呆住。
下一瞬间，他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我……我不哭。”
陆知行把空粥碗递给他。
“去再盛一碗。”
石小满愣住。
“庆祝一下。”陆知行说，“你请客。”
石小满哭着笑：“粥又不是我的。”
“那更好。”
石小满端着碗跑出去了。
陈铃终于笑出声。
罗执事也微微摇头。
等石小满离开后，屋里气氛重新冷下来。
罗执事看向陆知行：“你帮他争这个名额，会让你在复核时多一层牵挂。”
陆知行道：“人总有牵挂。”
“修行最忌牵挂。”
陆知行想了想：“那可能是因为很多修士没做过项目。没牵挂的人，出了事跑得最快。”
罗执事没听懂项目，但听懂了后半句。
他沉默片刻，道：“你这套急停、联锁、低功率测试之法，从何而来？”
终于问到这里。
陆知行知道这问题绕不过去。
他早在昏迷醒来前的梦里，就准备了答案。
不能说穿越。
不能说现代工程。
也不能完全推给父亲。
因为原主父亲没有机会教他这些。
最好的答案，是把它变成一种思维习惯。
“我以前挖矿时，常看阵盘坏。”陆知行道，“矿村没人会正经修，只能想办法让它先别坏得更厉害。时间久了，就习惯先看哪里输入，哪里输出，哪里不能乱动，哪里坏了会连带别处。”
罗执事道：“这不是普通矿丁能想出来的。”
“可能我比较怕死。”
这句话他用过很多次。
但越用越顺。
罗执事看着他：“怕死的人很多。能从怕死里长出方法的人很少。”
陆知行没有接话。
罗执事站起身：“好好休息。三日后出发。母盘残片我会带回宗门封存，在此之前，你不得私自接触。”
“明白。”
罗执事和陈铃离开。
屋里终于只剩陆知行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情看起来变好了。
矿籍免了。
债销了。
石小满也有机会一起上山。
许账房被关，赵横暂时不再是最大威胁。
他甚至拿到了进入青岚宗外门的机会。
可陆知行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从矿村这个小系统，转入青岚宗那个更大的系统。
更大的系统，权限更多，规矩更多，日志更深，隐藏故障也更多。
他抬起右手。
掌心符布下，黑痕微微发热。
母盘残片虽然被罗执事带走，但那种呼应没有消失。
相反，拿到残片后，他脑海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幅残缺地图。
不是黑石矿地图。
也不是青岚宗地图。
而是一条极其模糊的线。
线的一端是黑石矿旧阵。
另一端，指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知行看不清终点。
只隐约感知到两个字。
【归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直觉告诉他，那可能和回家有关。
门外，石小满端着第二碗粥跑回来。
“知行！我多要了一勺米！”
陆知行收起手掌，抬头笑了笑。
“出息。”
石小满把粥递给他，笑得眼睛还红。
破屋、矿尘、冷饼、鞭子、旧阵、虫潮、急停、归墟。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让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修仙世界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非标项目。
需求不清。
资料缺失。
历史遗留严重。
还到处有人乱改线。
而他现在，终于从矿洞临时工，混成了候选售后。
前途依旧未卜。
但至少，今晚的粥是热的。
暂压后的第一夜，没有人真正睡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的车间。
装箱线停在半成品状态，纸箱歪着，机器人手臂举在半空，真空吸盘吸着一片纸板不肯撒手。变频器面板上闪着故障码，电控柜门半开，里面线缆整齐得不像真实项目，反倒像宣传册。
老周站在操作台前，手里端着那杯凉奶茶。
“陆工。”老周说，“客户问什么时候能验收。”
陆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
他握着的不是笔记本电脑，也不是万用表。
是一块黑色残片。
残片表面的银纹一闪一闪，像报警灯，也像心跳。
他想说验收不了。
因为设备缺件，程序没测，安全联锁没做完，客户又临时改需求，最重要的是，他人已经穿越了。
但梦里的老周听不见这些。
他只是重复：“陆工，客户问什么时候能验收。”
陆知行叹了口气。
“你让客户先把需求冻结。”
老周沉默了一下。
然后整个车间都笑了。
不是人的笑。
是报警灯、电机、气缸、纸箱、线槽和那只黑色残片一起发出低低的笑声。
笑得他头皮发麻。
下一瞬间，车间地面裂开。
裂缝下方不是混凝土，而是黑石矿的旧井。
井底伸出无数细细铜纹，像线缆一样缠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拉。
【外来变量。】
【临时权限。】
【维护未完成。】
【请勿断电。】
陆知行猛地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疼。
全身都疼。
右手尤其疼，掌心像被人拿烧红的螺丝刀钻过，还顺手拧了两圈。
第二感觉是饿。
饿得很真实。
饿得让他立刻确定自己还活着。
死人应该不会这么想吃饭。
第三感觉是有人趴在他旁边打瞌睡。
陆知行缓缓转头，看见石小满趴在床边，半张脸压在胳膊上，嘴角有一点可疑的口水痕。
这孩子睡得不安稳。
眉头皱着，一只手还抓着陆知行的袖子，像怕他趁夜不见。
陆知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软。
然后肚子咕噜一声。
石小满瞬间惊醒，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知行！你醒了！”
陆知行嗓子干得厉害：“有饭吗？”
石小满愣住。
大概他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你吓死我了。
比如你昏了一天一夜。
比如罗执事来看过你。
比如许账房被关起来了。
但陆知行醒来的第一句话，把所有情绪都打回了饭棚。
石小满眼圈红了，嘴却咧开：“有！有热粥！”
陆知行眼睛微亮。
热粥。
这两个字在此刻堪比筑基丹。
石小满冲出屋，很快端回来一碗粥。
粥不稠。
里面只有几粒灵米和更多普通杂粮，但它是热的。
热气升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米香。
陆知行接过碗，手抖了一下。
石小满连忙扶住：“慢点，罗执事说你灵气耗空，经脉也伤了，不能吃太急。”
陆知行喝了一口粥。
热流落进胃里，他几乎想叹气。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世界还有一点人性。
虽然这点人性很稀，像粥。
“我昏了多久？”他问。
“一天一夜。”
“旧井呢？”
“封了。罗执事亲自封的，谁都不让靠近。”
“主阵？”
“张伯说暂时稳住了，不过第五路、第七路、第八路断着，木楼昨晚黑了一夜。”
陆知行点了点头。
木楼黑了，许账房大概更黑。
“许账房呢？”
石小满一下精神了：“关起来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快乐。
一种贫苦少年难得见到恶人倒霉的纯粹快乐。
“罗执事查出，是许账房让人去动主阵盘。他说账库防护不能断，怕有人趁乱偷灵石，就让那个青衣杂役偷偷把第五路接回去。结果一接，主阵灵压乱了，旧井就亮了。”
陆知行闭了闭眼。
果然。
怕账库出事，差点让整个矿村出事。
财务逻辑。
非常稳定。
“罗执事怎么处置？”
“说要押回外务堂审。”石小满压低声音，“赵头还抽了那个青衣杂役二十鞭，许账房脸都绿了。”
陆知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遗憾。
没亲眼看见。
不过他很快收起这点幸灾乐祸。
许账房被押回外务堂，不等于彻底倒了。
他背后还有姐夫，还有账册，还有多年积累的人情和烂账。
这种人就像隐藏故障。
你以为清除了，过一段时间可能换个报警码又跳出来。
陆知行喝完半碗粥，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缠着一层细布。
细布上画着淡青色符纹，应该是治疗或封禁用的。符纹之下，黑痕和虫咬伤口仍在隐隐发热。
最重要的是，母盘残片不在手里。
陆知行的心微微一沉。
石小满注意到他的眼神，小声道：“那块黑片，罗执事拿走了。”
陆知行没有说话。
这在预料之中。
宗门修士不可能让一个矿丁随身带着来历不明、能启动旧阵急停的东西。
但那块残片可能与他的穿越有关。
被拿走，等于一条回家的线被别人攥在手里。
石小满连忙补充：“罗执事说不是抢你的，是暂时封存。他说等你醒了，要亲自问你。”
“他在哪？”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声音：“我在。”
石小满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罗执事推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陈铃。
杜成没有来。
陆知行注意到，罗执事看起来比昨日疲惫了一些。虽然衣袍仍旧干净，神情也冷，但眼底有一层淡淡青色。
看来旧井急停后，地面善后也不轻松。
陆知行想起身行礼。
罗执事抬手：“免了。”
陈铃把一只小木盒放在床边。
木盒打开，里面躺着那块黑色母盘残片。
残片被三道细细青符压着，银纹黯淡。
陆知行看见它的一瞬间，掌心黑痕轻轻一烫。
木盒里的残片也闪了一下。
罗执事眼神微动。
“它仍与你呼应。”
陆知行没有否认。
这种事否认没有意义。
罗执事坐下，看着他：“你可知此物是什么？”
“不知道。”陆知行说，“只知道它能和旧阵说话。”
罗执事没有立刻评价“说话”这个词。
“此物不是寻常阵器残片。”他说，“昨夜我以外务堂探阵印查验，发现它至少有三层禁纹。外层是古阵维护纹，中层是天工识别纹，内层……我看不透。”
陈铃在旁边补充：“师叔说，可能是上古天工遗物。”
陆知行看向罗执事。
“天工是什么？”
罗执事沉默片刻。
“青岚宗典籍中记载不多。只知上古有一支修士，不重剑丹符器之分，专修阵机、傀儡、灵脉调度与大型机关。他们自称天工道。后来不知因何覆灭，遗迹散落各地。天工遗物多半危险，也多半有用。”
危险且有用。
这评价太工程了。
陆知行差点对天工道生出一点职业亲切。
罗执事继续道：“黑石矿下的旧阵，很可能是天工道外围设施。你父亲当年误入旧井，带出维护钥残片，才让你昨日能打开外围通道。”
陆知行低头。
原主父亲的枯骨和岩壁上的字再次浮现。
别开主盘。
虫在听。
钥给吾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父亲的遗骨……”
陈铃轻声道：“已经收殓。张老说，等旧井封稳，会按矿村旧礼安葬。”
陆知行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
他和那位父亲没有真正相处过。
可胸口仍旧闷得厉害。
像这具身体替他记着一份迟到多年的痛。
罗执事看着他，声音稍缓：“你昨日做得很好。”
陆知行抬眼。
这句话从罗执事嘴里出来，居然让他有点不习惯。
罗执事道：“你救了探阵队，也救了黑石矿。许账房私接主阵，扰动旧阵，我已记录在案。赵横救援调度有功，张老协助稳阵有功，陈铃、杜成下探有功。至于你……”
他顿了顿。
“功最大。”
石小满在旁边眼睛亮得像灯晶。
陆知行却没有立刻高兴。
他问：“功怎么算？”
罗执事看着他。
陈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似乎已经习惯陆知行在最该感动的时候谈账。
罗执事道：“免你矿籍。”
石小满差点跳起来。
陆知行心里也微微一震。
矿籍。
这是压在原主身上十几年的锁。
三十七块下品灵石的债，父母死亡后的烂账，丁七九的木牌，矿数，鞭子，冷饼，所有东西都在这两个字里。
免矿籍，意味着他终于不是矿洞里的耗材。
哪怕只是名义上。
“债呢？”陆知行问。
罗执事道：“一并销去。”
石小满眼圈一下红了。
他比陆知行还激动。
陆知行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多谢。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有文书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铃终于没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
罗执事看着陆知行，眼神很复杂。
“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盖了外务堂印的文书，放到床边。
陆知行拿起来看。
文字很正式。
陆知行，黑石矿丁七九，因协助查明旧阵虫患、急停矿阵事故、保全矿脉与人员，免矿籍，销旧债，暂录青岚宗外务堂候选杂役，待返宗复核。
候选杂役。
暂录。
待复核。
每个词都很有余地。
陆知行看得很仔细。
罗执事道：“你不信我？”
陆知行抬头：“我信文书。”
罗执事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
“好习惯。”
陆知行把文书收好。
他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不多。
但确实落了。
他从矿村这台吃人的设备里，拆下了第一颗固定自己的螺丝。
罗执事又道：“母盘残片暂由我封存。此物牵涉旧阵，不能留在你手里。”
陆知行看向木盒。
“那我还能看吗？”
“可以，在我监督下。”
“它若和我有关呢？”
罗执事眼神微凝：“你觉得它与你有关？”
陆知行早有准备。
“它会回应我。旧阵也会。若说完全无关，执事也不会信。”
罗执事没有否认。
陆知行继续道：“我不求带走，只求以后查它时，让我在场。”
罗执事问：“理由？”
“我想知道我父亲当年到底遇见了什么。”陆知行看着他，“也想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选我。”
后半句是真话。
但不是全部真话。
真正的理由是，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能不能回去。
罗执事看了他很久。
“可以。”
陆知行松了口气。
罗执事收起木盒：“三日后，我带你回青岚宗。你入外门杂役院，暂归阵房听用。若复核通过，可正式除去矿户身份，留宗修习阵务。”
石小满终于忍不住：“那我呢？”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石小满自己也吓了一跳，像没想到自己真敢问。
但他还是看着罗执事。
眼睛红，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抠着衣角。
“我也下井了。”他小声说，“我传绳了。我没乱跑。”
陆知行心里轻轻一沉。
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他可以免矿籍。
可石小满怎么办？
罗执事看向石小满：“你灵根如何？”
石小满脸色一白：“三年前测过，土木双灵根，下下品。”
下下品。
比陆知行的“五行皆废”好一点。
但也只是好一点。
罗执事道：“外门杂役名额有限。”
石小满低下头。
那点亮光迅速暗了。
陆知行放下粥碗：“罗执事。”
罗执事看向他。
陆知行道：“我昨日急停旧阵，有没有赏？”
罗执事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免矿籍、销旧债、入外门，已是赏。”
“那旧阵维护钥残片呢？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母盘残片也是我取出来的。按宗门规矩，发现遗物的人是否有一份功？”
陈铃眼睛微动。
罗执事看着陆知行。
这少年果然会算。
而且算得不难看。
他不直接求情，而是把石小满的去留放进功劳分配里。
陆知行继续道：“我不懂宗门规矩。若不够，我可以把我的赏分一半给他。让他先做候选杂役也行。试用期，打杂，搬东西，传绳，吃少一点都行。”
石小满猛地抬头：“我能吃少！”
陆知行看他一眼：“这句不用强调。”
石小满又闭嘴。
罗执事沉默。
屋外风声很轻。
矿村的嘈杂隔着墙传来，显得很远。
过了许久，罗执事道：“青岚宗不是善堂。”
陆知行点头：“我知道。”
“带一个低资质矿丁上山，对我无益。”
“他跑得快，记绳号快，听指挥，也知道矿洞和低阶阵务。”陆知行道，“阵房缺不缺能跑腿的人？”
罗执事看向陈铃。
陈铃低声道：“阵房杂务确实缺人。尤其外阵试验时，常要人搬阵盘、布灵线、传信号。”
罗执事又看向石小满：“你可愿入青岚宗做杂役？杂役不是弟子，吃苦比矿村少不了多少。若三年内不能引气入体，仍可能被遣返。”
石小满几乎没听完就点头：“愿意！”
罗执事道：“想清楚。”
石小满看向陆知行。
又看向窗外矿村。
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期待，还有一种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的渴望。
“我想上山。”他说，“哪怕只看一眼。”
这句话很轻。
却让陆知行心里酸了一下。
对有些人来说，山上不是仙路。
只是他们一生里第一次看见矿洞外还有别的方向。
罗执事点头：“好。石小满，暂录外门候选杂役，随陆知行同返宗复核。”
石小满呆住。
下一瞬间，他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我……我不哭。”
陆知行把空粥碗递给他。
“去再盛一碗。”
石小满愣住。
“庆祝一下。”陆知行说，“你请客。”
石小满哭着笑：“粥又不是我的。”
“那更好。”
石小满端着碗跑出去了。
陈铃终于笑出声。
罗执事也微微摇头。
等石小满离开后，屋里气氛重新冷下来。
罗执事看向陆知行：“你帮他争这个名额，会让你在复核时多一层牵挂。”
陆知行道：“人总有牵挂。”
“修行最忌牵挂。”
陆知行想了想：“那可能是因为很多修士没做过项目。没牵挂的人，出了事跑得最快。”
罗执事没听懂项目，但听懂了后半句。
他沉默片刻，道：“你这套急停、联锁、低功率测试之法，从何而来？”
终于问到这里。
陆知行知道这问题绕不过去。
他早在昏迷醒来前的梦里，就准备了答案。
不能说穿越。
不能说现代工程。
也不能完全推给父亲。
因为原主父亲没有机会教他这些。
最好的答案，是把它变成一种思维习惯。
“我以前挖矿时，常看阵盘坏。”陆知行道，“矿村没人会正经修，只能想办法让它先别坏得更厉害。时间久了，就习惯先看哪里输入，哪里输出，哪里不能乱动，哪里坏了会连带别处。”
罗执事道：“这不是普通矿丁能想出来的。”
“可能我比较怕死。”
这句话他用过很多次。
但越用越顺。
罗执事看着他：“怕死的人很多。能从怕死里长出方法的人很少。”
陆知行没有接话。
罗执事站起身：“好好休息。三日后出发。母盘残片我会带回宗门封存，在此之前，你不得私自接触。”
“明白。”
罗执事和陈铃离开。
屋里终于只剩陆知行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情看起来变好了。
矿籍免了。
债销了。
石小满也有机会一起上山。
许账房被关，赵横暂时不再是最大威胁。
他甚至拿到了进入青岚宗外门的机会。
可陆知行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从矿村这个小系统，转入青岚宗那个更大的系统。
更大的系统，权限更多，规矩更多，日志更深，隐藏故障也更多。
他抬起右手。
掌心符布下，黑痕微微发热。
母盘残片虽然被罗执事带走，但那种呼应没有消失。
相反，拿到残片后，他脑海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幅残缺地图。
不是黑石矿地图。
也不是青岚宗地图。
而是一条极其模糊的线。
线的一端是黑石矿旧阵。
另一端，指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知行看不清终点。
只隐约感知到两个字。
【归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但直觉告诉他，那可能和回家有关。
门外，石小满端着第二碗粥跑回来。
“知行！我多要了一勺米！”
陆知行收起手掌，抬头笑了笑。
“出息。”
石小满把粥递给他，笑得眼睛还红。
破屋、矿尘、冷饼、鞭子、旧阵、虫潮、急停、归墟。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让陆知行忽然觉得这修仙世界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非标项目。
需求不清。
资料缺失。
历史遗留严重。
还到处有人乱改线。
而他现在，终于从矿洞临时工，混成了候选售后。
前途依旧未卜。
但至少，今晚的粥是热的。
暂压后的第一夜，没有人真正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