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百二十息(三)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52章 · 394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半息后北叶跟动。】

【水碗起纹。】

【一刻后村口三号短暗。】

第二块是位置板。

旧井、外环、村口三号、废木棚、张老头屋后排水沟,被炭线连成一条不完整的弧。

第三块是旧料板。

废木棚旧钉、短镐、旧灯壳、旧排水沟石板,各自标着来源、残气强弱、复检结果。

严阵务起初只是随便看。

看着看着,他的阵尺不敲了。

邱阵务蹲到位置板前,伸手比了一下。

“这几处,离旧井主口并不近。”

陆知行道:

“所以我不说它是旧井主脉。”

“你说边界残线。”

“暂定。”

许账房在旁边补:

“他怕担责任时,就喜欢说暂定。”

陆知行道:

“这叫保留结论。”

许账房道:

“账房也有保留结论,一般叫欠账。”

邱阵务差点笑出声,被严阵务看了一眼,立刻忍住。

严阵务拿起旧料册,翻到短镐那页。

“张启山之子遗物,旧井外环塌前曾用,镐头残气微弱,已架空隔离,不入安置点。”

他抬头。

“遗物也登记?”

陆知行道:

“不登记,就会被人带进安置点。”

“你们怎么知道残气会影响安置点?”

“不知道。”

严阵务眉头一皱。

陆知行接着道:

“所以才复检。”

严阵务被这句堵得一时无话。

韩阵修站出来,拱手道:

“严师兄,村口三号迟滞,我亲自验过灯座。非灯芯故障,非灵石耗尽,非风湿短灭。那一瞬冷意自地底返上,和旧井外环残气同质,只是更薄。”

严阵务问:

“你能确定?”

韩阵修苦笑。

“我只能确定它不是普通灯故障。”

严阵务脸色不好。

阵务司最怕这种话。

不是普通故障,就意味着普通处理流程不够。

普通流程不够,就意味着责任会往上滚。

责任一往上滚,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不是解决,而是先问这球能不能踢回去。

陆知行太熟这种味道了。

前世设备一停,客户说是不是你程序问题,机械说是不是你电气问题,电气说是不是来料问题,来料说是不是现场使用问题。锅在会议室里飞来飞去,像一群没有落点的黑色灵鸟。

他那时最讨厌的不是背锅。

是故障还在现场闪红灯,一群人却先讨论锅的归属。

所以他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不作结论,只保留风险。】

下面写着三条:

【一,村口三号不可作为撤离判断主灯。】

【二,原饭棚后安置点暂不聚集病弱者。】

【三,旧井近源旧料不得进入安置点。】

严阵务看了很久。

“你没有写天工旧构。”

陆知行道:

“因为没核准。”

“也没有写边界失控。”

“因为没确认。”

“那你为什么还挂这些图?”

陆知行看着他。

“因为人要活到核准和确认之后。”

这句话一出来,饭棚外安静得只剩风声。

邱阵务低下头,假装继续看图。

严阵务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把令纸收起来。

“我可以不撤你们的墙。”

矿丁们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这些称呼要改。边界残线改为外缘疑线,安全点复检改为安置点复核,风险册改为旧料核查册。”

许账房立刻点头。

“这个好,像活人还能过日子。”

陆知行也点头。

名字可以改。

只要动作不被撤。

严阵务又道:

“内门黎阵师已接令,日落前到村。你们所有记录,不得缺页,不得改旧字。”

许账房把册子抱紧。

“这点你放心,我改账都留痕。”

严阵务看他的眼神立刻不对。

许账房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我不改账。”

郭矮子小声道:

“这个解释像临时补丁。”

田婶又敲了他一下。

日影往西移时,陆知行把三块板上的名称按严阵务要求改了一遍。

边界残线变成外缘疑线。

安全点晨昏复检变成安置点晨昏复核。

旧料来源与风险册变成旧料核查册。

字变软了。

危险没有。

他在记录里写:

【外务堂第二令到。口径收束,动作保留。严、邱二阵务核看证据链,未撤现场准备墙。内门黎阵师日落前到。】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现场最重要的胜利,有时不是说服别人相信你是对的,而是让别人暂时不阻止你做对的事。】

许账房看见,问:

“这句要不要也改得像公文?”

陆知行想了想。

“改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人话。”

黄昏的风从旧井方向吹来,带着一点冷。

村口三号灯没有暗。

可所有人路过它时,都绕开了半步。

灯慢半拍。

人不能也慢。

黎阵师是在日落前一刻到的。

他没有乘什么仙鹤,也没有脚踏飞剑从云里落下。

他坐的是外务堂的旧灵车。

车轮一边转一边响,响得很有世俗烟火气。若不是车头挂着青岚宗内门阵务令牌,郭矮子差点以为这是来收旧木板的。

黎阵师下车时,先扶了一下腰。

他看上去年纪不算太老,鬓边有白,眼下有青,像一个连续处理了十七个烂项目、刚闭眼又被叫醒的负责人。

陆知行一见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亲切。

这不是仙风道骨。

这是加班道骨。

严阵务立刻上前行礼。

“黎师叔。”

黎阵师摆摆手。

“记录。”

没有寒暄。

没有训话。

没有先问谁负责。

只要记录。

陆知行对他的好感瞬间增加了三分。

许账房把册子抱过来,动作小心到像抱刚出生的账本祖宗。黎阵师先看六环记录,再看旧井外环图,又看村口三号迟滞记录,最后翻到旧料核查册。

他翻得很快。

快,却不漏。

看到短镐那页时,他停了一下。

“没强收?”

陆知行道:

“没有,只隔离。”

黎阵师抬头看他。

“为什么?”

陆知行道:

“强收会让村民藏旧料,藏起来就失去复检机会。”

黎阵师继续看他。

“还有呢?”

“那是遗物。”

黎阵师没说话,低头在册页旁画了一个小圈。

许账房眼睛一亮。

这是认了。

至少这页认了。

看完三册,黎阵师走到现场准备墙前,盯着村图看了很久。

他没有骂“胡画”。

也没有夸“不错”。

他只是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阵片,贴在村图正中。

阵片一亮,图上的炭线竟像被水浸过一样微微浮起。

村口三号、废木棚、张老头屋后排水沟、旧井外环,四处标记同时泛出淡青色。

然后,一条更淡的弧线在它们之间慢慢连上。

矿丁们看得头皮发麻。

许账房的笔掉在地上。

郭矮子张嘴就想说什么,被田婶一眼瞪回去。

黎阵师收起阵片,脸色沉得像旧井底的水。

“外缘疑线,不疑了。”

严阵务脸色一白。

“师叔?”

“旧环残构。”

四个字落地,饭棚外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旧环。

残构。

它们比“坏灯”“塌道”“妖兽”更陌生,也更冷。

因为前面那些危险,至少像人能理解的灾祸。

旧环残构像一段被世界忘掉的规则,忽然从地下伸手,说它还记得所有人。

黎阵师看向旧井方向。

“不一定是完整天工旧构,但必然有天工旧制的痕迹。外环不是只压矿脉,它绕过村界,可能曾经把这里当成阵眼外廓的一部分。”

许账房艰难地问:

“说人话,是不是村也在阵里?”

黎阵师看他一眼。

“是。”

郭矮子忍不住了。

“那我们以前睡觉,是睡在阵里?”

黎阵师道:

“可能。”

“吃饭呢?”

“也可能。”

“欠工钱呢?”

许账房立刻道:

“这个不在阵里。”

黎阵师没有笑。

他转身对严阵务道:

“传令,旧井矿务即刻停。村口东、南两线封。所有人不得自行离村。”

这话一出,刘黑子第一个变脸。

“不得离村?”

张老头扶着门框,声音发抖。

“不是说要撤人?”

曹麻子也急了。

“我娘留在村里等死吗?”

人群一下子乱起来。

封村。

这两个字比停矿更可怕。

停矿是没有饭吃。

封村是连逃命的方向都被人拿走。

严阵务立刻喝道:

“肃静!”

没人真肃静。

修仙者的威压能压住膝盖,压不住一个人听见自己不能逃时的心跳。

陆知行往前一步。

“封村不是撤人。”

黎阵师看向他。

陆知行把声音放大。

“封村,是禁止无序离村;撤人,是按路线把人转到确认安全的位置。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刘黑子喘着粗气。

“那现在撤不撤?”

陆知行没有立刻答。

他看黎阵师。

这个决定不能由他一个杂役少年拍。

但他必须把问题问对。

“黎阵师,现在能确认哪条线不能走,哪条线可试走吗?”

黎阵师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西线可试,东南两线暂封。”

陆知行转头对矿丁们道:

“听见了。不是不让人活,是不让人往可能触发旧环的方向乱跑。”

郭矮子脸都白了。

“乱跑会怎样?”

黎阵师冷冷道:

“轻则残线自锁,重则旧环误判外侵,把村界当阵门合上。”

郭矮子立刻站得笔直。

“我爱秩序。”

田婶却没有笑。

“病弱者怎么办?”

陆知行看向废木棚方向。

“先按西侧安置点执行,但从暂定改为试撤点。人数分批,先病弱者,再孩童,再非必要矿丁。每批到点后复核灯、水、风、脚下凉感。”

许账房已经捡起笔。

“要牌吗?”

“要。”

陆知行道:

“三色出入牌。”

绿牌:可在村内生命线区域活动。

黄牌:等待试撤,不得靠近村口三号和东南线。

红牌:病弱者、孩童、腿伤者,优先转入西侧试撤点。

严阵务皱眉。

“你这牌谁授权?”

黎阵师道:

“我。”

严阵务立刻闭嘴。

许账房写字的手明显更有力了。

有授权的牌,和没授权的牌,在修仙界是两种东西。前者叫临时规程,后者叫擅作主张。

陆知行太懂这点了。

他继续道:

“所有人不得私带旧料进入试撤点。安抚物只限一手可握,旧井近源物不许带。”

张老头看向屋外短镐。

陆知行也看见了。

他走过去,把短镐旁边的灰叶包又压实了一点。

“张叔,它留在这里。我答应过,不偷偷处理。”

张老头眼眶发红。

“我要是走了,它怎么办?”

黎阵师忽然开口:

“若旧环稳住,我亲自封存,留名归还。若旧环失稳,我会把它移出阵线,不使其成为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