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旧井下线调试(一)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44章 · 62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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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黑石矿村起了雾。

雾从赤泉山脚往上爬,灰白一片,贴着废砂场、木楼、矿洞口和一张张疲惫的脸。矿村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平日最吵的饭棚也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

旧井旁,探阵队已经集合。

陆知行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害怕。

当然,害怕肯定有。

他又不是石头,今天要钻进一口会冒虫、会报警、疑似连着古代大阵的旧井,说不怕那是诈骗。

真正让他没睡好的,是他一直在想下井方案。

路线。

绳号。

退路。

物资分配。

虫群应对。

旧阵残灵可能弹出的新窗口。

还有许账房会不会在他们下井后搞什么离谱操作。

这些念头像一群没验收的需求,在他脑子里开了一夜评审会。

天亮时,他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醒来后眼睛发酸,脑袋发沉,状态和穿越前通宵改程序后非常接近。

区别是那时候桌上还有咖啡。

现在只有石小满塞来的半块饼。

还是被咬过的。

陆知行把饼吃完,认真漱了口。

这不是讲究。

是怕下井后紧张到反胃。

非标工程师第三生存原则:能提前处理的小问题,不要留到现场变成大问题。

旧井口,罗执事亲自检查封阵。

他今日换了一件深青色法袍,袖口束紧,腰间挂了三枚玉符,神情比昨日更冷。很显然,他也把这次下探当成真正风险。

杜成站在井口边,背后长剑微微出鞘半寸,脸上写着四个字:我很不爽。

陈铃则在检查符箓。

她动作细致,把每张净尘符、驱虫符、护身符都分开放好,受潮的符纸另用油纸包住。昨晚陆知行说“可能糊脸”以后,她显然记住了。

四名矿丁分别叫老葛、田二、方瘸子和牛大。

老葛年纪最大,三十多岁,沉默寡言,肩膀宽,常年负责搬矿筐。

田二瘦高,眼睛灵活,擅长钻窄洞。

方瘸子并不真瘸,只是一条腿旧伤,走路有点跛,但他熟悉旧井附近地形。

牛大人如其名,壮得像矿村里唯一一台重型设备,缺点是脑子转得慢。

石小满站在陆知行旁边,背着绳捆,脸色发白,却努力挺胸。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别挺了,越挺越像要被送上供桌。”

石小满小声道:“我紧张。”

“紧张正常。”

“你紧张吗?”

“紧张。”

“那你怎么不抖?”

陆知行想了想:“可能我在心里抖。”

石小满居然觉得这回答很靠谱。

罗执事转过身:“下井之后,杜成护前,陈铃护中,矿丁搬运,陆知行感阵,石小满传绳。所有人不得离队三丈。遇虫群,以驱虫散拖延,不得恋战。发现旧阵核心,不得触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立刻点头。

“我非常尊重未知设备。”

杜成冷笑:“希望你下去以后还这么会说。”

陆知行没接话。

和队友吵架可以活跃气氛,但下井前不适合制造内耗。

虽然杜成看起来很适合当内耗源。

罗执事打开封阵。

井口铜纹缓缓亮起,像一圈沉睡多年的指示灯被依次唤醒。

阴冷的风从井里涌出。

风里带着潮气、铁锈味、虫腥味,还有一种极淡的焦糊气息。

陆知行闻到那味道,眉头微皱。

焦糊味。

阵纹过载?

还是旧阵残留?

他刚想靠近看,掌心的灰白玉符微微发凉,压住了黑痕的热意。

地下信号仍在。

很弱。

像隔着一道门,有人在里面敲。

罗执事递给杜成一枚青色玉牌:“若遇不可控风险,捏碎玉牌,我会强行牵引你们上来。只一次。”

杜成接过,神情郑重了些:“弟子明白。”

陆知行看着那玉牌,忍不住问:“牵引范围多大?”

罗执事道:“旧井百丈内。”

“超过百丈呢?”

“自求多福。”

陆知行点头。

很好。

逃生按钮有范围限制。

下井前必须记住。

杜成第一个进入旧井。

井道斜斜向下,石阶早已残破,许多地方被泥水和黑砂覆盖。杜成脚下灵光轻点,几乎不沾地,看起来很潇洒。

后面几个矿丁就没那么潇洒了。

老葛和牛大扛着物资箱,踩得石阶嘎吱作响。田二背着绳,方瘸子拿着灯晶。陆知行跟在陈铃后面,石小满贴着他,手里抓着主绳,紧张得像在牵自己命根。

刚下去十几丈,外面的光就弱了。

井道内壁并不平整。

陆知行借灯晶看见,石壁上有许多细密铜纹,有的被黑砂掩埋,有的被虫咬断,有的还保留一点暗淡光泽。

这些铜纹不是青岚宗主阵那种粗线条。

它们细得像电路板走线。

多层交叉。

局部冗余。

有些地方甚至出现类似隔离区的结构。

陆知行越看越心惊。

这旧阵设计水平远超黑石矿主阵。

如果主阵是矿村土法改出来的配电箱,这旧阵至少是大型自动化产线的主控系统。

就是被埋了很多年,还被虫啃得很惨。

走到第一处岔口时,张老头停了下来。

他不能继续深入。

岔口处有一根青岚宗后来接入的阵纹,从主阵方向斜插下来,贴着旧井壁连接到一片残铜纹上。

张老头看着那连接处,脸色发白。

“这……这接法谁干的?”

陆知行也看见了。

那连接粗暴得令人发指。

青岚宗阵纹直接压在旧铜纹残口上,中间用大量封纹泥糊住,灵气从主阵流来,一部分进入旧铜纹,一部分又被旧铜纹反向导回矿脉。

这不是正规连接。

这是强行借路。

像有人发现一根老电缆还能导电,就把新线剥开皮缠上去,再用胶带一裹,宣布工程竣工。

陆知行看得血压都上来了。

“谁验收的?”

他说得很小声。

陈铃却听见了,问:“什么验收?”

陆知行摇头:“没什么,只是对先贤施工表达一点敬意。”

杜成在前方催促:“别磨蹭。”

陆知行指着连接处:“这里必须标记。主阵和旧阵的第一处耦合点。如果虫群吃到这里,主阵会直接受影响。”

陈铃立刻取出朱砂笔,在旁边石壁做了记号。

杜成皱眉:“师叔让我们查旧阵核心,不是让你一路做记号。”

陆知行道:“不做记号,撤退时你能保证找得到路?”

杜成道:“我有灵识。”

陆知行指向四个矿丁:“他们有吗?”

杜成一滞。

陈铃道:“陆知行说得对。地下阵纹干扰灵识,标记稳妥。”

杜成冷哼一声,继续往前。

张老头留在第一岔口,负责看守绳路和连接点。临分别时,他拉住陆知行,塞给他一枚小小铜钉。

“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张老头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有啥用。他以前说,这东西是在东三道捡的,像旧阵上的钉子。我原想等你大些再给你,后来……”

后来原主没能离开矿村,也没人觉得一个杂灵根少年需要父亲遗物。

陆知行接过铜钉。

铜钉很旧,表面发黑,却没有完全锈蚀。入手的瞬间,他掌心黑痕轻轻一热。

地下那道信号也随之清晰了一点。

陆知行心里微震。

这不是普通铜钉。

它和地下旧阵同源。

甚至可能是旧阵某处固定件或导灵节点。

“谢谢张伯。”

张老头摆摆手:“活着回来。”

陆知行点头。

他把铜钉贴身收好,继续往下。

旧井越往深处,越不像井。

石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倾斜的检修廊道。廊道两侧原本似乎有铜轨,后来被挖断许多,露出黑色矿层。矿层里有点点灵砂光芒,像被拆开的设备露出裸线。

田二低声道:“这里以前没人来过。”

方瘸子摇头:“老一辈说旧井通阴水穴,进去会被水鬼拖走。现在看,估计不是水鬼,是虫。”

牛大闷声道:“虫比水鬼好打吗?”

没人回答。

因为大家都不想深入比较。

又走了二十多丈,前方出现一扇半塌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残缺圆纹。

圆纹中央,有一个空洞。

洞的形状和陆知行怀里的铜钉尾端几乎吻合。

陆知行停住脚步。

掌心黑痕发热。

玉符微凉。

两股力量像在他掌心里互相拉扯。

杜成回头:“又怎么了?”

陆知行没有理他。

他盯着石门空洞,脑海里再次浮现地下圆盘上的文字。

【母盘缺失。】

【寻找接口。】

他取出铜钉,举到石门前。

陈铃连忙道:“别直接插!”

陆知行手停在半空:“我知道。”

杜成冷笑:“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比划,不是安装。安装前要确认型号、方向、供能状态,还有有没有隐藏联锁。”

杜成听得眉头打结:“你说的都是什么?”

“活命经验。”

陆知行把铜钉靠近空洞,但保持一寸距离。

石门上的圆纹亮了一小段。

很弱。

像设备识别到接近的维修钥匙,但还未授权。

廊道深处传来轻微咔哒声。

众人立刻紧张。

杜成长剑出鞘。

陈铃手里捏住符箓。

石小满抓紧绳子,脸都白了。

陆知行却盯着石门。

那咔哒声不是虫。

更像机械结构尝试解锁,却因为能量不足卡住了。

石门圆纹旁边,几条细铜纹亮起,又迅速熄灭。

陆知行看懂了一部分。

“它需要供能。”

杜成道:“那便注灵。”

“别。”陆知行立刻阻止。

杜成眼神一冷:“你又知道?”

陆知行指着门上几条断纹:“这里断了,那里被虫啃过,还有这条回路烧黑了。你直接注灵,相当于往漏水管里加压。门未必开,旁边可能先炸。”

陈铃凑近看,点头道:“确有断纹。”

杜成不说话了。

陆知行取出一小撮黑灵砂粉,又要了一片薄铜和半张受潮符纸。

陈铃一看他动作,低声道:“你又要做临时旁路?”

陆知行点头:“小功率测试。”

“什么小功率?”

“就是先别把它喂饱,给一点点,看它怎么反应。”

陈铃若有所思。

她发现陆知行说的许多话虽然怪,却很有道理。

修士破阵常讲以灵压阵,以力冲关。

可这旧阵残破不堪,用蛮力确实可能引发反噬。

陆知行把薄铜贴在石门一处完整铜纹上,用黑灵砂粉画了极短一条引线,再把铜钉放在引线另一端。

他没有插入空洞。

只是让铜钉作为感应件,轻轻触碰灵气。

然后,他用分时调息法导出一丝水灵气。

一点。

很小一点。

石门圆纹亮了一下。

没炸。

很好。

再一点木灵气。

圆纹亮得久了一些。

土灵气缓冲。

金灵气极少量切入。

火灵气不动。

石门深处传来第二声咔哒。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顺畅。

门缝里落下一层灰。

一行极淡的古文字在圆纹边缘浮现。

众人都看不懂。

陆知行也看不懂字形。

但掌心黑痕给出了意义。

【维护钥残片。】

【权限不足。】

【可开启外围通道。】

陆知行心里一动。

维护钥残片。

不是母盘。

但和母盘有关。

或许原主父亲当年捡到的铜钉,就是进入旧阵外围的钥匙残片。

石门缓缓打开一道半人宽的缝。

阴冷风从门后涌出,带着更浓的虫腥味。

杜成脸色微变:“开了?”

陈铃看向陆知行,眼神难掩惊讶。

四名矿丁更是像看见矿镐自己挖矿一样震住。

陆知行却没有任何得意。

他盯着门后的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门能开,说明里面还活着。

一套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阵,还能识别残钥,还能回应低功率测试。

这意味着它并未真正死透。

而一个没死透的古代系统,通常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还能救。

另一种是死前反扑。

“进去吗?”石小满小声问。

陆知行看向杜成。

名义上,他才是带队的人。

杜成被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

他本想说当然进去,可话到嘴边,又想起罗执事的交代。

不得擅自触碰未知阵纹。

不得恋战。

不求破阵,只查三事。

“陈师妹。”杜成道,“你在门口做标记。老葛、牛大守后路。田二探前。”

安排还算稳妥。

陆知行对他的评价稍微上调半格。

至少这人虽然讨厌,但不是纯蠢。

石门后,是一条圆形廊道。

廊道地面铺着青黑色石板,石板之间有细铜纹相连。许多铜纹被啃断,留下灰白粉末。墙壁上每隔数丈,就有一个圆形凹槽,像曾经装着某种灯或阵眼。

陆知行看得入神。

这地方太像检修廊了。

甚至墙上还有一些重复标记。

虽然他看不懂文字,却能从布局判断:某些标记是方向,某些是警告,某些是节点编号。

越往里走,掌心黑痕越热。

玉符压得住大部分牵引,却压不住那种熟悉感。

就像他不是第一次来。

不。

不是他来过。

是他的思维方式,和这座旧阵的某些设计逻辑,奇怪地对上了。

前方田二忽然停住。

“有东西。”

众人立刻警惕。

灯晶照过去,只见廊道拐角处,地上躺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上穿着早已腐烂的矿丁衣物,旁边有一把断镐。

陆知行脚步顿住。

他看见那断镐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原主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起来。

东三道塌方。

父亲失踪。

只找回一只破镐。

母亲在木楼前哭到昏厥。

陆知行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把断镐。

木柄早已腐朽,一碰便碎了一角。

石小满小声道:“知行……”

陆知行没有回应。

他盯着枯骨身旁的岩壁。

那里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

字很浅。

像是人在临死前用断镐一点点刮出来的。

原主识字不多,但认得这些。

【别开主盘。】

【虫在听。】

【钥给吾儿。】

陆知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和原主不是一个人。

可这具身体在颤。

很轻。

却止不住。

陈铃走近,轻声问:“这是你父亲?”

陆知行沉默很久。

“可能是。”

杜成没有催。

这一次,他罕见地闭上了嘴。

陆知行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原主父亲当年不是单纯死于塌方。

他进入过旧阵。

他拿到了维护钥残片。

他甚至知道主盘不能开。

可他没能出去。

张老头手里的铜钉,是他用某种方式送出去的。

这不是巧合。

原主一家早就被卷进这座旧阵。

而现在,这根线落到了陆知行手里。

廊道深处,忽然响起细密的咯吱声。

一只啮阵虫从墙缝里钻出,停在远处,半透明身体微微颤动。

它没有立刻扑来。

而是像在听什么。

陆知行看着岩壁上的字。

虫在听。

他心里那盏红灯,终于彻底亮了。

“别说话。”

北叶先动后的第二天,外务堂终于回了一个稍长的批示。

【黑石矿所报半息时序、南北先动变化,已转阵务。内门阵师仍候排。未得阵务定性前,三十五号外侧可暂缓八成恢复三日。三日内须维持南坡产量,不得继续扩大停线范围。】

暂缓八成。

三日。

不得继续扩大停线范围。

这张批示像给矿村松了半口气,又用另一只手掐住喉咙。

石小满看完,总结:

“就是可以不八成,但别再喊更多地方危险。”

许账房道:

“差不多。”

刘黑子冷笑:

“危险还得按他们给的地方长?”

没人答。

因为危险当然不会。

但批示会。

赵横把批示挂到班表旁。

“三日。”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看向旧井。

旧井不管三日。

它有自己的节律。

第一日白天,南北双侧复测平稳。

南叶晨动一次,半息后南碗有纹。

北叶午后未动。

夜里无红。

第二日清晨,南叶和北叶都未动。

矿村稍微松了一点。

南坡产量维持,许账房换回一袋粗粮,田婶往粥里多放了一小把豆。

石小满捧着碗,感动得像见了仙丹。

“今天豆子有实物感。”

田婶道:

“你再夸,它也不会多。”

第三日未到。

第二日入夜,北叶先动。

这一次,不是半息。

是一息。

梁阿生几乎是喊出来的:

“北叶先一息!”

陆知行冲到旧井外环。

北水碗一息后才泛纹。

南水碗半息后跟着动。

两条悬绳先北后南,末端轻颤。

这不是单侧。

这是北先,南随后。

传播路径扩大,而且时间差变长。

韩阵修脸色骤变。

“地下走北,牵南。”

陆知行问:

“红?”

韩阵修没有立刻答。

按旧规则,两项前兆同现才红。

现在灰叶、水碗、悬绳都有动,但强度仍弱。

按强度,黄偏红。

按路径,危险更大。

规则又不够了。

陆知行心里沉下去。

每当现场变复杂,规则都会显得迟钝。

但迟钝不能成为赌命的理由。

他道:

“旧井外环红边,三十五号外侧停,北渗沟停。饭棚保生命线。南坡夜间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