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事故报告谁来写(五)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31章 · 36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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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横皱眉。

“你还会挑人了?”

刘黑子道:

“不是挑。我现在是运行条件不足但未失效,带新手容易过载。”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全愣住。

连刘黑子自己也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么像陆知行的话。

石小满在旁边鼓掌。

“刘叔,你升级了。”

刘黑子骂道:

“滚。”

但赵横真的改了排班。

给刘黑子配了一个老矿丁和梁阿生,没有配两个新手。

许账房在账边看见这一幕,低声道:

“这词会越来越麻烦。”

陆知行道:

“会。”

“你还挺高兴?”

“麻烦说明它活了。”

许账房冷哼:

“账也会活,活了就咬人。”

陆知行看着墙上的报告。

“那就给它套绳。”

许账房没接话。

傍晚,阿雀从饭棚送水回来,脸色仍白,但手不怎么抖了。他把水桶放下,小声对陆知行说:

“陆哥,我今天没下冷线。”

“嗯。”

“我不是躲。”

“我知道。”

阿雀抬头看他。

陆知行道:

“躲危险不丢人。看见危险还装没事,才容易把命丢了。”

阿雀用力点头。

灯仓墙上,梁阿生又补了一幅图。

一个人背着筐,头顶冒出一条小线,旁边写着:

【人也会报警。】

石小满看了很久,问:

“这人怎么画得像我?”

梁阿生认真道:

“因为你经常报警。”

“我那叫表达。”

两人又吵起来。

陆知行听着,忽然觉得等待也没有那么空。

外务堂回音还没来。

可矿村已经先收到了一点回音。

从自己人嘴里发出来的。

马录事是在傍晚前来的。

他没带正式批示,只带了一张脸。

一张比批示还难看的脸。

他下马时,靴底沾着湿泥,眉头从灯仓门口一路皱到报告墙前。看见标题时,他只是皱眉;看见副题【少花保命法三日报效】时,眉毛几乎要拧成阵纹。

“谁写的这个?”

石小满正在旁边削竹牌,立刻把刀往梁阿生手里一塞。

梁阿生抱着刀,整个人都懵了。

陆知行咳了一声。

“副题是给矿丁看的。”

马录事看向他。

“你就是陆知行?”

“是。”

“外务堂看的是报效,不是乡戏。”

石小满小声道:

“乡戏还收票呢。”

陆知行又踩了他一脚。

马录事没理石小满,他盯着报告,指尖在几处文字上点了点。

“粮食运行条件不足,安全工时核定,无灯报警覆盖不足……这些话,太重。”

许账房从账房出来。

“属下已另附简版。”

马录事道:

“简版我看了。问题不在长短,在口径。”

赵横也来了。

韩阵修站在更远处,袖着手,脸色不大好看。

马录事把报告副本取下来,抖了抖。

“外务堂要的是试行结果。结果很简单:三日无人伤亡,矿务可维持。你们却写了一堆条件不足、负载风险,像是在告诉外务堂,若不给粮不给人,出了事就是上面责任。”

饭棚前安静下来。

这句话,马录事说得很准。

也正因为准,所以危险。

许账房低头道:

“报效只是如实列明条件。”

“如实?”

马录事冷笑。

“如实也要知道怎么写。你把粮食写进阵务,把夜守写成安全工时,把灰叶水碗写成无灯报警。外务堂若照此认了,以后每个矿村都能说自己运行条件不足。”

陆知行听明白了。

马录事怕的不是这份报告错。

是怕它对。

错的东西好处理,划掉便是。

对而麻烦的东西,最难处理。

因为一旦承认,就会牵出成本。

陆知行道:

“若每个矿村都运行条件不足,那该看的不是这句话,是矿村。”

许账房脸色一变。

这话太直。

马录事果然看向陆知行,目光冷了些。

“你很会说?”

陆知行道:

“我只是会记。”

“会记也要知道什么能记。”

马录事把报告递给许账房。

“删三处。粮食运行条件不足,删;安全工时核定,删;无灯报警覆盖不足,改成临时观察。”

石小满听得脸都皱了。

“删了还剩啥?”

马录事冷声道:

“剩三日无人伤亡。”

田婶从饭棚门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勺。

“人没伤,是因为有人夜里守、白天看、饭少还背筐。你把这些删了,明日让人怎么守?”

马录事看她一眼。

“妇人不懂文书。”

田婶笑了。

“我是不懂文书,我懂锅。你把柴、米、水全删了,纸上还能写一锅粥,锅里可不会有。”

矿丁们低低笑了一声。

马录事脸色更冷。

赵横抬手,压住众人。

“马录事,粮食和安全工时若不写,明日外务堂若令提高矿务负载,矿村撑不住。”

马录事道:

“所以你们想用这份报告挡复产?”

许账房忽然开口:

“不是挡复产,是列复产条件。”

陆知行看向他。

这句话说得稳。

许账房站到报告前,声音不高。

“删去条件,只留结果,账面会好看。但账面好看不等于矿线稳。若外务堂据此提高负载,后续事故损耗将无法归因,也无法追账。属下以账房身份,不建议删。”

马录事眯起眼。

“许账房,你这是替谁说话?”

许账房道:

“替账说话。”

这话冷得很。

也硬得很。

陆知行第一次觉得许账房这个人虽然讨厌,但讨厌得很有用。

马录事又看向韩阵修。

“韩阵修,所谓无灯报警,是否能定性?”

韩阵修道:

“不能替内门阵师定性。”

马录事刚要点头,韩阵修又道:

“但不能删。”

马录事脸色一僵。

韩阵修继续:

“旧井外环确有低频回抽。现有灯阵覆盖不足,这是阵务事实。若改成临时观察,容易让人误以为可撤。”

赵横道:

“矿务排班也不能删安全工时。删了,明日没人愿意夜守。”

田婶道:

“粮更不能删。人饿晕了,你派批示背筐?”

三个人一开口,马录事脸色已经难看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账单。

陆知行没有再补刀。

这时候他若再说,反而会让马录事把火全烧到他身上。

现场最好的控制策略,不是主控一直输出,而是让各个反馈点自己闭环。

许账房把报告拿回去,提笔在原文旁边加了一段:

【上述粮耗、安全工时、无灯观察,均非额外请赏,乃维持三日无人伤亡结果之必要条件。若删条件,只报结果,恐后续复产依据失真。】

陆知行看着这句,心里给他鼓了个掌。

这句话很账房。

像跪着把门焊上。

马录事沉默片刻。

“你们这是一定要这样报?”

赵横道:

“矿务如此。”

韩阵修道:

“阵务如此。”

许账房道:

“账目如此。”

田婶道:

“锅也如此。”

石小满忍不住小声道:

“锅终于入列了。”

马录事狠狠看了他一眼。

石小满立刻躲到梁阿生身后。

梁阿生比他矮半头,挡得很绝望。

最后,马录事没有撕报告。

他只让人抄走了修订后的简版,并在详稿封口处加盖外务堂临记。盖章时,他的力道很重,像想把章印进桌子里。

临走前,他对陆知行道:

“你们最好祈祷这份报告真有用。”

陆知行道:

“我们每天都在祈祷它没用。”

马录事一愣。

陆知行补道:

“有用,说明真出事了。”

马录事没有接话,甩袖走了。

他走后,矿村仍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赢了。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刚才不是赢,只是没有把一句话删掉。

可有时候,不删一句话,就已经要用很多人撑着。

许账房把报告收回时,手指在“粮食运行条件不足”那一行停了一下。

陆知行看见了。

“你刚才若顺着他删,会轻松很多。”

许账房道:

“轻松的是今天。”

“明天呢?”

“明天出了事,账会回头咬我。”

他把纸角压平,声音很冷。

“外务堂问起来,马录事会说矿村自称可维持。矿村问起来,赵管事会说排班照报效。最后账本翻到我这里,粮耗没列,安全工时没列,观察成本没列,我就成了那个让人饿着夜守、还在纸上写一切平稳的人。”

陆知行沉默了下。

许账房不是忽然良心大发。

他只是比很多人都清楚:系统甩锅时,总会沿着文书往下滚,滚到最底层那个签字的人手上。

“所以你不是帮我。”

“当然不是。”

许账房看了他一眼。

“我帮的是将来那个被追账的我。”

这话很许账房。

自私得坦荡,坦荡得反而有点可信。

陆知行道:

“那也谢谢将来的你。”

许账房皱眉。

“别说怪话。”

饭棚那边,田婶把木勺敲了敲锅沿。

“都别站着了。报告没被删,粥也不会自己稠。”

矿丁们这才散开。

散开时,有人低声念:

“删一句也会死人。”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很快传到墙边。

石小满听见后,眼睛一亮,想往报告旁边添。

陆知行一把按住他的手。

“这个不能写。”

石小满遗憾道:

“可它好懂。”

陆知行看着马录事离开的方向。

“太好懂的话,有时候更危险。”

夜里,陆知行把报告重新挂回墙上。

副题还在。

【少花保命法三日报效】

许账房看了看,没再让划掉。

陆知行问:

“你不嫌它丑了?”

许账房道:

“丑得有用。”

石小满在旁边立刻道:

“许账房夸我了!”

许账房面无表情:

“我夸的是丑。”

石小满想了想。

“那也是一半。”

灯仓前终于有了笑声。

笑声不大。

但像一枚没被删掉的字,顽固地留在夜色里。

陆知行抬起头。

他看着那位外务堂执事,忽然明白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技术问题已经解决了一半。

但事故报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