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谁受益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212章 · 38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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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衡是在第二日午后出现的。

他没有去灯廊。

也没有去阵务房。

他去了杂役舍。

这个选择很准。

准得像一把薄刀,从表格最软的地方切进去。

那时,代补表刚挂满第二日记录。

石小满欠一格。

陈狗儿还清一格。

陆知行仍欠两格。

瘦高杂役多得一格补偿,脸上表情努力装作不在意,脚却在表前多停了三次。

一切看起来还算能跑。

像刚上线的系统,虽然界面丑、按钮歪、用户骂,但至少没有当场炸。

孙衡就站在这张表前,看了很久。

旁边几个杂役见他衣领纹样,立刻让开。

他不急着说话。

等人越聚越多,才轻轻笑了一声。

“这表倒有意思。”

魏管事不在。

柳寒栖也不在。

陆知行刚从丹房外线回来,远远看见孙衡站在杂役舍门口,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熟悉。

前世项目里也有这种人。

你刚把问题从混乱里理出一点秩序,他就会站在白板前,微笑着问:

“这个方案,谁最终受益?”

听起来关心公平。

实际上是把所有人的眼睛,从问题本身挪到彼此口袋里。

孙衡指了指表。

“陆知行欠两格,三日内还。陈狗儿还清一格。瘦高杂役得一格补偿。石小满欠一格。”

他说得很慢。

每个名字都像被单独拎出来,在众人面前晾了一下。

“诸位可想过,若没有协助牌,这些格子本来不会出现。”

有人低声道:

“可是灯也没人巡。”

孙衡看向那人。

“那巡灯以后,你今日多吃一口饭了吗?”

那人语塞。

孙衡又看向瘦高杂役。

“你得了一格补偿,可昨日多洗半班桶。补偿何时兑现?”

瘦高杂役嘴唇动了动。

“明日。”

“若明日又有新协助,新代补,新欠账呢?”

瘦高杂役不说话了。

孙衡轻轻叹道:

“表越多,账越多。账越多,欠得越久。最后谁最会写表,谁就最会让别人等。”

这句话落在人群里,效果很好。

太好了。

好到陆知行都想给他鼓掌。

因为这话真的抓住了一半真问题。

表确实可能变成拖延工具。

记录确实可能变成推责工具。

欠账写得再清楚,若永远不还,那也只是把亏欠从嘴上挪到纸上。

陆知行走近时,没有立刻反驳。

孙衡看见他,笑意更深。

“陆协助来了。”

陆知行听见这个称呼,后槽牙轻轻一酸。

他决定以后若有机会发明工牌,一定要加一条:禁止当面朗读职务。

孙衡道:

“你来得正好。我只是替诸位问一句:协助牌试行至今,谁少干了活,谁多得了工分,谁欠了账,谁又一直在写规矩?”

人群静了。

这个问题比“灯亮不亮”锋利。

灯亮不亮,一看便知。

谁受益,却永远能吵。

石小满先急了。

“陆哥没有少干活!他还欠三日洗桶!”

孙衡温和道:

“可他得了协助牌。”

“牌又不能吃!”

“牌不能吃。”孙衡道,“但牌能让人被执事看见。”

石小满愣住。

这句话他不会反驳。

因为它是真的。

陈狗儿小声道:

“陆哥也被骂得最多。”

孙衡看向他。

“被骂,也是被看见。”

陈狗儿脸色白了。

陆知行看着孙衡。

这人很会。

他不说假话。

他只把真话拆开,拆成能扎人的形状。

陆知行终于开口:

“孙师兄问得好。”

沈不器刚从炼器房方向过来,一听这句,脚步当场顿住。

他低声对旁边秦九道:

“完了,他开始客气了。”

秦九问:

“客气怎么了?”

沈不器神色凝重。

“他每次特别客气,都是要把人往表里塞。”

陆知行确实取出了表。

不是代补表。

是另一张更小的表。

孙衡目光一凝。

陆知行把纸贴到墙上。

上面写着四列。

【收益】

【成本】

【延迟】

【未还】

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陆知行道:

“既然问谁受益,那就别只问一半。”

他指着第一列。

“收益:饭堂后门灯暗被两次确认。丹房开炉热浪条件黄被记录。炼器外墙旧灯异常被封存。夜巡门风大暗两次,已安排复核。”

他又指第二列。

“成本:陈狗儿少挑水一班,瘦高杂役代补。石小满少搬筐半趟,饭堂杂役代补。我少洗炉灰半班、少搬柴一趟、少值灯廊一刻,共欠两格。”

瘦高杂役忍不住道:

“你不是欠三格?”

陆知行道:

“昨夜已还一格,洗桶。”

旁边有人点头。

“他洗了,洗得还挺慢。”

陆知行看了那人一眼。

“技术原因。”

沈不器低声道:

“洗桶也能技术原因。”

陆知行没理他,继续指第三列。

“延迟:瘦高杂役补偿明日兑现,石小满欠一格后日还,陈狗儿已还清。”

最后指第四列。

“未还:我两格,石小满一格。”

孙衡看着那张表。

他的笑淡了一些。

陆知行转身看向众人。

“孙师兄说得对。表多了,欠账可能拖。那就加一列未还。谁拖,写谁。谁受益,也写谁。别把亏欠藏在‘为了大家’四个字里。”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那如果灯没坏呢?”

陆知行点头。

“也写。误报有成本,不能装作没有。”

他在收益栏下面加了一行:

【误报:饭堂后门未确认前,不计功。】

孙衡道:

“这样一来,巡灯者岂不是不愿报?报了若是误报,还要被记成本。”

陆知行道:

“所以不罚第一次误报,只记录。连续误报才复核人,不复核人品。”

孙衡看他。

“你倒是什么都能拆开。”

陆知行叹气。

“拆不开就会吵到死。”

柳寒栖到了。

她不知听了多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很窄的路。

她走到表前,先看收益,再看成本,最后看未还。

“少一项。”

陆知行问:

“哪项?”

柳寒栖提笔,在表角写下:

【不可替代收益。】

众人更不懂了。

柳寒栖道:

“有些收益不能用工分立刻抵。比如夜巡门暗两次,若不记,夜巡弟子可能摔伤。若饭堂后门灯暗属实,夜间取食者可能被烫伤、摔伤、误伤。此类不计个人功,但计入公共风险下降。”

孙衡淡淡道:

“柳师妹这是替他补表?”

柳寒栖看向他。

“我是记录复核。”

她语气很平。

“补缺项,是我的职责。”

这话把孙衡挡得很干净。

不是偏袒。

是职责。

陆知行看着那六个字。

不可替代收益。

他心里忽然有点安静。

前世现场也有很多东西算不出钱。

安全门没夹死人。

急停没被误按。

报警在事故前响了。

这些东西在没出事时,像一堆“多余成本”。

只有出事以后,才会变成事故报告里最刺眼的缺失项。

柳寒栖这一笔,替那些没发生的坏事留了位置。

孙衡看着表,忽然笑了笑。

“好。那就七日后看,公共风险下降能不能换来一口饭。”

他说完,转身离开。

葛元跟在他身后,临走前看了代补表一眼。

那一眼很轻。

陆知行却记住了。

等人散去,石小满才长出一口气。

“陆哥,我刚才差点想把图卷起来砸他。”

陆知行道:

“不许拿图砸人。”

“为什么?”

“图很贵。”

沈不器点头。

“人不一定。”

秦九小声道:

“这话也要记录吗?”

柳寒栖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同时闭嘴。

傍晚,陆知行把新表誊成短版。

收益、成本、延迟、未还、不可替代收益。

五列。

看起来比代补表复杂。

但它把孙衡那句“谁受益”接住了。

不接,就会变成流言。

接住,至少还能量一量。

夜色降临前,瘦高杂役把一只洗干净的桶放到陆知行门口。

“明日不用你洗了。”

陆知行抬头。

“我还欠你一格。”

“先欠着。”瘦高杂役别过脸,“饭堂后门那灯,你今晚不是要查吗?别洗桶洗到亥正后。”

他说完就走。

陆知行看着那只桶。

桶洗得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外门杂役舍的桶。

陈狗儿小声道:

“他这是帮你?”

陆知行想了想。

“他这是把欠账改成延迟。”

陈狗儿疑惑。

“有什么区别?”

陆知行看向饭堂方向。

“区别是,他愿意等结果。”

这已经很不容易。

外门的人很少愿意等。

因为他们等过太多次。

等过执事复核。

等过工分补发。

等过灵米降价。

等过宗门说下月会好一点。

等到最后,很多人只相信今天能多吃一口,今晚能少挨一顿骂。

瘦高杂役愿意等一次,不是信陆知行。

是那盏灯暗了两次。

是那张表把他的亏欠写了出来。

是有人第一次说:

我信。

亥正前,陆知行、柳寒栖、陈狗儿、瘦高杂役四人到了饭堂后门。

石小满本来也想来,被魏管事抓去搬筐。

沈不器说要来看热闹,被秦九拖去修药箱小架。

饭堂后门很窄。

一盏低阶阵灯挂在檐下,灯罩油污很重,光被压得发黄。

门缝里有热气。

还有剩饭味。

陆知行看着那盏灯,神魂感知慢慢铺开。

灯芯灵气很弱。

不是一直弱。

是一阵一阵弱。

像有人在门内开合某个小型热阵,热气冲出来时,灯芯反馈便被压低。

他刚要开口,门内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陈狗儿和瘦高杂役同时僵住。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

瘦得指节分明。

它摸向门边放剩馒头的小筐。

也就在那一瞬间,檐下阵灯暗了三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陆知行没有抓那只手。

柳寒栖也没有动。

陈狗儿屏住呼吸。

瘦高杂役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偷饭的人。

是骂自己。

因为他终于看见了。

不是只有他饿。

陆知行在竹片上点了一个暗点。

又在旁注里写:

【亥正后,饭堂后门热阵开合,阵灯暗三息;同刻,取食者出现。先查灯路与饭口,不定偷盗。】

写完,他抬头看那盏重新亮起的灯。

孙衡问谁受益。

今晚,答案还没有出来。

但谁在付代价,已经站在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