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会吃阵的东西（一）
“吃阵？”
赵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这人平日里靠凶撑场面，嗓门大，鞭子响，矿丁自然怕。可此刻那两个字从陆知行嘴里出来，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愿承认的慌。
矿洞里的麻烦，大多还能用人命填。
塌方，派人挖。
渗水，派人堵。
矿数不足，派人打。
可一旦牵扯到“东西”，尤其是修仙世界矿洞深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人命就不一定填得平了。
张老头脸色白得像泡过水的纸：“小陆，你看清楚了？真有东西？”
陆知行没有说死：“我没看见本体，只能判断阵纹那边有持续损耗，而且损耗点在移动。”
赵横皱眉：“说人话。”
陆知行看他一眼。
这位赵头对人话的需求很旺盛，偏偏平时自己不怎么说人话。
“就是阵纹不是断了一处，而是正在被一点点啃开。”陆知行道，“如果把阵纹当水渠，现在有东西在渠壁上钻洞，灵气都漏出去了。”
张老头倒吸一口气：“啮阵虫？”
陆知行记忆里立刻翻出一点相关信息。
啮阵虫，低阶妖虫，常生于阴湿矿脉，喜食含灵金石与阵纹灵痕。单只不强，凡人用铁锹都能拍死，但若成群进入阵基，能在一夜之间把低阶阵法啃成筛子。
陆知行听完脑中记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而是荒谬。
修仙界居然也有线槽被啃的问题。
只不过原来世界是某些小东西咬电缆，这里是妖虫咬阵纹。
工程痛苦，万界同频。
“如果是啮阵虫，那就麻烦了。”张老头哆嗦着说，“东三道那边旧年挖出过阴水穴，后来封了。前些日子塌方，莫不是把穴口震开了？”
赵横立刻骂道：“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张老头又委屈又害怕：“我说了啊！我前日就让人报给账房，说东三道不能再挖，要先补阵基。许账房说矿数不能停，等宗里巡检时再议。”
“再议”两个字一出来，陆知行心里一阵亲切。
凡是被“再议”的问题，通常都会用更贵的方式回来。
赵横脸色黑得厉害。
他能在矿村作威作福，但许账房背后是外务堂管事。真要追责，许账房可以说自己只是按规矩核算矿数，矿洞安全却归赵横管。
权责划分这种东西，出事前模糊，出事后清晰。
陆知行见他眼神飘忽，立刻知道这人开始算账了。
他不想等赵横算明白以后，把自己算进去。
“现在有两个问题。”陆知行说，“第一，主阵第三路快断，通风会停；第二，如果啮阵虫进了第九路防塌阵基，矿洞会塌。必须先确认虫群位置。”
赵横盯着他：“你去？”
陆知行心里咯噔一下。
现场有些话不能说太满。
说得越清楚，活越容易落自己头上。
他立刻道：“最好请青岚宗阵师。”
赵横冷笑：“阵师从山上下来，最快也要明日午后。你觉得这破阵能撑到那时候？”
撑不到。
这句话陆知行没说。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张老头搓着手：“要不先把东三道封了？”
陆知行摇头：“如果虫已经进了阵纹，封洞只是把问题留在里面。灵气继续漏，主阵还是会停。除非把第三路和第九路都切掉，再单独供其他几路。”
“能切吗？”
“能。”陆知行看向头顶，“代价是东三道和附近两条支道的防塌阵会彻底失效。里面若还有人，基本出不来。”
石室里再次安静。
赵横问旁边矿丁：“东三道今日有人吗？”
矿丁脸色难看：“有。许账房昨晚让丁三组和戊二组提前进去，说那边昨日挖出一层富砂，今天必须多采。”
张老头急了：“胡闹！我明明说过那边不能进！”
赵横怒道：“人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
陆知行闭了闭眼。
半个多时辰。
如果矿道已经出问题，里面的人现在很可能被困。
他不认识那些人。
可他知道，人在黑暗密闭空间里等死是什么感觉。
穿越前，他参与过一次设备事故处理。一个维修工被困在升降平台下方，虽然最后救了出来，但那十几分钟里，所有人都听着他在里面敲钢板。
一下一下。
声音不大。
却让人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紧。
“先派人通知他们撤。”陆知行说。
赵横冷冷道：“你知道东三道多深？现在进去，若真有啮阵虫，谁去谁死。”
陆知行没有说话。
赵横的意思很明显。
矿丁的命是成本。
派谁进去，都要算值不值。
张老头咬牙：“我去。”
陆知行看向他。
张老头年纪大了，腿还有旧伤，别说遇到啮阵虫，就是矿道里跑一段都够呛。
赵横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烦躁道：“你去有个屁用。”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许账房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杂役，衣服比矿丁干净得多，腰间挂着短刀。其中一人手里捧着账册，另一人提着一盏青色灯晶。
矿洞昏暗，他的青袍却显得格外整齐。
整齐得像专门来参加别人的麻烦。
“赵头。”许账房淡淡开口，“听说主阵又出了问题？”
赵横脸色难看：“你来做什么？”
“矿数关乎外务堂月供，我自然要来看看。”许账房目光扫过阵盘，又落在陆知行身上，“这就是昨夜擅动主阵的丁七九？”
陆知行微微低头。
他不喜欢这个人。
这种不喜欢不是单纯情绪，而是多年现场经验训练出的直觉。
有些人进现场第一眼看设备，有些人第一眼看责任在哪。
许账房明显是后者。
赵横沉声道：“昨夜若不是他，主阵已经停了。”
许账房笑了笑：“赵头这话不妥。主阵未停，说明原本尚能运行。他一个矿丁乱接废符铜片，今日阵况反而更坏，谁知是不是他动坏了阵眼？”
张老头急道：“不是！昨夜明明是他稳住第九路，今天出问题是东三道有啮阵虫！”
“啮阵虫？”许账房眉头一动，“谁看见了？”
没人说话。
陆知行道：“目前只是根据阵纹损耗推断。”
许账房看着他，笑意更深：“推断。一个杂灵根矿丁，推断主阵有虫。”
这话一出，两个青衣杂役也笑了。
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陆知行心里很平静。
他穿越前参加过太多会议。
这种话术他熟。
不讨论问题，只质疑提出问题的人。
“许账房若不信，可以派人进东三道查。”陆知行说。
许账房道：“自然要查。不过既然是你推断出来的，便由你带路最合适。”
张老头脸色一变：“他只是个孩子！”
许账房淡淡道：“矿村里十六岁还算孩子？张老，你我都是给宗门办事，莫要忘了规矩。”
赵横冷着脸没说话。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也在犹豫。
赵横未必想让他死。
至少现在不想。
毕竟他还有用。
可许账房把“宗门规矩”搬出来，赵横就不愿正面顶。
权限压人。
经典得令人心烦。
陆知行问：“若我进去查明是啮阵虫，算不算功？”
许账房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你还想讨功？”
“不讨功也行。”陆知行认真道，“那我不去。”
石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横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矿丁拒绝账房命令，这在黑石矿村不常见。
许账房脸上笑意淡了些：“你说什么？”
陆知行抬头，神情看起来很老实：“我怕死。”
这三个字说得太直接，直接到许账房准备好的几句威胁都卡了一下。
陆知行继续道：“我只是杂灵根矿丁，不是宗门弟子。进东三道有危险，若查明问题却仍算我擅离采区，那我进去没有意义。若查不明，死了也白死。许账房管账，总该知道，亏本买卖没人做。”
石小满在旁边张大了嘴。
他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怕死说得这么有条有理。
许账房眯起眼：“你在跟我谈条件？”
陆知行道：“我在确认任务边界。”
“什么边界？”
“进去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出了事谁负责，完成以后有什么凭据。”
许账房听不懂“任务边界”，但后半句听懂了。
他冷笑：“一个矿丁，倒会算。”
陆知行心想，不会算的都被你们算死了。
赵横忽然开口：“若他查明确有啮阵虫，今日矿数免了。若能把丁三组和戊二组带回来，我做主，减他一块下品灵石的债。”
许账房眉头一皱：“赵头，账不是这么记的。”
赵横转头看他，眼神凶了起来：“矿洞若塌了，你去跟外务堂交矿？”
许账房不说话了。
赵横的确怕他背后的人。
可矿洞真出大事，第一个倒霉的还是赵横。到那时候，谁姐夫都未必保得住。
许账房沉默片刻，淡淡道：“可以。记临时巡检，若查无虫患，则按扰乱矿务论处。”
陆知行问：“有字据吗？”
赵横瞪眼：“你还要字据？”
“要。”陆知行说，“口头需求容易变。”
众人不知道什么叫口头需求。
但他们听出了他不信任任何人的意思。
许账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给他写。”
青衣杂役取出一张粗纸，写下几行字。许账房盖了私印，赵横按了手印，又不耐烦地丢给陆知行。
陆知行仔细看了一遍。
他不完全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好在原主识字不多却够用。字据大意是：丁七九奉命入东三道查验阵患，若确认啮阵虫或救回矿丁，可免今日矿数，视功减债。
视功。
这个词很微妙。
有操作空间。
但眼下不能再抠。
再抠就显得不像矿丁，像法务。
陆知行把字据贴身收好，问张老头要了几样东西。
一盏灯晶。
两张符纸。
一把采灵镐。
一捆细麻绳。
三片薄铜片。
还有一袋黑灵砂粉。
张老头一边给，一边低声道：“小陆，你别逞强。看见虫群就跑，别管里面的人。”
陆知行没有答应。
他只是把东西一件件检查。
灯晶能亮，但不稳。
符纸很旧，但比昨晚的废符纸强。
采灵镐镐头有裂，不适合硬碰。
麻绳有磨损，需要避开旧伤。
铜片还行。
黑灵砂粉颗粒太粗，导灵效果估计不好，但聊胜于无。
赵横看他磨磨蹭蹭，皱眉道：“你还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陆知行把麻绳缠在腰间：“准备不好就进去，那叫送。”
赵横想骂，却又忍住。
因为这话很对。
陆知行又抬头看向石小满：“你留在这里。”
石小满一愣：“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跑得快，要留在外面报信。”陆知行看着他，“如果半炷香后我没回来，或者绳子断了，你就告诉张伯，把第三路切掉，保主阵。”
石小满脸色一下白了：“那你呢？”
“我尽量不让自己用到这个方案。”
“尽量？”
“现场没有百分百。”
石小满急了：“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不是好话！”
陆知行拍了拍他的肩。
他本想安慰几句。
比如放心，我命硬。
比如我很快回来。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
于是他只是说：“看好绳子。”
石小满眼圈有点红，却用力点头。
陆知行转身走向东三道。
矿道入口比别处更窄，边缘有新塌过的痕迹。灯晶照进去，光只走了几丈，就被黑暗吞掉。
张老头把麻绳一端系在石室石柱上，一端递给陆知行。
“小陆。”他低声道，“你爹当年也是在东三道没的。”
陆知行脚步停住。
原主记忆深处，有一块一直模糊的地方被轻轻碰开。
雨夜。
矿钟。
母亲跪在木楼前求账房开阵救人。
有人说东三道塌了。
有人说灵气乱流太重，不能进去。
有人说别哭了，矿上会记抚恤。
后来，原主父亲只找回来一只破镐。
母亲也在半年后病死。
陆知行闭了闭眼。
他和原主不是同一个人。
可此刻，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传来的细微颤抖。
像一段旧故障，沉在系统日志里多年，从未被清除。
张老头叹道：“若害怕，就别去了。”
陆知行睁开眼，看向东三道深处。
“怕。”
他说。
“但不去更麻烦。”
这话听起来不英雄。
甚至有点窝囊。
可这就是陆知行。
他很少因为热血往前冲。
更多时候，是因为往后退的代价更大。
他举起灯晶，踏进黑暗。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石室的光渐渐远去。
矿道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更深处那细微的咯吱声。
陆知行贴着洞壁走，眼睛盯着阵纹。
第三路阵纹沿着左侧岩壁延伸，原本应该是一条稳定银线。可此刻银线断断续续，边缘有许多细小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缺口附近残留着灰白色粉末。
陆知行蹲下，用铜片刮了一点。
粉末触碰铜片后，铜片表面微微发黑。
有腐蚀性。
或者说，有灵气侵蚀效果。
他正想收起样本，前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救……救命……”
陆知行猛地抬头。
是人声。
他握紧采灵镐，往前走了几步。
灯晶照亮一段塌陷矿道。
乱石之间，趴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矿丁。他半个身子被石块压住，一只手拼命往外伸，指甲都磨断了。
陆知行认得他。
丁三组的人，叫刘黑子。
昨晚排队领饭时，这人还因为多领半勺糊糊被赵横抽了一鞭。
刘黑子看见灯光，眼里迸出一点亮：“救我……里面还有人……有东西……”
陆知行立刻蹲下检查。
石块压住的是腿，不是腰腹。
还有救。
但不能硬搬。
周围岩层不稳，乱动可能二次塌方。
“别动。”陆知行说，“我先看结构。”
刘黑子愣了一下，痛得发抖：“看什么？”
“看你怎么不会被我救死。”
刘黑子：“……”
这种时候听见这种话，心理压力很大。
陆知行把灯晶放在地上，观察压石位置。
一块大石压腿，两块小石卡住支撑，右侧上方还有松动岩片。要救人，不能直接拉，必须先卸掉小石，再用采灵镐撬大石一角，同时让外面的人拉绳。
问题是，他一个人力气不够。
陆知行看向腰间麻绳，扯了三下。
这是他进来前和石小满约好的信号。
三下，表示发现活人，需要支援拉拽。
绳子很快从外面回扯一下。
石小满收到。
陆知行松了口气。
他把麻绳绕过一块凸出的岩石，又在刘黑子腋下打了个结。
“等一下我撬石头，外面会拉你。你忍着点。”
刘黑子脸色煞白：“会不会断腿？”
陆知行诚实道：“已经断了。”
刘黑子差点晕过去。
陆知行补充：“但命还没断。”
他将采灵镐插进石缝，试着注入一点灵气。
杂灵根的乱流又开始作妖。
他立刻按昨夜试出的分时方法，先水，后木，土压住，金点一下，火不动。
采灵镐微微亮起。
陆知行咬牙下压。
石块动了一寸。
“拉！”
他吼了一声。
麻绳绷紧。
刘黑子惨叫着被一点点拖出。
就在他双腿刚离开石块的瞬间，陆知行眼角余光看见左侧阵纹缺口里，有一粒灰白色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
只有指甲盖大。
外形像扁平甲片，边缘生着细齿，身体半透明，肚子里透着一点银光。
它趴在阵纹上，一口咬下去。
咯吱。
阵纹暗了一截。
陆知行头皮一麻。
看见了。
真有东西。
那只啮阵虫似乎也察觉到灯光，身体一缩，猛地钻回岩缝。
下一刻，矿道更深处响起密密麻麻的咯吱声。
像有无数细小牙齿，同时啃在看不见的线上。
陆知行没有犹豫，抓起灯晶，拖着刘黑子就往后退。
可他刚退两步，前方深处又传来几声呼喊。
“救命！”
“外面有人吗！”
“我们被堵住了！”
陆知行脚步顿住。
刘黑子满脸血污，抓着他的袖子：“还有……还有五个人在里面……”
身后是出口。
前面是虫群和被困矿丁。
陆知行站在黑暗里，手里灯晶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理性选择是什么。
先带刘黑子出去，确认虫患，切掉第三路，保主阵。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也是最符合“安全优先”的方案。
可他也知道，一旦第三路切掉，里面五个人就彻底没了。
矿道里，那些咯吱声越来越近。
陆知行闭了闭眼。
“我真讨厌现场临时加需求。”
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把刘黑子推向身后，用力扯动麻绳。
一长。
两短。
这是另一个信号。
不是撤退。
是要工具。
石室方向，石小满收到信号时，脸色一下变了。
张老头急问：“他说什么？”
石小满声音发颤：“他说……他说还要干活。”
赵横怒骂：“这小子疯了？”
东三道深处，陆知行把两片铜片捏在手里，盯着那条快被啃断的阵纹，脑中飞快计算。
他不能杀光虫群。
也不能真正修好阵法。
他能做的，只是临时造一个会让啮阵虫更感兴趣的假目标，把虫群从主阵纹上引开。
简单说，做一个诱饵。
赵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这人平日里靠凶撑场面，嗓门大，鞭子响，矿丁自然怕。可此刻那两个字从陆知行嘴里出来，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愿承认的慌。
矿洞里的麻烦，大多还能用人命填。
塌方，派人挖。
渗水，派人堵。
矿数不足，派人打。
可一旦牵扯到“东西”，尤其是修仙世界矿洞深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人命就不一定填得平了。
张老头脸色白得像泡过水的纸：“小陆，你看清楚了？真有东西？”
陆知行没有说死：“我没看见本体，只能判断阵纹那边有持续损耗，而且损耗点在移动。”
赵横皱眉：“说人话。”
陆知行看他一眼。
这位赵头对人话的需求很旺盛，偏偏平时自己不怎么说人话。
“就是阵纹不是断了一处，而是正在被一点点啃开。”陆知行道，“如果把阵纹当水渠，现在有东西在渠壁上钻洞，灵气都漏出去了。”
张老头倒吸一口气：“啮阵虫？”
陆知行记忆里立刻翻出一点相关信息。
啮阵虫，低阶妖虫，常生于阴湿矿脉，喜食含灵金石与阵纹灵痕。单只不强，凡人用铁锹都能拍死，但若成群进入阵基，能在一夜之间把低阶阵法啃成筛子。
陆知行听完脑中记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而是荒谬。
修仙界居然也有线槽被啃的问题。
只不过原来世界是某些小东西咬电缆，这里是妖虫咬阵纹。
工程痛苦，万界同频。
“如果是啮阵虫，那就麻烦了。”张老头哆嗦着说，“东三道那边旧年挖出过阴水穴，后来封了。前些日子塌方，莫不是把穴口震开了？”
赵横立刻骂道：“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张老头又委屈又害怕：“我说了啊！我前日就让人报给账房，说东三道不能再挖，要先补阵基。许账房说矿数不能停，等宗里巡检时再议。”
“再议”两个字一出来，陆知行心里一阵亲切。
凡是被“再议”的问题，通常都会用更贵的方式回来。
赵横脸色黑得厉害。
他能在矿村作威作福，但许账房背后是外务堂管事。真要追责，许账房可以说自己只是按规矩核算矿数，矿洞安全却归赵横管。
权责划分这种东西，出事前模糊，出事后清晰。
陆知行见他眼神飘忽，立刻知道这人开始算账了。
他不想等赵横算明白以后，把自己算进去。
“现在有两个问题。”陆知行说，“第一，主阵第三路快断，通风会停；第二，如果啮阵虫进了第九路防塌阵基，矿洞会塌。必须先确认虫群位置。”
赵横盯着他：“你去？”
陆知行心里咯噔一下。
现场有些话不能说太满。
说得越清楚，活越容易落自己头上。
他立刻道：“最好请青岚宗阵师。”
赵横冷笑：“阵师从山上下来，最快也要明日午后。你觉得这破阵能撑到那时候？”
撑不到。
这句话陆知行没说。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张老头搓着手：“要不先把东三道封了？”
陆知行摇头：“如果虫已经进了阵纹，封洞只是把问题留在里面。灵气继续漏，主阵还是会停。除非把第三路和第九路都切掉，再单独供其他几路。”
“能切吗？”
“能。”陆知行看向头顶，“代价是东三道和附近两条支道的防塌阵会彻底失效。里面若还有人，基本出不来。”
石室里再次安静。
赵横问旁边矿丁：“东三道今日有人吗？”
矿丁脸色难看：“有。许账房昨晚让丁三组和戊二组提前进去，说那边昨日挖出一层富砂，今天必须多采。”
张老头急了：“胡闹！我明明说过那边不能进！”
赵横怒道：“人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时辰。”
陆知行闭了闭眼。
半个多时辰。
如果矿道已经出问题，里面的人现在很可能被困。
他不认识那些人。
可他知道，人在黑暗密闭空间里等死是什么感觉。
穿越前，他参与过一次设备事故处理。一个维修工被困在升降平台下方，虽然最后救了出来，但那十几分钟里，所有人都听着他在里面敲钢板。
一下一下。
声音不大。
却让人到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紧。
“先派人通知他们撤。”陆知行说。
赵横冷冷道：“你知道东三道多深？现在进去，若真有啮阵虫，谁去谁死。”
陆知行没有说话。
赵横的意思很明显。
矿丁的命是成本。
派谁进去，都要算值不值。
张老头咬牙：“我去。”
陆知行看向他。
张老头年纪大了，腿还有旧伤，别说遇到啮阵虫，就是矿道里跑一段都够呛。
赵横显然也知道这一点，烦躁道：“你去有个屁用。”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许账房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杂役，衣服比矿丁干净得多，腰间挂着短刀。其中一人手里捧着账册，另一人提着一盏青色灯晶。
矿洞昏暗，他的青袍却显得格外整齐。
整齐得像专门来参加别人的麻烦。
“赵头。”许账房淡淡开口，“听说主阵又出了问题？”
赵横脸色难看：“你来做什么？”
“矿数关乎外务堂月供，我自然要来看看。”许账房目光扫过阵盘，又落在陆知行身上，“这就是昨夜擅动主阵的丁七九？”
陆知行微微低头。
他不喜欢这个人。
这种不喜欢不是单纯情绪，而是多年现场经验训练出的直觉。
有些人进现场第一眼看设备，有些人第一眼看责任在哪。
许账房明显是后者。
赵横沉声道：“昨夜若不是他，主阵已经停了。”
许账房笑了笑：“赵头这话不妥。主阵未停，说明原本尚能运行。他一个矿丁乱接废符铜片，今日阵况反而更坏，谁知是不是他动坏了阵眼？”
张老头急道：“不是！昨夜明明是他稳住第九路，今天出问题是东三道有啮阵虫！”
“啮阵虫？”许账房眉头一动，“谁看见了？”
没人说话。
陆知行道：“目前只是根据阵纹损耗推断。”
许账房看着他，笑意更深：“推断。一个杂灵根矿丁，推断主阵有虫。”
这话一出，两个青衣杂役也笑了。
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陆知行心里很平静。
他穿越前参加过太多会议。
这种话术他熟。
不讨论问题，只质疑提出问题的人。
“许账房若不信，可以派人进东三道查。”陆知行说。
许账房道：“自然要查。不过既然是你推断出来的，便由你带路最合适。”
张老头脸色一变：“他只是个孩子！”
许账房淡淡道：“矿村里十六岁还算孩子？张老，你我都是给宗门办事，莫要忘了规矩。”
赵横冷着脸没说话。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也在犹豫。
赵横未必想让他死。
至少现在不想。
毕竟他还有用。
可许账房把“宗门规矩”搬出来，赵横就不愿正面顶。
权限压人。
经典得令人心烦。
陆知行问：“若我进去查明是啮阵虫，算不算功？”
许账房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你还想讨功？”
“不讨功也行。”陆知行认真道，“那我不去。”
石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横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矿丁拒绝账房命令，这在黑石矿村不常见。
许账房脸上笑意淡了些：“你说什么？”
陆知行抬头，神情看起来很老实：“我怕死。”
这三个字说得太直接，直接到许账房准备好的几句威胁都卡了一下。
陆知行继续道：“我只是杂灵根矿丁，不是宗门弟子。进东三道有危险，若查明问题却仍算我擅离采区，那我进去没有意义。若查不明，死了也白死。许账房管账，总该知道，亏本买卖没人做。”
石小满在旁边张大了嘴。
他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怕死说得这么有条有理。
许账房眯起眼：“你在跟我谈条件？”
陆知行道：“我在确认任务边界。”
“什么边界？”
“进去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出了事谁负责，完成以后有什么凭据。”
许账房听不懂“任务边界”，但后半句听懂了。
他冷笑：“一个矿丁，倒会算。”
陆知行心想，不会算的都被你们算死了。
赵横忽然开口：“若他查明确有啮阵虫，今日矿数免了。若能把丁三组和戊二组带回来，我做主，减他一块下品灵石的债。”
许账房眉头一皱：“赵头，账不是这么记的。”
赵横转头看他，眼神凶了起来：“矿洞若塌了，你去跟外务堂交矿？”
许账房不说话了。
赵横的确怕他背后的人。
可矿洞真出大事，第一个倒霉的还是赵横。到那时候，谁姐夫都未必保得住。
许账房沉默片刻，淡淡道：“可以。记临时巡检，若查无虫患，则按扰乱矿务论处。”
陆知行问：“有字据吗？”
赵横瞪眼：“你还要字据？”
“要。”陆知行说，“口头需求容易变。”
众人不知道什么叫口头需求。
但他们听出了他不信任任何人的意思。
许账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给他写。”
青衣杂役取出一张粗纸，写下几行字。许账房盖了私印，赵横按了手印，又不耐烦地丢给陆知行。
陆知行仔细看了一遍。
他不完全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好在原主识字不多却够用。字据大意是：丁七九奉命入东三道查验阵患，若确认啮阵虫或救回矿丁，可免今日矿数，视功减债。
视功。
这个词很微妙。
有操作空间。
但眼下不能再抠。
再抠就显得不像矿丁，像法务。
陆知行把字据贴身收好，问张老头要了几样东西。
一盏灯晶。
两张符纸。
一把采灵镐。
一捆细麻绳。
三片薄铜片。
还有一袋黑灵砂粉。
张老头一边给，一边低声道：“小陆，你别逞强。看见虫群就跑，别管里面的人。”
陆知行没有答应。
他只是把东西一件件检查。
灯晶能亮，但不稳。
符纸很旧，但比昨晚的废符纸强。
采灵镐镐头有裂，不适合硬碰。
麻绳有磨损，需要避开旧伤。
铜片还行。
黑灵砂粉颗粒太粗，导灵效果估计不好，但聊胜于无。
赵横看他磨磨蹭蹭，皱眉道：“你还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陆知行把麻绳缠在腰间：“准备不好就进去，那叫送。”
赵横想骂，却又忍住。
因为这话很对。
陆知行又抬头看向石小满：“你留在这里。”
石小满一愣：“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跑得快，要留在外面报信。”陆知行看着他，“如果半炷香后我没回来，或者绳子断了，你就告诉张伯，把第三路切掉，保主阵。”
石小满脸色一下白了：“那你呢？”
“我尽量不让自己用到这个方案。”
“尽量？”
“现场没有百分百。”
石小满急了：“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不是好话！”
陆知行拍了拍他的肩。
他本想安慰几句。
比如放心，我命硬。
比如我很快回来。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
于是他只是说：“看好绳子。”
石小满眼圈有点红，却用力点头。
陆知行转身走向东三道。
矿道入口比别处更窄，边缘有新塌过的痕迹。灯晶照进去，光只走了几丈，就被黑暗吞掉。
张老头把麻绳一端系在石室石柱上，一端递给陆知行。
“小陆。”他低声道，“你爹当年也是在东三道没的。”
陆知行脚步停住。
原主记忆深处，有一块一直模糊的地方被轻轻碰开。
雨夜。
矿钟。
母亲跪在木楼前求账房开阵救人。
有人说东三道塌了。
有人说灵气乱流太重，不能进去。
有人说别哭了，矿上会记抚恤。
后来，原主父亲只找回来一只破镐。
母亲也在半年后病死。
陆知行闭了闭眼。
他和原主不是同一个人。
可此刻，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深处传来的细微颤抖。
像一段旧故障，沉在系统日志里多年，从未被清除。
张老头叹道：“若害怕，就别去了。”
陆知行睁开眼，看向东三道深处。
“怕。”
他说。
“但不去更麻烦。”
这话听起来不英雄。
甚至有点窝囊。
可这就是陆知行。
他很少因为热血往前冲。
更多时候，是因为往后退的代价更大。
他举起灯晶，踏进黑暗。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石室的光渐渐远去。
矿道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更深处那细微的咯吱声。
陆知行贴着洞壁走，眼睛盯着阵纹。
第三路阵纹沿着左侧岩壁延伸，原本应该是一条稳定银线。可此刻银线断断续续，边缘有许多细小缺口，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缺口附近残留着灰白色粉末。
陆知行蹲下，用铜片刮了一点。
粉末触碰铜片后，铜片表面微微发黑。
有腐蚀性。
或者说，有灵气侵蚀效果。
他正想收起样本，前方黑暗里忽然传来一个微弱声音。
“救……救命……”
陆知行猛地抬头。
是人声。
他握紧采灵镐，往前走了几步。
灯晶照亮一段塌陷矿道。
乱石之间，趴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矿丁。他半个身子被石块压住，一只手拼命往外伸，指甲都磨断了。
陆知行认得他。
丁三组的人，叫刘黑子。
昨晚排队领饭时，这人还因为多领半勺糊糊被赵横抽了一鞭。
刘黑子看见灯光，眼里迸出一点亮：“救我……里面还有人……有东西……”
陆知行立刻蹲下检查。
石块压住的是腿，不是腰腹。
还有救。
但不能硬搬。
周围岩层不稳，乱动可能二次塌方。
“别动。”陆知行说，“我先看结构。”
刘黑子愣了一下，痛得发抖：“看什么？”
“看你怎么不会被我救死。”
刘黑子：“……”
这种时候听见这种话，心理压力很大。
陆知行把灯晶放在地上，观察压石位置。
一块大石压腿，两块小石卡住支撑，右侧上方还有松动岩片。要救人，不能直接拉，必须先卸掉小石，再用采灵镐撬大石一角，同时让外面的人拉绳。
问题是，他一个人力气不够。
陆知行看向腰间麻绳，扯了三下。
这是他进来前和石小满约好的信号。
三下，表示发现活人，需要支援拉拽。
绳子很快从外面回扯一下。
石小满收到。
陆知行松了口气。
他把麻绳绕过一块凸出的岩石，又在刘黑子腋下打了个结。
“等一下我撬石头，外面会拉你。你忍着点。”
刘黑子脸色煞白：“会不会断腿？”
陆知行诚实道：“已经断了。”
刘黑子差点晕过去。
陆知行补充：“但命还没断。”
他将采灵镐插进石缝，试着注入一点灵气。
杂灵根的乱流又开始作妖。
他立刻按昨夜试出的分时方法，先水，后木，土压住，金点一下，火不动。
采灵镐微微亮起。
陆知行咬牙下压。
石块动了一寸。
“拉！”
他吼了一声。
麻绳绷紧。
刘黑子惨叫着被一点点拖出。
就在他双腿刚离开石块的瞬间，陆知行眼角余光看见左侧阵纹缺口里，有一粒灰白色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
只有指甲盖大。
外形像扁平甲片，边缘生着细齿，身体半透明，肚子里透着一点银光。
它趴在阵纹上，一口咬下去。
咯吱。
阵纹暗了一截。
陆知行头皮一麻。
看见了。
真有东西。
那只啮阵虫似乎也察觉到灯光，身体一缩，猛地钻回岩缝。
下一刻，矿道更深处响起密密麻麻的咯吱声。
像有无数细小牙齿，同时啃在看不见的线上。
陆知行没有犹豫，抓起灯晶，拖着刘黑子就往后退。
可他刚退两步，前方深处又传来几声呼喊。
“救命！”
“外面有人吗！”
“我们被堵住了！”
陆知行脚步顿住。
刘黑子满脸血污，抓着他的袖子：“还有……还有五个人在里面……”
身后是出口。
前面是虫群和被困矿丁。
陆知行站在黑暗里，手里灯晶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理性选择是什么。
先带刘黑子出去，确认虫患，切掉第三路，保主阵。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也是最符合“安全优先”的方案。
可他也知道，一旦第三路切掉，里面五个人就彻底没了。
矿道里，那些咯吱声越来越近。
陆知行闭了闭眼。
“我真讨厌现场临时加需求。”
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把刘黑子推向身后，用力扯动麻绳。
一长。
两短。
这是另一个信号。
不是撤退。
是要工具。
石室方向，石小满收到信号时，脸色一下变了。
张老头急问：“他说什么？”
石小满声音发颤：“他说……他说还要干活。”
赵横怒骂：“这小子疯了？”
东三道深处，陆知行把两片铜片捏在手里，盯着那条快被啃断的阵纹，脑中飞快计算。
他不能杀光虫群。
也不能真正修好阵法。
他能做的，只是临时造一个会让啮阵虫更感兴趣的假目标，把虫群从主阵纹上引开。
简单说，做一个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