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帽三日夜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128章 · 27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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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铁根坐在旧账房外,很久没有说话。

他手里没有帽子。

帽子已经被陈铃封进隔灵布袋,放在三方签押的木匣里。

可他的手还保持着攥帽子的姿势。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东西被拿走了,手还记得。

石小满蹲在他旁边,想扶又不敢扶,像生怕一碰,父亲整个人就会碎。

陆知行没有立刻问。

他让人搬来一张低凳,给梁铁根倒了热水。

热水不是什么高级符药。

但许多时候,人在说最痛的事前,需要的不是灵丹,而是一口能握在手里的热气。

梁铁根捧着碗,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矿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阿生失踪第三天,夜里下雨。”

石小满低着头。

那时他还小。

小到许多记忆像被雨泡过,只剩几块清楚的碎片。

梁铁根继续道:

“白天,那人来了。灰袍,左手少半截小指,说是宗门里派来安抚的。”

“他说了什么?”方砚问。

陆知行抬手,示意方砚慢一点。

梁铁根却摇摇头。

“能说。我记得。”

他的声音很低。

“他说,阿生的事宗门在查,让我别去井边闹。又说井口阴冷,我这破帽子挡不住,让我把他带来的护布缝在帽檐里。还说……”

梁铁根停住。

石小满看着他。

“还说什么?”

梁铁根闭了闭眼。

“还说,若夜里听见阿生,就别出门。把帽子放在门槛上,喊一声‘爹在’,阿生若真有灵,会知道家门还在。”

石小满猛地抬头。

“你喊了?”

梁铁根的手抖了一下。

碗里的热水晃出一圈波纹。

“喊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石小满的脸白得像纸。

梁铁根看着儿子,嘴唇颤了颤。

“那夜三更,我真听见阿生敲门。”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旧井方向的风,轻轻擦过矿灯罩。

梁铁根道:

“不是井边,是我家门口。三下,停一停,又两下。阿生小时候晚归,怕你娘骂,就这么敲。我一听就知道是他。”

石小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

梁铁根却像已经回到那一夜。

“我当时疯了一样要开门。可那人白天说了,别出门,放帽子,喊一声。我就把帽子放在门槛上,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喊,阿生,爹在。”

石小满捂住嘴。

梁铁根低下头。

“外头就没声了。”

没人敢立刻接话。

那一声“爹在”,不是错。

一个父亲听见失踪的儿子敲门,喊一声“爹在”,怎么能算错?

错的是那个教他把帽子放在门槛上的人。

错的是那点被缝进帽檐里的甲主回鸣残灰。

错的是旧井把一声父亲的应答当成坐标。

陆知行握着记录笔,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忽然想到自己母亲问“你吃饭没有”。

若那时没人拉住他,他可能也会答。

然后别人会不会也在记录里写:

陆知行应答,风险自负?

他在纸上写得很慢:

【梁铁根于梁阿生失踪第三日夜,按王守廉疑似指引,将缝有甲主回鸣残灰的旧帽放在门槛,并应答“阿生,爹在”。此应答为被诱导,不得视为主动参与。】

最后一句,他写得尤其重。

不得视为主动参与。

这不是给梁铁根洗脱。

这是给所有被旧系统利用过的人留一条人路。

方砚看见那句,点了点头。

“执法堂记录也这么写。”

梁铁根抬头看他。

方砚道:“被设局者,不为设局人。”

梁铁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石小满终于忍不住,抱住父亲的手臂。

“爹,不是你。”

梁铁根眼眶发红。

“可我喊了。”

“你是他爹,你当然喊。”石小满声音发抖,“换我我也喊。”

这句话把梁铁根压了多年的那口气,撞出一条裂缝。

老人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有放声哭。

矿里的人哭也常常像忍着塌方,怕一放开,整个人都垮。

陈铃站在旁边,眼睛也有点红,嘴上却道:

“哭可以,但别憋气。憋气伤肺。”

石小满抽了抽鼻子。

“师姐,你安慰人很像开药方。”

陈铃道:“有用就行。”

陆知行翻到下一页,开始整理时间线。

梁阿生失踪当夜。

第三日白天,王守廉疑似来梁家送护布。

第三日夜,梁铁根听见门外敲击,按指引放帽并应答。

随后多年,旧井反复使用梁阿生相关声音诱导梁铁根。

这不是一次意外。

这是一次接入。

而且是带预处理、带引导语、带物理标记的接入。

若放到前世工业现场,这叫恶意安装后门。

若放到现在,这叫拿一个父亲的心当门栓。

韩炬忽然道:“王守廉那时只是外务堂低阶书吏。他哪来甲主回鸣残灰?”

周执事接话:“若他早与旧阵库有关,就说得通。”

“不完全。”陆知行道,“他可以拿到残灰,不代表他知道全部用途。”

韩炬皱眉。

“你又给他留余地?”

“不是给他留,是给真相留。”陆知行道,“他若只是壳,我们把所有罪都压给壳,壳后面的人就干净了。”

方砚道:“对。王守廉必须查,但不能止于王守廉。”

曹录在屋里又咳了两声。

陈铃进去查看,片刻后出来。

“他暂时不能问。再问就问死了。”

石小满低声问:“他知道帽子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陆知行看向旧账房,“但未必知道全部。”

梁铁根忽然道:“我要见他。”

众人一怔。

石小满立刻道:“爹!”

梁铁根看着旧账房。

“不打他。我就问一句。”

陆知行没有立刻拒绝。

“问什么?”

梁铁根道:“问他,阿生那夜是不是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很久没有回声。

陆知行知道,这才是梁铁根真正求的东西。

不是王守廉。

不是甲主。

不是旧井。

是那一夜门外的敲声,到底是儿子,还是井。

他求了这么多年,求的只是这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也最危险。

因为旧井最会拿它开门。

陆知行慢慢道:“梁叔,这个问题不能现在问。”

梁铁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如果曹录答‘是’,你会想去井边。如果他答‘不是’,你会崩。两种结果都可能被甲主利用。”

这话很冷。

冷到像刀。

石小满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知行没有躲。

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梁铁根沉默很久。

最后,他点头。

“那就先不问。”

他说这句话时,像把自己又往后拽了一步。

不是放下。

是先不死。

陆知行低声道:“谢谢。”

梁铁根摇头。

“我不是为你。”

“我知道。”

梁铁根看向石小满。

“我为我还剩下的这个。”

石小满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得很凶。

这一次,没人笑他。

傍晚时,陆知行把“帽三日夜”整理成完整报告。

报告最后,他加了一条现场判断:

【甲主回鸣残灰可长期附着情感物件,使强求念者在无井口接触情况下成为远程应答点。空间隔离不足,需增加旧物隔离、关键词隔离、应答行为隔离。】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条冷得过分。

可它必须存在。

因为旧井已经证明,它不只在井边等人。

它会等在人最舍不得丢的东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