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九章 乙旁二号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119章 · 4648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曹录没死。

这个消息让旧账房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又让所有人把那口气卡在了嗓子眼。

人活着,说明还能问。

人昏着,说明问不了。

陆知行站在门口,听见这两句话在众人的脸上来回闪,像一排接触不良的指示灯,红一下,绿一下,最后全变成了让人头疼的黄灯。

方砚从账房里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伤口封住了,命能保。只是神识被震得厉害,短时醒不过来。”

韩炬皱眉道:“强行唤醒呢?”

陈铃抱着符匣,立刻瞪他。

“你当唤醒是敲门?神识现在像刚被雷劈过的晾衣杆,你再敲一下,晾衣杆未必醒,衣服肯定飞。”

韩炬嘴角一抽。

“我只是问。”

陆知行看向门内。

曹录躺在旧木榻上,胸口缠着布,布上压着三道安神符。黑木楔已经被取出,放在门外一只白瓷盘里,盘底画了隔灵圈,旁边还立着一张小牌。

小牌是石小满写的。

【不能摸。摸了请先交代遗言和饭钱。】

罗执事看了那牌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道:“后半句可以不写。”

石小满很认真。

“不写没人怕。”

陆知行没笑。

他盯着白瓷盘中的黑木楔。

木楔长三寸,前端细,尾端平,表面被焦黑灵纹覆盖。若只看形制,它像一枚旧阵房用来固定灵线的楔钉;可若看纹理,它又像某种传递指令的短符。

最要命的是尾端刻着两个小字。

乙旁。

旁边又刻了一道细到几乎看不清的横痕。

二号。

陈铃以细银针拨了拨木楔外缘,道:“伤人的不是木楔本身,是里面封的一道断契符。插入胸口后,断契符爆开,把曹录身上的某条联系切了。”

方砚问:“切了什么?”

陈铃摇头。

“看不出。可能是操控他的符契,也可能是他掌握的某段记忆,甚至可能是他和某个坐标子符之间的感应。”

韩炬低声道:“灭口?”

“不完全像。”陆知行道。

几人都看向他。

陆知行在木桌边铺开纸,把刚才的诱捕盘、曹录路线、旧账棚位置和木楔伤口画成四个框。

他画框时很慢,慢到石小满以为他又要开课,连忙摸出半块冷饼压在记录本边上,打算边听边啃。

陆知行道:“灭口的目的,是让人死,或者让信息彻底断。曹录现在没死,信息也没全断。木楔更像断开某条线路的保护件。”

韩炬皱眉:“保护谁?”

“保护真正的上游。”

这句话一出,旧账房外的风都轻了一些。

秦照夜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门边,把木剑横在膝上,眼神落在曹录身上,却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你觉得曹录是下游?”

“至少不是主控。”陆知行道,“他能放假信号,能把我们引去废食仓,也知道乙卯丁木的旧木签。但到最后,他自己还要去旧账棚取东西。”

石小满嘴里含着冷饼,含糊道:“主控不会半夜自己去仓库偷自己藏的东西?”

陆知行看他一眼。

“也不是不会。要是主控太穷,雇不起人,也可能自己搬。”

陈铃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

罗执事叹道:“这种时候你们还挺会安慰人的。”

“不是安慰。”陆知行道,“是排除。他冒险靠近旧账棚,说明旧账棚里有他必须亲自确认的东西。可他到达前后,东西已经转走,木楔又切了他和上游的联系。也就是说,上游在监控他。”

方砚脸色沉下去。

“能在黑石矿封锁之下监控曹录,还能无声无息下手,修为不会低。”

“不一定靠修为。”陆知行道,“也可能靠旧系统。”

众人安静下来。

旧系统。

这三个字最近出现得太多,多到让人听见便胃里发冷。

旧井是旧系统。

乙卯丁木木签是旧系统。

坐标子符是旧系统。

曹录也许只是一个会使用旧系统的人。

而黑石矿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不知道被谁接着、改着、偷着用的旧东西。

陆知行把“乙旁二号”四个字写在纸中央。

“先不要把它当人名,也不要当符名。”他道,“我们要回到最笨的办法。它可能只是一个编号。”

罗执事立刻转头。

“查旧账。”

旧账房终于派上了它本来的用场。

这间屋子被称作旧账房,其实有些抬举它。屋里堆着十几口木箱,箱上积灰半寸,有的账册被潮气泡得边角卷起,有的封皮上还留着矿饭汤渍。石小满看见那些汤渍,表情复杂,像看见前辈留下的遗迹。

“这些账册以前没人整理?”陆知行问。

罗执事脸色微僵。

“黑石矿每年都报整理过。”

石小满低头看了看脚边一本被老鼠啃掉半角的账册,诚恳道:“它整理得挺自由。”

罗执事假装没听见。

众人分头翻账。

韩炬翻阵房记录。

陈铃翻符材出入。

方砚翻人员调任。

石小满负责找“像饭棚一样藏东西的地方”,这是他自己申请的岗位。陆知行本来想问这个岗位的专业性从何而来,可看他蹲在箱子边,熟练地从灰尘厚薄、木箱受潮、虫蛀方向判断哪些箱子被近期动过,便把话咽回去了。

非标自动化工程师有一条朴素经验。

现场老师傅说这个螺丝不对时,别急着讲理论。

先看螺丝。

半个时辰后,石小满从墙角拖出一口扁箱。

“这箱子不对。”

“哪里不对?”罗执事问。

“上面灰是旧灰,侧面灰是新补的。有人搬过,又把灰抹回去。”石小满伸手一抹,“抹灰的人不太会,手法像炒糊锅巴。”

陈铃看着他。

“你到底是来修仙的,还是来鉴饭的?”

石小满想了想。

“目前看,饭比较诚实。”

箱锁已经锈死,方砚一指点开。

箱盖掀起,一股潮木气涌出。

里面没有坐标子符。

只有一叠旧架册。

册页最上方,用褪色朱砂写着三个分类:

甲主。

乙旁。

丙余。

陆知行心头一沉。

编号。

果然是编号。

他翻开乙旁一册。

第一页写着:

【乙旁架,一号至六号,存旧井旁系木牌、废弃识别楔、错刻阵签。不得入新库,不得回宗。】

第二页:

【乙旁二号:丁木批次残牌,旁井试息旧件,封存。】

第三页缺了。

不是自然脱落。

纸边被刀割得很齐。

齐到让人心里发凉。

罗执事伸手按住桌面,指节发白。

“不得回宗?”

韩炬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瞬间难看。

“为什么旧件不得回宗?宗门旧库不是更安全?”

陆知行没有回答。

他继续翻。

在后面几页,他看见一行熟悉的字。

字迹不属于账房小吏。

那字瘦硬,转折处像压着一口气。

【乙旁二号近井则应,近人则借息。不可试活息,不可补木签,不可代坐标。】

落款处被墨涂掉了。

但陆知行认得那个“息”字的最后一笔。

和他在陆守山旧记录里见过的一样。

秦照夜也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石小满凑过来,看了半天,小声道:“这是你爹写的?”

陆知行喉咙像被矿灰堵了一下。

“像。”

“像就是像,别急着定。”秦照夜道。

这句话很稳。

稳得像一只手按住了陆知行背后的某个开关。

陆知行点头,把那页拓下来。

他心里却忍不住发紧。

陆守山曾经碰过乙旁二号。

他知道它近井会应,近人会借息。

他还写了“不可代坐标”。

可几十年后,梁阿生失踪,旧井借活息,曹录假信号,子符转走。

每一件事都像在证明那句警告曾被人看见,然后被人故意踩过去。

求一个儿子回来的人,最后等不到儿子。

求一个回家路的人,听见的却是伪装成家的报警音。

求一个真相的人,翻出来的第一张纸,偏偏是父亲留下的警告。

陆知行低头,手指按在纸边。

他忽然有点想骂人。

想骂得很具体。

骂那个割掉第三页的人。

骂那个拿活人试井的人。

骂那个把“不可”当成“可以偷偷试一下”的人。

也骂自己。

因为他心底某处,仍然在想:

如果真有一条路呢?

如果旧井不全是假呢?

如果那段未接的母亲语音,不只是诱饵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像把手伸向正在漏电的控制柜,还一本正经给自己找理由,说只是摸摸温度。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在纸上写:

【乙旁二号:旧井旁系木牌、识别楔、错刻阵签封存编号。与丁木批次残牌、旁井试息旧件相关。陆守山疑似留有警告:不可试活息,不可代坐标。第三页缺失。】

方砚道:“缺的第三页最关键。”

“对。”陆知行道,“缺页一般有两种可能。”

石小满举手。

“被人拿去垫桌脚?”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

“这是第三种。很有黑石矿特色。”

陈铃终于笑了一下。

陆知行继续道:“第一种,第三页记录了具体位置。第二种,第三页记录了交接人。”

罗执事低声道:“不管是哪种,曹录都不是唯一知情人。”

“而且子符已经转走。”秦照夜道。

他看向陆知行。

“你觉得转去了哪里?”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旧架册翻回第一页,用指腹轻轻点了点那句“不得回宗”。

“这里特意写不得回宗。”

韩炬的脸色更沉。

“所以最可能回宗?”

“越是系统明令禁止的操作,越说明有人曾经这么干过,或者有人很想这么干。”陆知行道,“乙旁二号若只是留在黑石矿,曹录不用刻‘已转’两个字。他刻出来,是给后来人看的。”

“给谁?”

陆知行看向旧账房外。

黑石矿的夜色压在院中,旧井方向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张没有返回值的符纸。

“给下一个接手的人。”

他把笔放下。

“我们要查宗门内部旧账。”

韩炬猛地站直。

“陆知行,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阵房、器务院、外务堂、任务堂,谁都有可能被牵进去。”

“所以更要按证据查。”陆知行道,“不查人,先查线。不定罪,先定接口。”

韩炬盯着他。

过了许久,他慢慢坐回去。

“这话难听。”

陆知行道:“真话经常难听。”

韩炬冷哼一声。

“但比乱扣帽子好听一点。”

这已经算是韩炬式让步。

石小满悄悄在旁边写下:

【韩师兄今日未炸,疑似进步。】

韩炬眼角一跳。

“我看见了。”

石小满把纸翻过去。

“现在看不见了。”

账房里短暂地有了一点笑意。

很快,笑意又散了。

因为曹录仍旧昏迷。

第三页仍旧缺失。

乙旁二号仍旧已转。

而那句“不得回宗”,像一枚倒插在所有人心口的钉子。

半夜子时,陈铃将旧架册封入双层符袋。

方砚派人看守曹录。

罗执事准备向宗门发急报。

陆知行坐在旧账房门槛上,把今日记录重新誊了一遍。

秦照夜走到他身边。

“还在想你父亲?”

陆知行嗯了一声。

“我在想,他当年到底是在修系统,还是在堵系统。”

秦照夜道:“现在还不知道。”

“我知道。”陆知行低声道,“可人很讨厌。越是不知道,越想替自己猜个能接受的答案。”

秦照夜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坐下,把木剑放在两人中间。

“那就先别接受。”

陆知行看着木剑。

“师兄,你说话越来越像联锁。”

“什么意思?”

“不好听,但能救命。”

秦照夜想了想。

“那我谢谢你?”

“不用,联锁一般不收感谢,只收维护费。”

秦照夜难得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快被夜风带走。

陆知行低头,在记录末尾写:

【第七十章目标:不因曹录昏迷而强取信息;不因宗门涉线而预设结论;以乙旁二号为编号,追查缺页、旧架册、转移路径。】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所有回宗渠道,需验真。】

这句话刚写完,旧账房梁上挂着的一枚传讯符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外务堂的急报。

也不是执法堂的回执。

那光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快断的线碰了碰这里。

陈铃猛地抬头。

“谁动了旧传讯符?”

没人动。

陆知行看着那枚传讯符,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符光闪了三次。

短。

短。

长。

然后熄灭。

石小满小声问:“这是回信?”

陆知行盯着它。

“不。”

他拿起笔。

“这是有人在确认,我们查到了乙旁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