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杂灵根接线板(一)

灵控修仙录 · 墨醉泪 · 第10章 · 63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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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行这一夜睡得很差。

倒不是因为床硬。

严格说来,那东西不能叫床,只能叫一块比较平、比较懂事、暂时没有硌死人的木板。

也不是因为屋漏。

破屋屋顶确实漏风,左边漏一点,右边漏一点,中间还很有层次地漏月光。但对一个穿越前在项目现场睡过纸箱、货架、办公室椅子和客户会议室地毯的人来说,这些都属于可接受工况。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身体里的灵气。

那玩意儿像五个脾气很差的实习生,被强行安排在同一个项目群里。

金属性灵气锋利,动不动就往经脉边缘刮一下。

木属性灵气绵长,却总喜欢自己绕路。

水属性灵气倒是温和,可流着流着就散了。

火属性灵气最暴躁,稍微一碰就往上冲。

土属性灵气最沉,沉得像一个永远不回复消息的供应商。

这五股东西在他身体里各走各的,没有主次,没有节奏,没有协调,充分体现了一个烂项目从需求阶段就没做好架构设计的悲惨后果。

原主以前也试过修炼。

矿村每个有灵根的孩子都试过。

因为青岚宗每三年会来矿村测一次灵根,只要资质尚可,就有机会被带上山,成为外门弟子,哪怕只是做杂役,也比在矿洞里把命一点点磨成砂强。

原主测出杂灵根那年,才十二岁。

那天他站在村口木台上,把手按在测灵石上。测灵石亮了五种颜色,每一种都淡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负责测验的青岚宗弟子当场笑出声。

“五行皆有,五行皆废。”

这八个字后来在矿村传了很久。

小孩子传得最响,因为他们不懂残忍,只觉得大人笑了,自己跟着笑就不会被排除在热闹之外。

原主那天没有哭。

他只是回家以后,把父亲留下的几块废阵盘碎片藏进床底,再也没拿出来过。

陆知行坐在木板上,揉着眉心。

记忆里的委屈不是他的,却一阵阵压在胸口。

这很奇怪。

他明明是外来者,却继承了这具身体的疼痛、饥饿、习惯,也继承了一部分说不清的难过。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考试没考好,父亲没有骂他,只是在饭桌上说:“没事,慢慢来,路又不是只有一条。”

那时候他嫌这句话老套。

后来工作了才发现,很多时候不是路有很多条,而是每条路上都站着一个催进度的人。

现在更好。

路在山上。

他在矿里。

中间还隔着三十七块下品灵石的债。

陆知行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先活。

再想。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条规则。

他低头看向地面。

昨晚画的简易阵盘图还在,只是被风吹来的灰盖住了一半。石小满睡在另一边,抱着半只破麻袋,鼾声很轻,像一只努力省电的小风机。

陆知行轻手轻脚地下了木板。

他想再试一次灵气。

白天在矿洞里,他靠“点动”的方法让采灵镐短暂稳定。后来抢修供灵阵时,那股乱流虽然差点把他冲废,却也让他确认自己的感知不只是错觉。

他能看见灵气回路。

或者说,能感知到灵气运行里的波动。

这是目前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东西。

陆知行盘腿坐下,学着原主记忆里的姿势,把双手放在膝上,舌抵上腭,眼观鼻,鼻观心。

这个动作原本应该很有仙气。

可惜他饿。

肚子咕噜一声。

仙气当场漏了一半。

陆知行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肚子。

“你最好配合点。”他说,“现在不是开饭时间。”

肚子又咕噜一声。

像设备报警后无人确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闭眼。

按照原主记忆,修炼第一步是感气。感知天地灵气,将其引入体内,沿经脉运转一周,最终沉入丹田。若灵根纯净,灵气入体便如溪水归渠,自然顺畅。若灵根驳杂,则灵气互扰,经脉刺痛,难以成周天。

原主卡在这里多年。

他能感气,也能引气,却无法稳定运转。

每次灵气刚入体,五行属性便互相打架。轻则胸闷头晕,重则经脉刺痛。久而久之,原主便不再奢望修炼,只把那点微弱灵气用来挥镐。

陆知行没有急着吸纳外界灵气。

他先观察体内残余。

如果把身体看作一套系统,经脉是管路,丹田是储能单元,灵根是接口,天地灵气是外部电源,那么原主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输入,而是输入通道太多、参数不一、互相干扰。

传统修炼方法似乎是强行让五种灵气按功法路线运行。

这就像把五个不同电压等级的电源直接并到一条母线上。

不炸才怪。

“得先隔离。”

陆知行低声自语。

他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体内最容易感知的一缕水属性灵气上。

那缕灵气很淡,像一根蓝色细线,顺着胸口缓慢游动。陆知行没有拉它,也没有推它,只是像看示波器一样盯着它的波动。

它走到左臂时,旁边一缕火属性灵气忽然窜过来。

两者一碰。

胸口一痛。

陆知行立刻停止。

“干扰点在膻中到左臂这一段。”

他睁开眼,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点了一个小叉。

然后继续。

第二次,他观察木属性灵气。

这玩意儿比水灵气更难搞。它不暴躁,却喜欢分叉。沿经脉走着走着,就会往一些细小支脉里钻,像现场走线时有人把备用线穿进了完全不该进的线槽。

陆知行又画了两个叉。

第三次是金属性。

刚一动,他就觉得经脉发麻,像有细针划过。

他果断停下。

“锐度太高,不能先动。”

第四次是土属性。

这股灵气沉在丹田附近,慢得令人发指。陆知行试着引了一下,它像没收到命令。

他又引了一下。

还是不动。

第三次,它终于慢吞吞地挪了半寸。

陆知行差点气笑。

“你是土属性,不是审批流程。”

最后是火属性。

他刚碰了一下,火灵气蹭地往上冲。

陆知行立刻切断感知。

额头还是冒出一层汗。

“这位是客户老板。”

他下了结论。

不能先碰,容易出事。

半个时辰后,地上已经被他画满了线。

如果有修士从旁边经过,大概会以为这个矿丁半夜不睡,在练某种极其邪门的鬼画符。

但在陆知行眼里,这是一张粗略的人体灵气干扰图。

五行灵气不是完全不能共存。

它们只是缺少调度。

有些经脉段适合水木通过,有些位置金火容易冲突,土属性虽然慢,却能起到缓冲作用。原主过去修炼时按照统一路线硬转,等于是让所有信号挤同一根线,当然乱。

能不能分时运行?

陆知行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同时吸纳五行,而是按顺序、按间隔、按不同经脉段分批运行。先用水属性打底,木属性跟随,土属性做缓冲,金属性小剂量切入,火属性最后点动补能。

这不是传统周天。

更像扫描循环。

陆知行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修炼。

但他知道,如果系统不稳定,就先不要追求满负荷运行。

先低速空载。

他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引动一丝水灵气。

水灵气从丹田边缘升起,沿腹部缓慢上行。

三息后,他切断。

换木灵气。

木灵气接上,顺着另一条经脉走了半圈。

再切断。

土灵气缓慢挪动,像一块厚重垫片,压住两者交汇处的波动。

金灵气只放一点。

火灵气更少。

一个循环下来,陆知行浑身都在冒汗。

但没有刺痛。

更重要的是,丹田里那点原本混乱的灵气,似乎稍微安静了一些。

陆知行睁开眼。

地上图线被月光照着,乱得很,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能跑。”

他说。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这不是突破。

离练气一层都还有很远。

但这是从零到一。

他终于找到一种不把自己练废的办法。

石小满被他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吃饭了?”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

石小满失望地倒回去:“那你笑什么?”

“我找到一点办法。”

“什么办法?”

“让自己不那么废的办法。”

石小满想了想,真诚道:“那你能不能顺便也帮我找找?我也不想那么废。”

陆知行怔了一下。

石小满已经又睡着了。

他看着少年蜷缩在木板上的背影,心里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

在矿村,废不废不是一句玩笑。

是能不能活下去。

陆知行抬手,把地上的灵气图轻轻抹掉。

他现在还太弱。

这方法也太粗糙。

不能随便教别人。

一旦出事,石小满那点小命连一次试错都扛不住。

他需要更多数据。

更多材料。

更多时间。

当然,最好还要有饭。

人不吃饭,修仙都像欠费运行。

天快亮时,陆知行终于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原来的车间。

装箱线安静地停着,报警灯不再闪。老周站在电控柜前,冲他招手,说陆工,就差你了,客户马上验收。

陆知行走过去,发现柜门打开,里面没有 PLC,没有端子排,没有变频器。

只有一只黑色铜盘。

铜盘中央嵌着一块碎片。

碎片微微发亮。

光里有一行字。

【变量确认。】

【初始回路建立。】

陆知行想看清更多,梦却碎了。

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不。

准确地说,不是敲门。

是有人用脚踹门。

破木门本就没什么尊严,被踹得砰砰作响。

石小满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先进入挨打预备姿势。

陆知行也醒了。

他脑子仍有些沉,但昨夜运行过几轮灵气后,身体竟比昨日轻松了一点。

至少胸口没那么堵。

陆知行没有立刻把“旧井泥”那片木片交出去。

这不是因为他想藏证据。

而是因为在矿村,证据如果交错了人,就会变成自己的罪证。

他把木片压在《引气粗解》最后一页,和自己那张“分时五行低速循环”放在一起。一个是修自己,一个是查旧井,两个都见不得光。

第二天清晨,他向张老头请了半个时辰。

张老头问:“去废砂场?”

陆知行点头。

“为了三十五号补痕?”

“嗯。”

张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带石小满。”

陆知行一怔:“为什么?”

“你一个人去,像偷。两个人去,像干活。”

“那三个人呢?”

“像偷懒。”

陆知行觉得这个矿村社会学很精确。

石小满听说能去废砂场,积极性很高。

“那里有很多破东西。我以前捡到过半只碗,边还挺圆,磨一磨能当勺。”

陆知行道:“你的人生发现总是很实用。”

“不实用会饿。”

两人背着破筐往废砂场走。

路上经过主洞口,赵横正指挥矿丁入洞。他看见陆知行,皱眉道:“去哪?”

“废砂场,看旧封纹泥。”

赵横眼睛一眯。

陆知行补充:“三十五号灯上游补痕待查。”

赵横沉默片刻,摆手:“半个时辰。”

“够。”

“不够也回来。”

“明白。”

许账房不在。

但木楼二层窗后有一道影子。

陆知行不用抬头,也知道有人在看。

废砂场比昨日更冷。

清晨风从赤泉山背面吹来,穿过废矿渣和坏灯座,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里没有正式道路,只有矿丁们踩出来的几条灰线。废料堆高低不平,有的地方看似结实,一脚踩下去却会陷半寸。

石小满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

“别踩那里,下面是碎灯晶,会割鞋。”

“那边也别踩,去年刘黑子在那踩出一窝黑蚁。”

“这堆可以翻,都是旧泥块。那堆不能翻,赵头说里面有坏符钉。”

陆知行跟在他后面,忽然发现石小满对废砂场的熟悉程度,远超很多人对自家院子的熟悉。

这就是矿村孩子的地图。

哪里能捡,哪里会伤,哪里可能藏一点有用的废物。

他们从不拥有矿山。

却被迫熟悉矿山丢弃的一切。

“旧封纹泥一般什么样?”石小满问。

陆知行蹲下,捡起一块灰白泥块。

“封纹泥用来封阵纹裂口,里面有细矿粉、黏土、少量导灵灰。新泥颜色均匀,灵气残留稳定。旧泥会发干、裂,表面有灵气流过的方向痕。”

石小满听得很认真。

“那旧井泥呢?”

陆知行停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找?”

“先找不一样的。”

这是现场排查最朴素的方法。

当你不知道目标长什么样,就先把所有异常挑出来。异常不一定是答案,但答案大概率不在正常堆里。

两人开始翻。

废砂场里的泥块很多。

有饭棚修灯剩的,有主洞补缝拆下来的,有账房旧库清出的,还有一些年代太久,连张老头也未必认得来源。

陆知行把泥块分成几堆:

普通灯座泥。

主洞阵纹泥。

潮湿失效泥。

高温焦化泥。

未知泥。

石小满负责搬。

搬到第三堆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连泥都要排队?”

“不排队,它们就会一起欺负我。”

石小满肃然点头,觉得这和矿丁排队领饭有异曲同工之妙。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一半。

他们找到几块疑似东三道旧泥,但都不像三十五号补痕。那些泥块的灵气残留偏弱,灰白,内部混黑砂,属于普通矿洞封缝材料。

陆知行蹲得腿麻,手指冻得发僵。

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只能带一筐样本回去慢慢看时,石小满忽然在废料堆底部叫了一声。

“这个好冷!”

陆知行立刻过去。

石小满手里拿着一块暗灰色泥块,只有半个拳头大。它表面不像普通封纹泥那样粗糙,而是有一层很细的鳞状纹理。最奇怪的是,明明被太阳照着,摸上去却透着阴冷。

陆知行接过。

掌心黑痕轻轻一跳。

不是热。

是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黑痕底下碰了一下。

他立刻把泥块放到黑石片上,用铜针轻刮。

泥块内层露出一丝淡青色。

张老头说过,矿村常用封纹泥没有青色。青色多来自青岚宗阵材,或者更老的导灵矿粉。

陆知行引出一丝水灵气。

泥块没有反应。

他换木灵气。

仍无反应。

土灵气靠近时,泥块表面轻轻一沉,像吸了一口气。

陆知行眼神变了。

“找到了?”

石小满声音很小。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取出昨日从三十五号上游补痕刮下的一点灰,放在另一片黑石上。两者用土灵气靠近时,反应几乎一致:先沉,再微微发冷,最后边缘出现极淡的青纹。

同源。

三十五号补痕用过这种泥。

而这种泥,不是主洞常规材料。

陆知行心跳加快。

他把暗灰泥块包好,正要放进筐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翻什么?”

石小满吓得差点把筐扣头上。

陆知行回头。

来的是许账房身边那个青衣杂役,名叫孙平。此人年纪不大,脸上总带着一种替账本看人的冷淡。

孙平站在废料堆旁,眼神落在陆知行手里的布包上。

“赵头准我看废砂场旧封纹泥。”陆知行道。

“看,不等于拿。”

陆知行点头:“所以我会登记。”

孙平冷笑:“废砂场无账,登记给谁看?”

“给灯仓看。”

“灯仓何时能管废料?”

“当废料和三十五号灯故障有关时。”

孙平走近一步:“交出来。”

石小满紧张地看向陆知行。

陆知行没有退。

他知道孙平不是单独来的。

不远处还有两个青衣杂役,正从废砂场另一侧绕过来。许账房不会亲自来废料堆翻泥,但会派人来确保他翻不出不该翻的东西。

如果硬藏,今天必定吃亏。

如果交出,东西可能再也拿不回来。

陆知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孙平愣住的事。

他打开布包,当着孙平的面,把暗灰泥块掰成了两半。

咔。

泥块断开,露出里面淡青色细纹。

孙平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陆知行把其中一半递过去:“你带回账房。”

另一半放入自己筐里。

“灯仓留样。”

孙平怒道:“谁准你分样?”

陆知行一脸诚恳:“现场取样要留样。否则之后样本丢失、污染、调换,双方都说不清。”

石小满在旁边张大嘴。

他第一次发现,陆知行说“双方都说不清”时,竟然能说得这么像账房。

孙平显然也被噎住了。

他能抢。

但陆知行已经当面分了样。周围还有几个捡废料的矿丁看见。若他强行把两半都拿走,反而显得账房心虚。

孙平冷冷道:“此事我会禀报许账房。”

“请一定禀报。”陆知行道,“顺便说一下,样本来自废砂场东侧第三堆下层,疑似与主洞三十五号上游补痕同源。灯仓留样编号,旧泥一号。”

他说着,真的拿出木片写:

【旧泥一号:废砂场东三堆下层,暗灰青纹,土灵有沉冷反应。账房取半,灯仓留半。见证:孙平,石小满。】

写完,他递给孙平:“要签吗?”

孙平脸色青了。

石小满在旁边小声道:“他好像不想签。”

陆知行道:“那写拒签。”

孙平终于忍无可忍:“丁七九,你别太得寸进尺!”

陆知行立刻退半步:“那就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