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父与子
扶苏第一次听到“陛下不欲称天子“的消息时，正在书房中诵读《诗经》。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简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扶苏读的是《生民》，讲的是周族先祖后稷出生时的神异故事。
“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味。这是母亲教他的读书方法——不理解文义，便不读下一句。
然而他的心思早已不在简牍之上。
母亲前几日入宫探望时，曾无意间提起：陛下似乎不打算在泰山封禅时称“天子“。
扶苏当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的心底。
直到今日，他终于按捺不住，来到了父皇的书房外。
“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章，吩咐不见任何人。“
赵高站在书房门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扶苏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会在这里等。“
“殿下——“
“等他批阅完。“
赵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退到一旁。
扶苏便真的站在书房门外等了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暮色渐起。侍从们几次想上前劝他离开，都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
终于，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长子。
他的目光从扶苏脸上扫过，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转身走回书房，留下一句话：
“进来。“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燃。
嬴政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扶苏跪坐在下首，垂首等待。
“你来做什么？“
“儿子来问父皇一件事。“
“问。“
扶苏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儿子听闻，父皇此次泰山封禅，不打算称'天子'。“
“嗯。“
“儿子想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嬴政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扶苏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父皇，儿子有一事不解。“
“说。“
“'天子'之称，乃是自周武王以来千年传统。“扶苏的声音平稳，但字字清晰，“君权天授，天子代天牧民，这是天下公认的道理。父皇若不称天子，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秦？又将如何看待父皇？“
他没有提“天命不可违“，但这句话已经包含在字里行间了。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目光深沉如渊。
“扶苏……“
“你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道理吗？“
“我比你更清楚这千年来发生的一切。“
“但正因为清楚，所以才要改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说的是道理。“
“父皇——“
“但道理，“嬴政打断他，“不是真相。“
扶苏愣住了。
“父皇此言何意？“
“朕问你，“嬴政的目光直视着他，“你读过多少史书？“
“……儿子自幼诵读经典，《春秋》《左传》《国语》，皆有涉猎。“
“那你告诉朕，“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你见过哪个顺从天命的君王得了善终？“
扶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例子。
周武王？灭商三年便驾崩。
周成王？英年早逝。
周康王？盛世明君，二十五年而崩。
再往后的历代周王——哪一个不是天命所归？哪一个不是代天牧民？可他们的寿数、他们的国运、他们的结局……
“没有一个善终的。“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竟从未有人告诉他这个真相。
“父皇……“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再问你，“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认为'天命'是什么？“
扶苏沉默了很久。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照在他紧蹙的眉头上。他能感受到父皇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
“天命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诵古老的经文，“天命是上天的意志，是秩序的根基，是天下万民安身立命的依据……这是圣贤教诲，也是儿子一直深信不疑的道理。“
扶苏离开后，嬴政独自在书房中站了很久。
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门扉轻轻合上，听见夜风从窗外吹入，吹动案上的简牍。
他没有转身。
“扶苏……“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与天下人站在一起，与千年传统站在一起，与那看不见的'天道'站在一起。“
“可你知道吗？“
“那条路尽头站着的，不是救世的圣君，而是……“
他闭上眼睛。
“算了。“
“你还年轻。“
“你还有时间。“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简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扶苏读的是《生民》，讲的是周族先祖后稷出生时的神异故事。
“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味。这是母亲教他的读书方法——不理解文义，便不读下一句。
然而他的心思早已不在简牍之上。
母亲前几日入宫探望时，曾无意间提起：陛下似乎不打算在泰山封禅时称“天子“。
扶苏当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的心底。
直到今日，他终于按捺不住，来到了父皇的书房外。
“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章，吩咐不见任何人。“
赵高站在书房门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扶苏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会在这里等。“
“殿下——“
“等他批阅完。“
赵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退到一旁。
扶苏便真的站在书房门外等了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暮色渐起。侍从们几次想上前劝他离开，都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
终于，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嬴政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长子。
他的目光从扶苏脸上扫过，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转身走回书房，留下一句话：
“进来。“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燃。
嬴政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扶苏跪坐在下首，垂首等待。
“你来做什么？“
“儿子来问父皇一件事。“
“问。“
扶苏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儿子听闻，父皇此次泰山封禅，不打算称'天子'。“
“嗯。“
“儿子想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嬴政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扶苏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父皇，儿子有一事不解。“
“说。“
“'天子'之称，乃是自周武王以来千年传统。“扶苏的声音平稳，但字字清晰，“君权天授，天子代天牧民，这是天下公认的道理。父皇若不称天子，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大秦？又将如何看待父皇？“
他没有提“天命不可违“，但这句话已经包含在字里行间了。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目光深沉如渊。
“扶苏……“
“你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道理吗？“
“我比你更清楚这千年来发生的一切。“
“但正因为清楚，所以才要改变。“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说的是道理。“
“父皇——“
“但道理，“嬴政打断他，“不是真相。“
扶苏愣住了。
“父皇此言何意？“
“朕问你，“嬴政的目光直视着他，“你读过多少史书？“
“……儿子自幼诵读经典，《春秋》《左传》《国语》，皆有涉猎。“
“那你告诉朕，“嬴政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你见过哪个顺从天命的君王得了善终？“
扶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例子。
周武王？灭商三年便驾崩。
周成王？英年早逝。
周康王？盛世明君，二十五年而崩。
再往后的历代周王——哪一个不是天命所归？哪一个不是代天牧民？可他们的寿数、他们的国运、他们的结局……
“没有一个善终的。“
扶苏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竟从未有人告诉他这个真相。
“父皇……“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再问你，“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认为'天命'是什么？“
扶苏沉默了很久。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照在他紧蹙的眉头上。他能感受到父皇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
“天命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念诵古老的经文，“天命是上天的意志，是秩序的根基，是天下万民安身立命的依据……这是圣贤教诲，也是儿子一直深信不疑的道理。“
扶苏离开后，嬴政独自在书房中站了很久。
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门扉轻轻合上，听见夜风从窗外吹入，吹动案上的简牍。
他没有转身。
“扶苏……“
“你终究还是选择了那条路。“
“与天下人站在一起，与千年传统站在一起，与那看不见的'天道'站在一起。“
“可你知道吗？“
“那条路尽头站着的，不是救世的圣君，而是……“
他闭上眼睛。
“算了。“
“你还年轻。“
“你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