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方士之口
召见方士的命令是在三日后发出的。
嬴政没有通过任何正式渠道。他只是让赵高去办——赵高在这类隐秘事务上向来得心应手，从不多问，也从不外传。
赵高只用了两天，便将咸阳城中三位最负盛名的方士带到了章台宫偏殿。
第一位，徐氏。
此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据说是上古仙人徐福的旁支后裔，精通黄老之术，在咸阳城中开设道馆，求医者络绎不绝。
第二位，卢生。
燕地人士，喜好神仙方术，曾周游列国寻访仙人踪迹，性格孤傲，自视甚高。
第三位，姓名不详，只知其来自阴阳家一脉，擅长观星望气，行事神秘，连赵高也只打听到此人住在城东的一间草庐中，从不与人来往。
三人被分别带入偏殿。
嬴政坐在暗处，烛光照不到他的脸。
徐氏是第一个被召见的。
老人颤颤巍巍地跪在殿中，头也不敢抬。嬴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隔着屏风问话。
“朕听闻先生精通长生之术？“
“回陛下，“徐氏的声音微微发抖，“草民不过粗通医理，哪里敢称精通。只是——“
“朕问你，“嬴政打断他，“你可知道，为何自古天子多短寿？“
徐氏沉默了。
这一沉默便是数十息。
殿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嬴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终于，徐氏开口了：
“回陛下，天子受命于天，肩负万民之望，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是以操劳过度，寿数有损。此乃常理。“
他说得很流利，像背书一样。
嬴政听完，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先生请回吧。“
徐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第二个被召见的是卢生。
与徐氏不同，卢生进来时腰杆挺得笔直，甚至敢微微抬眼打量那坐在暗处的身影。
“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傲然。
嬴政仍然没有露面：“朕听闻先生周游列国，访遍仙山，不知先生可知天象之理？“
“略知一二。“
“那朕问你，“嬴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历代天子，为何明君多短命，昏君反而长寿？“
卢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干笑一声：
“陛下说笑了。天子寿数自有天定，岂能以贤愚论之——“
“卢生。“
嬴政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不想听套话。“
殿中陷入死寂。
卢生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年轻的秦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是一个禁忌，一个天下方士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禁忌。
“说，还是不说？“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战鼓擂响。
“陛下……“
卢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草民……草民……“
他忽然跪伏在地，额头重重触到冰冷的石板上。
“陛下恕罪！草民不敢说！“
“说。“
“草民……“
卢生的身躯在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天子是天道的容器。“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容器……“
“说下去。“
“是……“卢生的声音几近哽咽，“天道……在向天子索要什么。“
“索要什么？“
“草民不知道。“卢生摇头，泪水滚落下来，“草民只知道——越是勤勉的君主，死得越快。越是昏聩的庸主，反而活得越久。像是……像是在拿什么别的东西来补。“
“补什么？“
“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卢生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草民只能看到结果——好天子短命，坏天子长寿。中间的过程，草民看不到。“
“到底是抽气运，还是抽寿元？是按权柄大小算，还是按别的什么规则？“
“草民不知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天道在拿。一直在拿。而且拿的方式，让好人死得更早。“
卢生的心中翻涌着这些念头，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说不出原因，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原因。他只看到了结果——那残忍的、无法解释的结果。
嬴政沉默了很久。
“朕明白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拼图找到了关键的一块，虽然还缺着大片，但轮廓已经开始浮现。
“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是……“
卢生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大殿，直到出了宫门，他的双腿仍在发软。
最后被召见的，是那个阴阳家的人。
此人一袭黑衣，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
他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屏风与嬴政对视。
“你是阴阳家的人？“
“是。“
“叫什么名字？“
“陛下不必知道。“
“为何？“
“因为我的名字与今夜之事无关。“
嬴政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笑。
“有意思。朕喜欢爽快人。朕问你，你知道'天命'是怎么运作的吗？“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是阴阳家的手段——他们在试探。
片刻后，黑衣人开口了。
“陛下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朕只是想让朕的猜测，得到印证。“
“陛下的猜测是什么？“
“朕猜测，“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所谓的'天命'，从来不是为了让天子治理天下。“
“……“
“它是用来收割的。“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衣人站在原地，兜帽下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警告。
“陛下果然是天纵之才。“
黑衣人的声音很平静。
“但陛下可知，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朕的危险，从登基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
黑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嬴政意料的事——
他向后退了一步，退入阴影之中。
“天道有眼。天道有耳。陛下今夜问的这些话，已被记下了。“
“朕知道。“
“那陛下还要继续追问吗？“
“朕已经追问了二十年。“嬴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从朕亲政那日起，朕就在问。问这天下为何是这个样子，问这王座为何沾满鲜血，问那些所谓的'天命'，究竟在背后操纵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出屏风。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现在，朕找到了答案的一角。“
“陛下找到了？“黑衣人的声音微微上扬。
“朕找到了。“嬴政说，“但朕还需要更多。“
“……“
“你愿意告诉朕吗？“
黑衣人站在阴影中，兜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陛下不该问这个问题。“
“为何？“
“因为阴阳家的人，从来不是天道的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像一个融入夜色的幽灵。
殿中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从来不是天道的朋友……“
“那阴阳家，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嬴政没有通过任何正式渠道。他只是让赵高去办——赵高在这类隐秘事务上向来得心应手，从不多问，也从不外传。
赵高只用了两天，便将咸阳城中三位最负盛名的方士带到了章台宫偏殿。
第一位，徐氏。
此人年约六旬，须发皆白，据说是上古仙人徐福的旁支后裔，精通黄老之术，在咸阳城中开设道馆，求医者络绎不绝。
第二位，卢生。
燕地人士，喜好神仙方术，曾周游列国寻访仙人踪迹，性格孤傲，自视甚高。
第三位，姓名不详，只知其来自阴阳家一脉，擅长观星望气，行事神秘，连赵高也只打听到此人住在城东的一间草庐中，从不与人来往。
三人被分别带入偏殿。
嬴政坐在暗处，烛光照不到他的脸。
徐氏是第一个被召见的。
老人颤颤巍巍地跪在殿中，头也不敢抬。嬴政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隔着屏风问话。
“朕听闻先生精通长生之术？“
“回陛下，“徐氏的声音微微发抖，“草民不过粗通医理，哪里敢称精通。只是——“
“朕问你，“嬴政打断他，“你可知道，为何自古天子多短寿？“
徐氏沉默了。
这一沉默便是数十息。
殿中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嬴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终于，徐氏开口了：
“回陛下，天子受命于天，肩负万民之望，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是以操劳过度，寿数有损。此乃常理。“
他说得很流利，像背书一样。
嬴政听完，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
“先生请回吧。“
徐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第二个被召见的是卢生。
与徐氏不同，卢生进来时腰杆挺得笔直，甚至敢微微抬眼打量那坐在暗处的身影。
“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傲然。
嬴政仍然没有露面：“朕听闻先生周游列国，访遍仙山，不知先生可知天象之理？“
“略知一二。“
“那朕问你，“嬴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历代天子，为何明君多短命，昏君反而长寿？“
卢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干笑一声：
“陛下说笑了。天子寿数自有天定，岂能以贤愚论之——“
“卢生。“
嬴政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朕不想听套话。“
殿中陷入死寂。
卢生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年轻的秦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是一个禁忌，一个天下方士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禁忌。
“说，还是不说？“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战鼓擂响。
“陛下……“
卢生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草民……草民……“
他忽然跪伏在地，额头重重触到冰冷的石板上。
“陛下恕罪！草民不敢说！“
“说。“
“草民……“
卢生的身躯在颤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天子是天道的容器。“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容器……“
“说下去。“
“是……“卢生的声音几近哽咽，“天道……在向天子索要什么。“
“索要什么？“
“草民不知道。“卢生摇头，泪水滚落下来，“草民只知道——越是勤勉的君主，死得越快。越是昏聩的庸主，反而活得越久。像是……像是在拿什么别的东西来补。“
“补什么？“
“草民……草民真的不知道。“卢生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草民只能看到结果——好天子短命，坏天子长寿。中间的过程，草民看不到。“
“到底是抽气运，还是抽寿元？是按权柄大小算，还是按别的什么规则？“
“草民不知道。草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天道在拿。一直在拿。而且拿的方式，让好人死得更早。“
卢生的心中翻涌着这些念头，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说不出原因，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原因。他只看到了结果——那残忍的、无法解释的结果。
嬴政沉默了很久。
“朕明白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其中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拼图找到了关键的一块，虽然还缺着大片，但轮廓已经开始浮现。
“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是……“
卢生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大殿，直到出了宫门，他的双腿仍在发软。
最后被召见的，是那个阴阳家的人。
此人一袭黑衣，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步履无声地走入殿中。
他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屏风与嬴政对视。
“你是阴阳家的人？“
“是。“
“叫什么名字？“
“陛下不必知道。“
“为何？“
“因为我的名字与今夜之事无关。“
嬴政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今夜他第一次笑。
“有意思。朕喜欢爽快人。朕问你，你知道'天命'是怎么运作的吗？“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是阴阳家的手段——他们在试探。
片刻后，黑衣人开口了。
“陛下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朕只是想让朕的猜测，得到印证。“
“陛下的猜测是什么？“
“朕猜测，“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所谓的'天命'，从来不是为了让天子治理天下。“
“……“
“它是用来收割的。“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衣人站在原地，兜帽下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警告。
“陛下果然是天纵之才。“
黑衣人的声音很平静。
“但陛下可知，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朕的危险，从登基那日起便如影随形。“
“……“
黑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嬴政意料的事——
他向后退了一步，退入阴影之中。
“天道有眼。天道有耳。陛下今夜问的这些话，已被记下了。“
“朕知道。“
“那陛下还要继续追问吗？“
“朕已经追问了二十年。“嬴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从朕亲政那日起，朕就在问。问这天下为何是这个样子，问这王座为何沾满鲜血，问那些所谓的'天命'，究竟在背后操纵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出屏风。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现在，朕找到了答案的一角。“
“陛下找到了？“黑衣人的声音微微上扬。
“朕找到了。“嬴政说，“但朕还需要更多。“
“……“
“你愿意告诉朕吗？“
黑衣人站在阴影中，兜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陛下不该问这个问题。“
“为何？“
“因为阴阳家的人，从来不是天道的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像一个融入夜色的幽灵。
殿中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从来不是天道的朋友……“
“那阴阳家，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感觉到，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