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果之网

人皇重临 · 潮声滔滔 · 第2章 · 29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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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掉头,向朝歌城的方向疾驰。

帝辛没有回宫。

他去了鹿台。

鹿台是朝歌城最高的建筑,也是商朝最宏伟的奇迹。它高达千尺,直插云霄,白玉为阶,黄金为栏。每当夜幕降临,鹿台上就会燃起万盏灯火,照亮半边天空。

帝辛花了七年时间修建鹿台,动用了数十万民夫,耗尽了商朝的国库。百姓怨声载道,史书说他穷奢极欲、暴虐无道。

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修建这座高台。

是为了向天道宣战。

他想建一座足够高的建筑,高到能够触碰天穹。他以为,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就能够与天对话、与天抗争、与天一较高下。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多么可笑的念头。

天道不需要与他对话,天道只需要看着他挣扎,看着他耗尽一切,看着他自己走向毁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帝辛是商王,是天下共主,是万民仰望的存在。如果他告诉臣子,他被“天“弹了回来,他的王位、他的威严、他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而沉默的代价,就是眼睁着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因果微调“。

比干告诉过他这个词。

比干是商朝的太师,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顾命大臣。比干有一双奇特的眼眸——七窍玲珑心,能看穿一切因果迷障。在商朝的朝堂上,比干是唯一能看清局势的人。

那是在鹿台之巅的那个夜晚之后不久,比干私下来见了他。

“王上,“比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老臣看见了。“

“看见什么?“

“因果。“比干比划着,像是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天道在拨动因果。它不直接杀人,不直接捣乱,只是在因果链条上轻轻拨动一下。就像——“

比干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像让粮草霉烂的不是天气,而是粮草'恰好'在雨天收割;让将领生病的不是劳累,而是他'恰好'在战前喝了不干净的水;让消息延误的不是路远,而是信使'恰好'在出发前扭伤了脚踝。每一次都是巧合,每一次都无从追究,但所有的巧合加在一起,就是一场败仗。“

帝辛听懂了。

这不是战争,是操纵。

他以为自己是在与姬发作战,其实是在与整个天道的因果网络作战。每走一步,都会被那网络绊住;每想挣脱,都会被更多的丝线缠住。他就像一只飞蛾,拼命扑打着翅膀,却越挣扎越深陷在蛛网之中。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比干。

比干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王上,老臣看见了……“

然后他就没有说下去。

帝辛追问:“你看见了什么?“

比干摇了摇头,七窍玲珑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哀:“老臣看见了……棋……“

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比干谈论这个话题。

因为那天晚上,比干死了。

死于妲己。

不,不是死于妲己。是死于九尾狐。

帝辛永远忘不了那一夜。

比干死的时候,帝辛就站在鹿台的第二层,隔着重重纱帐,看着那血腥的一幕。

九尾狐——那个占据了妲己肉身的天道傀儡——命令比干剖心。七窍玲珑心,能看穿因果,也能解百病。九尾狐说,她的心疾只有比干的心才能医治。

比干没有反抗。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也许是因为他想在死前做最后一件事。他只是用那双能够看穿因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帝辛的方向。

“王上……“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鹿台上,帝辛听得一清二楚。

“老臣看见了……“

刀光一闪。

比干的胸口被剖开,一颗跳动的心脏被九尾狐的指甲剜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白玉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比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倒下。他还在看着帝辛,嘴唇还在动,像是有话要说。

“老臣看见了……棋……“

他没能说完最后一个字。

身体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七窍玲珑心在九尾狐的手中跳动了两下,然后停止了。

帝辛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没有动,没有怒吼,没有下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比干的尸体,看着九尾狐手中那颗还在滴血的心脏。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作为人皇的感知。

他看见九尾狐——或者说九尾狐背后的那个存在——正在笑。那是一种冷漠的、嘲讽的笑,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帝辛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商军的前阵突然乱了起来。

不是溃败,是混乱。

军队在原地停了下来,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没有人下令撤退,没有人下令进攻,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怎么回事?“帝辛皱起眉头。

不一会儿,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报、报王上!前军……前军倒戈了!“

帝辛的瞳孔猛然收缩。

倒戈。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叛变——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奴隶,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俘虏,他们随时都可能临阵倒戈。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为什么?“他问。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前军突然就乱了,士兵们放下武器,跪在地上……他们说要投降周人……“

帝辛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感知着战场上的一切。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作为人皇的感知。他看见因果链条在那些士兵身上轻轻拨动——一个士兵想起远在家乡的妻儿,一个士兵想起被抓壮丁时的恐惧,一个士兵想起听说的“周人善待俘虏“的传言。

这些念头本应微弱得微不足道。但在因果微调的作用下,它们被无限放大,像是海啸一样吞噬了士兵们残存的理智。

于是他们跪下了。

在敌我双方百万人的注视下,他们放下了武器,跪在了敌人面前。

这不是叛变。

这是操控。

帝辛感觉到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不是因为愤怒——愤怒太廉价了——而是因为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强,就没有人能打败他。

他错了。

天道不是要打败他,天道只是要等——等他耗尽自己的气运,等他失去所有人的支持,等他自己把自己埋葬。

而现在,那个时刻到了。

“王上!请速退!“

殷破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帝辛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战车上,看着面前这支正在瓦解的军队。

七十万人。

三年前,他率领这七十万人的军队南征东夷,所向披靡。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一切——东夷、西羌、北狄、南蛮——天下无敌,尽在掌握。

三年后,这七十万人的军队在周人四万五千人面前土崩瓦解。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想打了。

因为天道的意志告诉他们:你们不该为这个人而战。

“王上!“殷破败的声音更急切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帝辛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三十年的老臣。殷破败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你走吧。“帝辛说。

殷破败愣住了:“什么?“

“你走吧。“帝辛重复了一遍,“带着愿意跟你走的人,回朝歌去。守住王宫,守住宗庙。将来……将来若有机会,为商朝留一点血脉。“

殷破败的眼眶红了:“王上,您……“

“去吧。“

帝辛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他重新转向战场,看着那些正在倒戈的士兵,看着远处正在逼近的周军,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该结束了。

不是这场战争,而是……一切。

帝辛转身,向着朝歌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孤独而决绝,玄色的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降落的旗帜。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