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万民之声
公元前220年。
原楚国地界。
淮水之畔。
春。
老农陈二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麦田。
麦苗已经返青，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但老农的脸上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爹，吃饭了。“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农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麦田。
那是他的麦田。
三十亩地。
从父亲手里继承的，又传给儿子的。
“爹？“
年轻人走上前，站在老农身边。
那是他儿子，叫陈小年，今年二十岁。
“爹，您在想什么？“
老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在想……这地还是不是咱家的。“
陈小年愣了一下。
“爹，您说什么呢？这地当然是咱家的。“
“是吗？“
老农转过头，看着儿子。
“三个月前，这地是楚国的。“
“三年前，这地也是楚国的。“
“但现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是秦国的地了。“
陈小年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三个月前，秦军灭了楚国。
三个月前，楚王被俘，宗庙被毁。
三个月前——
楚国不存在了。
“爹，“陈小年开口，“楚国没了，但咱们的地还在啊。“
“地是在。“
老农点了点头。
“但种地的方式变了。“
“以前，咱们每年给楚王交税。“
“现在，要给秦国的皇帝交税。“
“以前，楚国的官来收粮。“
“现在，秦国的官来收粮。“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
那里是淮水。
曾经，楚国的战船在淮水上巡游。
如今，只有秦国的船只。
“但粮还是要种的。“
老农的声音很平静。
“楚王在的时候，粮是这样种的。“
“秦国的皇帝在的时候，粮也是这样种的。“
“种地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苍老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还是一样的人。“
陈小年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苍老的手。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种地的人没有变。
变的只是头顶的天。
“爹，“他开口，“您觉得秦国的皇帝怎么样？“
老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麦田。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
“打仗的事，爹不懂。“
“但爹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是楚王，还是秦国的皇帝——“
老农的声音很平静。
“都要吃饭。“
公元前220年。
原齐国地界。
临淄。
夏。
商人吕不韦走在街道上，望着两旁的店铺。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
店铺还是那些店铺。
但吕不韦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吕老板，您来了。“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今天的货到了，您要不要看看？“
“货？“
吕不韦皱起眉头。
“什么货？“
“是秦国的官府发下来的文告。“
伙计压低声音。
“说是从下个月开始，要统一度量衡。“
“统一度量衡？“
吕不韦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统一度量衡？“
“就是……以前齐国的斗和秦国的斗不一样，现在要一样了。“
“以前齐国的尺和秦国的尺不一样，现在也要一样了。“
吕不韦沉默了。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
三十年来，他一直在齐国的土地上做生意。
齐国的度量衡，他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
但现在——
一切都要变了。
“吕老板？“
伙计看着吕不韦的脸色，有些担忧。
“您……没事吧？“
“没事。“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店铺走去。
但他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街道的尽头，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几行字——
“天下已定，四海归一。“
“始皇帝陛下诏令：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凡我秦人，当遵此令，共建盛世。“
“始皇帝……“
吕不韦低声念道。
他站在告示前，望着那几个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始皇帝“这三个字。
“始皇帝……“
他又念了一遍。
“陛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称呼很陌生。
以前，他叫齐王“大王“。
以前，他叫各国君主“王上“。
但“始皇帝“——
这个称呼太新了。
新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吕老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不韦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主顾走过来。
“吕老板，您也在看告示啊？“
“是啊。“
吕不韦点了点头。
“统一度量衡……您觉得这怎么样？“
老主顾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知道。“
“以前齐国的斗，比秦国的斗大。“
“咱们做生意，都是按齐国的斗来算的。“
“现在要是按秦国的斗来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咱们要亏很多钱。“
吕不韦沉默了。
他知道老主顾说的是对的。
统一度量衡，对商人来说是一场灾难。
三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交易网络，三十年来积累下来的经验——
都要重新来过。
“但——“
老主顾话锋一转。
“要是度量衡统一了，天下的商人就能用一样的标准做生意。“
“以前咱们去赵国、楚国做生意，要带好几套度量衡。“
“现在要是都用秦国的标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说不定……生意会更好做。“
吕不韦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主顾，看着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他知道老主顾说的是对的。
统一度量衡，对大商人来说，是一场机遇。
那些只会做本地生意的小商人，会被淘汰。
但那些能做天下生意的大商人——
会变得更强大。
“你说得对。“
吕不韦开口。
“天下统一了，做生意的规矩也要统一。“
“咱们齐国的商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公元前220年。
原赵国地界。
邯郸。
秋。
老兵王翦坐在城门口，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是个老兵。
三十年前，他在长平之战中失去了左腿。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他只能在邯郸城里，靠着给人看城门为生。
“老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兵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走过来。
那是他的老战友，李四。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参加了长平之战。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失去了很多东西。
“老李，“老兵开口，“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李四在老兵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城门口，望着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齐国的商人，有楚国的旅客，有燕国的艺人——
还有秦国的士兵。
“老王，“李四开口，“你觉得……秦国怎么样？“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街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秦国的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卒。“
李四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四十万同袍，一夜之间化为白骨。
“但——“
老兵的声音变得低沉。
“也正是因为那场战争，赵国才没有投降。“
“赵国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
“但他们没有投降。“
“他们撑了四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李四。
“四十年后，秦国终于灭了赵国。“
“不是因为秦国变强了。“
“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赵国已经没有更多的人可死了。“
李四沉默了。
他看着老兵，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老兵开口，“你问我秦国怎么样。“
“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秦国很强。“
“强到没有人能打败它。“
“但秦国也很残忍。“
“残忍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让无数人失去了腿。“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
“但这就是战争。“
“战争没有对错。“
“只有胜负。“
“赵国输了，所以赵国没了。“
“秦国赢了，所以秦国统一了天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就是……命吧。“
那天夜里。
三个地方。
三个人的故事。
原楚国，老农陈二站在田埂上，望着麦田。
他不明白什么是天下统一，什么是始皇帝。
他只知道——
地还是他的地，他要种粮吃饭。
原齐国，商人吕不韦站在店铺里，看着秦国的度量衡。
他明白统一度量衡意味着什么。
他正在计算——
这场变革，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原赵国，老兵王翦坐在城门口，望着星空。
他想了很多事。
想了很多年前的战争。
想了很多年前死去的同袍。
想了——
很多。
但最终，他只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卒。
三十年后，秦国的军队灭了六国，统一了天下。
“白起……“
老兵低声说道。
“你看见了吗？“
“你当年坑杀的那四十万人——“
“没有白死。“
“他们的血——“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变成了秦国的天下。“
原楚国地界。
淮水之畔。
春。
老农陈二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的麦田。
麦苗已经返青，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但老农的脸上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爹，吃饭了。“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农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麦田。
那是他的麦田。
三十亩地。
从父亲手里继承的，又传给儿子的。
“爹？“
年轻人走上前，站在老农身边。
那是他儿子，叫陈小年，今年二十岁。
“爹，您在想什么？“
老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在想……这地还是不是咱家的。“
陈小年愣了一下。
“爹，您说什么呢？这地当然是咱家的。“
“是吗？“
老农转过头，看着儿子。
“三个月前，这地是楚国的。“
“三年前，这地也是楚国的。“
“但现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是秦国的地了。“
陈小年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三个月前，秦军灭了楚国。
三个月前，楚王被俘，宗庙被毁。
三个月前——
楚国不存在了。
“爹，“陈小年开口，“楚国没了，但咱们的地还在啊。“
“地是在。“
老农点了点头。
“但种地的方式变了。“
“以前，咱们每年给楚王交税。“
“现在，要给秦国的皇帝交税。“
“以前，楚国的官来收粮。“
“现在，秦国的官来收粮。“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
那里是淮水。
曾经，楚国的战船在淮水上巡游。
如今，只有秦国的船只。
“但粮还是要种的。“
老农的声音很平静。
“楚王在的时候，粮是这样种的。“
“秦国的皇帝在的时候，粮也是这样种的。“
“种地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苍老的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还是一样的人。“
陈小年沉默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那双苍老的手。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种地的人没有变。
变的只是头顶的天。
“爹，“他开口，“您觉得秦国的皇帝怎么样？“
老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麦田。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
“打仗的事，爹不懂。“
“但爹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是楚王，还是秦国的皇帝——“
老农的声音很平静。
“都要吃饭。“
公元前220年。
原齐国地界。
临淄。
夏。
商人吕不韦走在街道上，望着两旁的店铺。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
店铺还是那些店铺。
但吕不韦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吕老板，您来了。“
一个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今天的货到了，您要不要看看？“
“货？“
吕不韦皱起眉头。
“什么货？“
“是秦国的官府发下来的文告。“
伙计压低声音。
“说是从下个月开始，要统一度量衡。“
“统一度量衡？“
吕不韦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统一度量衡？“
“就是……以前齐国的斗和秦国的斗不一样，现在要一样了。“
“以前齐国的尺和秦国的尺不一样，现在也要一样了。“
吕不韦沉默了。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
三十年来，他一直在齐国的土地上做生意。
齐国的度量衡，他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
但现在——
一切都要变了。
“吕老板？“
伙计看着吕不韦的脸色，有些担忧。
“您……没事吧？“
“没事。“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他转过身，向自己的店铺走去。
但他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什么。
街道的尽头，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几行字——
“天下已定，四海归一。“
“始皇帝陛下诏令：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凡我秦人，当遵此令，共建盛世。“
“始皇帝……“
吕不韦低声念道。
他站在告示前，望着那几个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始皇帝“这三个字。
“始皇帝……“
他又念了一遍。
“陛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称呼很陌生。
以前，他叫齐王“大王“。
以前，他叫各国君主“王上“。
但“始皇帝“——
这个称呼太新了。
新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吕老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不韦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主顾走过来。
“吕老板，您也在看告示啊？“
“是啊。“
吕不韦点了点头。
“统一度量衡……您觉得这怎么样？“
老主顾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知道。“
“以前齐国的斗，比秦国的斗大。“
“咱们做生意，都是按齐国的斗来算的。“
“现在要是按秦国的斗来算——“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咱们要亏很多钱。“
吕不韦沉默了。
他知道老主顾说的是对的。
统一度量衡，对商人来说是一场灾难。
三十年来建立起来的交易网络，三十年来积累下来的经验——
都要重新来过。
“但——“
老主顾话锋一转。
“要是度量衡统一了，天下的商人就能用一样的标准做生意。“
“以前咱们去赵国、楚国做生意，要带好几套度量衡。“
“现在要是都用秦国的标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说不定……生意会更好做。“
吕不韦愣了一下。
他看着老主顾，看着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他知道老主顾说的是对的。
统一度量衡，对大商人来说，是一场机遇。
那些只会做本地生意的小商人，会被淘汰。
但那些能做天下生意的大商人——
会变得更强大。
“你说得对。“
吕不韦开口。
“天下统一了，做生意的规矩也要统一。“
“咱们齐国的商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公元前220年。
原赵国地界。
邯郸。
秋。
老兵王翦坐在城门口，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是个老兵。
三十年前，他在长平之战中失去了左腿。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他只能在邯郸城里，靠着给人看城门为生。
“老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兵转过头，看见一个老人走过来。
那是他的老战友，李四。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参加了长平之战。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失去了很多东西。
“老李，“老兵开口，“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李四在老兵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城门口，望着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齐国的商人，有楚国的旅客，有燕国的艺人——
还有秦国的士兵。
“老王，“李四开口，“你觉得……秦国怎么样？“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街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秦国的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卒。“
李四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四十万同袍，一夜之间化为白骨。
“但——“
老兵的声音变得低沉。
“也正是因为那场战争，赵国才没有投降。“
“赵国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
“但他们没有投降。“
“他们撑了四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李四。
“四十年后，秦国终于灭了赵国。“
“不是因为秦国变强了。“
“而是因为——“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赵国已经没有更多的人可死了。“
李四沉默了。
他看着老兵，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老兵开口，“你问我秦国怎么样。“
“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秦国很强。“
“强到没有人能打败它。“
“但秦国也很残忍。“
“残忍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腿。
“让无数人失去了腿。“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
“但这就是战争。“
“战争没有对错。“
“只有胜负。“
“赵国输了，所以赵国没了。“
“秦国赢了，所以秦国统一了天下。“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就是……命吧。“
那天夜里。
三个地方。
三个人的故事。
原楚国，老农陈二站在田埂上，望着麦田。
他不明白什么是天下统一，什么是始皇帝。
他只知道——
地还是他的地，他要种粮吃饭。
原齐国，商人吕不韦站在店铺里，看着秦国的度量衡。
他明白统一度量衡意味着什么。
他正在计算——
这场变革，能给他带来多少利益。
原赵国，老兵王翦坐在城门口，望着星空。
他想了很多事。
想了很多年前的战争。
想了很多年前死去的同袍。
想了——
很多。
但最终，他只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白起在长平坑杀了四十万赵卒。
三十年后，秦国的军队灭了六国，统一了天下。
“白起……“
老兵低声说道。
“你看见了吗？“
“你当年坑杀的那四十万人——“
“没有白死。“
“他们的血——“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变成了秦国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