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星垂落星开旧诬 骨埋青山证初心
一夜山风卷着桃花香，等天光刚咬破东边的山脊，邙山脚下的大营就已经动了起来。
流云没带八万大军全走，只挑了五千精锐近卫，剩下的七万多人都留给了带伤的程虎，让他坐镇淮北，盯着各地分地，清算了所有旧贵族的产业，修河堤，建义仓，把根基扎稳。点卯的时候，程虎刚拆了胳膊上的绷带，露出一道翻着红肉的疤，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都跳起来：“陛下皇后放心！我程虎这条命早就卖给新天下了，你去落星渊清烂摊子，我给你守好淮北，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让各地百姓种的桃树都栽好了，保证给你迎出十里花廊！”
流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大内进贡的金疮药递给他，刚转身就被一群百姓围住了。原来头一天领地契的百姓，听说陛下要去落星渊平魔，连夜蒸了窝窝头，晒了干肉，还有人把家里准备给娃娶媳妇的鸡蛋都塞过来，那个瞎眼老佃户李老汉，让十来岁的孙子狗蛋抱着一布包野核桃，硬塞到苏婉手里，嘴哆嗦着说：“皇后娘娘，这是我孙子上山捡的，补身子，你们去杀魔，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还等着跟着你们种一辈子地呢。”
狗蛋踮着脚，盯着苏婉腰上悬着的银枪枪缨，眼睛亮得像落了满眶星子，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陛下，我能不能跟着去？我能喂马，能挑水，我也会挥锄头砍人，我要给我爹报仇，给太子爷报仇！”
苏婉蹲下来，摸了摸他沾着草屑的头顶，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块桃木平安符摘下来，系在他脖子上，木牌带着她的体温，硌得狗蛋心口发烫：“你留在这儿，帮李爷爷种好咱们自己的地，种出满树甜桃子，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了。等我们回来，就给你分一头黄牛，好不好？”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着平安符的边角，站在路边的土坡上，一直看到大军的青旗转过山坳，彻底看不见了，才搀着爷爷慢慢走回自己的五亩良田。
五千人都是跟着流云从落星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个个以一当十，轻装简行，走得极快，不到十天就赶到了落星渊地界。远远就能看到落星渊那座连绵百里的大山，原来旧史里写的落星渊是天生魔窟，千年前云珩勾魔之后就一直黑雾不散，飞鸟不渡，可走到近前才看到，半山腰以下的黑雾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山腹深处还裹着厚厚的灰黑色雾气，风一吹，能闻到淡淡的腐臭味，和当年邙山的魔气一模一样。
流云翻身下马，指尖就能感觉到怀里帝玺传来的温热，他抬眼看向落星渊入口那块半塌的青石碑，石碑上原来刻着五个血红色的字“魔首云珩囚”，是当年旧贵族刻在这里辱没云珩的，千百年风吹雨打，字痕的石缝里还嵌着发乌的旧血。流云抽出佩刀，刀身映着帝玺透出来的金光，一刀劈上去，整块石碑轰然震动，那五个刻了近千年的字瞬间被劈得粉碎，石屑溅了一地，落在新长出来的青草上。
流云收刀，声音顺着山风传进每个将士的耳朵里，字字清晰，砸得人心里发烫：“千年前的旧诬，今天就清了。这里从来不是什么魔窟，是大楚太子云珩，带着五千忠勇，为了天下百姓封魔殉道的地方。”
他抬手一挥，五千将士齐齐拔刀，对着石碑行军礼，甲叶碰撞的脆响，震得山鸣谷应，呼声震落了树上的晨露：“清旧诬，封妖魔，告慰忠魂！”
呼声落下来，流云怀里的帝玺自动飘了起来，金光从帝玺上洒下来，像一条铺出来的金色大道，顺着山道往山腹里伸去，凡是金光扫过的地方，黑雾瞬间消散，路边原本枯了千年的野草，瞬间抽出了嫩绿的芽，岩缝里还开了淡紫色的小花，香气顺着风飘出来，清清爽爽，扫走了魔气的腐臭。
一行人顺着金光往山腹走，越往里走，残留的魔气越重，可帝玺的金光也越亮，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走到了落星渊最深处的封印台，那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大平台，平台中间有一个丈许深的石椁，石椁周围围着一圈残破的石桩，每根石桩上都刻着褪色的“民为邦本”四个字，平台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瘦得像干柴一样的老头，穿着一件千年前的破烂边军甲，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看到半空中发光的帝玺，一下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血流了满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老石，奉太子令，守了九百七十二年，终于等到清帐的人了。”
流云连忙走过去，伸手扶起他，老石的骨头硬得像石头，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旧伤，都是这么多年和魔族拼杀留下的。老石摸到流云腰间的佩刀，又摸到他手里的帝玺纹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满脸皱纹都泡在泪里：“我就知道，太子爷等的人一定会来。当年旧贵族说太子勾魔，全天下都骂他，只有我们这些跟着他的人知道，太子爷是为了救全天下的百姓，自己跳进这落星渊的！”
老石靠着石桩坐下，给众人讲起了千年前的旧事，风吹过落星渊的松林，沙沙响，像千年前那些埋骨在这里的忠魂的叹息：“当年太子在北境当总兵，看到百姓没地种，饿死的人千里都是，回来就劝初代帝君改土归田，把贵族多占的地收回来分给百姓，那时候旧贵族占了天下七成的地，哪肯放手？他们就暗中勾了北境的魔族，说好了灭了太子，分半个天下给魔族，然后打开了边关，放了三万魔族进来，一口气在青州杀了十万百姓，转头就贴出榜文，说太子为了抢帝位，引魔族进来谋逆。”
“那时候太子手里有五万边军，回京城清君侧，轻轻松松，可太子说，我们打起来，京城的守军就要逼着百姓守城，死的还是百姓，魔族已经出来了，再打内讧，整个中原就完了。所以他自己带着我们五千愿意跟着他的忠勇，把三万魔族全部引到了落星渊，又求初代帝君封住山门，他说，我一个人担了这个骂名，换全天下百姓平安，值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一年年和魔族拼，原来五千人，一年年战死，最后就剩我一个了，太子的肉身一直停在石椁里，用封印护着，说只要等一天，真相大白，有人接着他走分田地的路，他就瞑目了。”
老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了好多层的木牌，一层层解开油布，那木牌已经被摸得发亮，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民为邦本”四个字，刻字的刀法苍劲，和苏婉记忆里她爹那半块木牌，纹路一模一样。苏婉接过木牌，指尖摸着那四个字的凹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想起小时候躲在夹墙里，摸着爹那半块烧黑的木牌，想起爹临死前说的“守住初心，别负百姓”，原来从千年前开始，这把火就从来没灭过，一代一代人前赴后继，烧到了她和流云这里。
“我爹是云珩公旧部的后人，他就是守着这个木牌的遗训，才要给流民分地，才被齐王和旧贵族灭了满门。”苏婉的声音抖着，却亮得像烧起来的火，“今天，我们来了，这个遗训，我们接了。”
话音刚落，石椁后面突然冲出来一阵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个之前从邙山逃跑的魔族首领，带着最后几百个养了百年的魔族死士，冲了出来，他浑身都是黑血，疯了一样大笑：“今天我就破了这个破封印，杀了你们，把整个天下都变成魔族的猎场！萧道衍那个蠢货给我们的天下，我今天自己拿！”
魔族首领一挥手，几百个青面獠牙的魔族嗷嗷叫着冲上来，近卫营的将士立马举刀迎上去，刀砍枪刺，喊杀声震得整个落星渊都晃，黑血溅得石台上到处都是。老石一下子站起来，抽出腰上那把千年前的断刀，刀刃早就卷了口，可他握刀的手稳得像钉在石头上，声音哑得像打雷：“我守了太子九百多年，今天该我上路了！”他提着断刀，直接扑向魔族首领，一刀砍在魔族首领的腰上，黑血喷了他一脸，魔族首领怒极，一黑矛刺穿了老石的胸口，老石却抱着他的腰，死死不松手，对着流云的方向喊：“陛下！杀了他！别让他毁了太子的心愿！”
流云提刀冲上去，帝玺的金光附在刀身上，一刀劈下去，魔族首领的脑袋直接飞了起来，黑血喷了石椁一地，剩下的魔族没了首领，不到半刻钟就被全部杀光了。
老石倒在苏婉怀里，眼睛直直看着石椁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手慢慢垂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饼，那是他十年前存的，说要留给来清帐的人吃，一等就是十年。
流云对着老石的遗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所有将士都跟着磕头，山风卷着松涛，像给忠魂奏的哀歌，一声接着一声，飘在落星渊的山谷里。
半空中的帝玺金光越来越盛，初代帝君的虚影慢慢飘了出来，他对着石椁，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千年的愧疚，抖得厉害：“珩儿，爹错了，爹对不起你，今天，爹给你平反了。”
石椁的石盖慢慢自动滑开了，里面躺着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面貌清俊，就像睡着了一样，脸色丝毫没有腐烂的样子，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凝出了云珩的虚影，和之前在邙山见到的一模一样，他看着流云，笑了，声音清越，像山涧的泉水：“流云，我等你很久了。我当年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平反，也不是什么帝位，我要的就是天下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这个心愿，你帮我做到了第一步，对不对？”
流云握着帝玺，沉声说：“我一定走完这条路，把所有旧贵族超额的土地都分了，废了吃人的苛捐杂税，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辜负公爷殉道的心意。”
云珩点了点头，抬手一挥，整个落星渊残余的魔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所有藏在山腹缝隙里的魔族残党都化成了飞灰，封印台周围的石桩重新亮起了金光，落星渊的封印被重新加固，比千年前还要结实，再也不会有魔族能出来了。“我守了近千年，攒了一身的正气，都给你了，将来你推行新政，旧贵族还会反扑，还有很多仗要打，这点力量，能帮你护着百姓，护着这个新天下。”
云珩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他看着远处山外中原的方向，语气平和，满是释然：“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天下太平了，落星渊能开禁，百姓能在这里开荒种桃，在这里安家。我不用什么配享太庙，也不用什么追封皇帝，只要将来这里的桃子熟了，孩子们啃着甜桃子，能记得，有个家伙曾经为了他们能吃上这口甜，守在这里近千年，就够了。”
说完，云珩的虚影彻底散了，满天的金光落下来，落在落星渊的每一寸土地上，所有的草木都抽出了新枝，漫山遍野都冒出了野桃花的花苞，风一吹，淡淡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初代帝君的残魂也笑了，对着流云点了点头，慢慢散在了金光里：“天下交给你们，我放心了。”
流云把老石和云珩的衣冠一起埋在了落星渊的山顶，亲自提笔写了碑文：“大楚太子云珩，及五千忠勇，为封魔救民，殉道于此。后之来者，当记初心，民为邦本，天下为公。”
出落星渊的时候，流云下了圣旨，落星渊永久开禁，招募天下流民来这里开荒，所有开垦的土地都归开荒人所有，免十年赋税，不到三个月，就有十几万流民迁了进来，在落星渊开荒种粮，沿着山路和山顶，种满了桃树。
流云和苏婉带着五千将士班师回朝，走到淮水边上的时候，正好是六月，头茬桃子熟了，李老汉带着狗蛋，捧着十个顶大的红桃子，早就在岸边等着了，李老汉摸着船板，把桃子递上来，大声说：“陛下，皇后，这是我们自己地里种的桃子，你尝尝，甜着呢！”
流云接过桃子，递给苏婉一个，两个人一起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真甜，甜得直接进了心里。苏婉看着岸边漫山遍野的桃树，看着田里拿着锄头忙着除草的百姓，看着狗蛋捧着桃子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眼睛弯成了月牙，抬头看向流云：“你看，我们说的新天下，这不已经来了吗？”
流云握着她的手，抬眼看向远处京城的方向，夏日的阳光洒在淮水上，浪涛闪着金光，像铺了一河的碎金子，他声音坚定，带着对未来的万丈底气：“旧帐都清了，忠魂也安了，接下来，我们回京城，推行新政，开科举，废苛捐，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这么甜的桃子，都能有自己的地，这就是我们要的朗朗乾坤，这就是我们要的新天下。”
船帆扬起，顺流而下，风卷着桃花香，飘得老远，两岸的百姓看到“云”字大旗，都欢呼起来，欢呼声顺着淮水飘下去，飘向了京城，飘向了全天下，一个新的时代，顺着滚滚淮水，浩浩荡荡，来了。
流云没带八万大军全走，只挑了五千精锐近卫，剩下的七万多人都留给了带伤的程虎，让他坐镇淮北，盯着各地分地，清算了所有旧贵族的产业，修河堤，建义仓，把根基扎稳。点卯的时候，程虎刚拆了胳膊上的绷带，露出一道翻着红肉的疤，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都跳起来：“陛下皇后放心！我程虎这条命早就卖给新天下了，你去落星渊清烂摊子，我给你守好淮北，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让各地百姓种的桃树都栽好了，保证给你迎出十里花廊！”
流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大内进贡的金疮药递给他，刚转身就被一群百姓围住了。原来头一天领地契的百姓，听说陛下要去落星渊平魔，连夜蒸了窝窝头，晒了干肉，还有人把家里准备给娃娶媳妇的鸡蛋都塞过来，那个瞎眼老佃户李老汉，让十来岁的孙子狗蛋抱着一布包野核桃，硬塞到苏婉手里，嘴哆嗦着说：“皇后娘娘，这是我孙子上山捡的，补身子，你们去杀魔，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还等着跟着你们种一辈子地呢。”
狗蛋踮着脚，盯着苏婉腰上悬着的银枪枪缨，眼睛亮得像落了满眶星子，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陛下，我能不能跟着去？我能喂马，能挑水，我也会挥锄头砍人，我要给我爹报仇，给太子爷报仇！”
苏婉蹲下来，摸了摸他沾着草屑的头顶，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块桃木平安符摘下来，系在他脖子上，木牌带着她的体温，硌得狗蛋心口发烫：“你留在这儿，帮李爷爷种好咱们自己的地，种出满树甜桃子，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了。等我们回来，就给你分一头黄牛，好不好？”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头，攥着平安符的边角，站在路边的土坡上，一直看到大军的青旗转过山坳，彻底看不见了，才搀着爷爷慢慢走回自己的五亩良田。
五千人都是跟着流云从落星渊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卒，个个以一当十，轻装简行，走得极快，不到十天就赶到了落星渊地界。远远就能看到落星渊那座连绵百里的大山，原来旧史里写的落星渊是天生魔窟，千年前云珩勾魔之后就一直黑雾不散，飞鸟不渡，可走到近前才看到，半山腰以下的黑雾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山腹深处还裹着厚厚的灰黑色雾气，风一吹，能闻到淡淡的腐臭味，和当年邙山的魔气一模一样。
流云翻身下马，指尖就能感觉到怀里帝玺传来的温热，他抬眼看向落星渊入口那块半塌的青石碑，石碑上原来刻着五个血红色的字“魔首云珩囚”，是当年旧贵族刻在这里辱没云珩的，千百年风吹雨打，字痕的石缝里还嵌着发乌的旧血。流云抽出佩刀，刀身映着帝玺透出来的金光，一刀劈上去，整块石碑轰然震动，那五个刻了近千年的字瞬间被劈得粉碎，石屑溅了一地，落在新长出来的青草上。
流云收刀，声音顺着山风传进每个将士的耳朵里，字字清晰，砸得人心里发烫：“千年前的旧诬，今天就清了。这里从来不是什么魔窟，是大楚太子云珩，带着五千忠勇，为了天下百姓封魔殉道的地方。”
他抬手一挥，五千将士齐齐拔刀，对着石碑行军礼，甲叶碰撞的脆响，震得山鸣谷应，呼声震落了树上的晨露：“清旧诬，封妖魔，告慰忠魂！”
呼声落下来，流云怀里的帝玺自动飘了起来，金光从帝玺上洒下来，像一条铺出来的金色大道，顺着山道往山腹里伸去，凡是金光扫过的地方，黑雾瞬间消散，路边原本枯了千年的野草，瞬间抽出了嫩绿的芽，岩缝里还开了淡紫色的小花，香气顺着风飘出来，清清爽爽，扫走了魔气的腐臭。
一行人顺着金光往山腹走，越往里走，残留的魔气越重，可帝玺的金光也越亮，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走到了落星渊最深处的封印台，那是一块天然生成的巨大平台，平台中间有一个丈许深的石椁，石椁周围围着一圈残破的石桩，每根石桩上都刻着褪色的“民为邦本”四个字，平台的阴影里蹲着一个瘦得像干柴一样的老头，穿着一件千年前的破烂边军甲，听到脚步声，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吓人，看到半空中发光的帝玺，一下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血流了满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老石，奉太子令，守了九百七十二年，终于等到清帐的人了。”
流云连忙走过去，伸手扶起他，老石的骨头硬得像石头，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旧伤，都是这么多年和魔族拼杀留下的。老石摸到流云腰间的佩刀，又摸到他手里的帝玺纹路，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满脸皱纹都泡在泪里：“我就知道，太子爷等的人一定会来。当年旧贵族说太子勾魔，全天下都骂他，只有我们这些跟着他的人知道，太子爷是为了救全天下的百姓，自己跳进这落星渊的！”
老石靠着石桩坐下，给众人讲起了千年前的旧事，风吹过落星渊的松林，沙沙响，像千年前那些埋骨在这里的忠魂的叹息：“当年太子在北境当总兵，看到百姓没地种，饿死的人千里都是，回来就劝初代帝君改土归田，把贵族多占的地收回来分给百姓，那时候旧贵族占了天下七成的地，哪肯放手？他们就暗中勾了北境的魔族，说好了灭了太子，分半个天下给魔族，然后打开了边关，放了三万魔族进来，一口气在青州杀了十万百姓，转头就贴出榜文，说太子为了抢帝位，引魔族进来谋逆。”
“那时候太子手里有五万边军，回京城清君侧，轻轻松松，可太子说，我们打起来，京城的守军就要逼着百姓守城，死的还是百姓，魔族已经出来了，再打内讧，整个中原就完了。所以他自己带着我们五千愿意跟着他的忠勇，把三万魔族全部引到了落星渊，又求初代帝君封住山门，他说，我一个人担了这个骂名，换全天下百姓平安，值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一年年和魔族拼，原来五千人，一年年战死，最后就剩我一个了，太子的肉身一直停在石椁里，用封印护着，说只要等一天，真相大白，有人接着他走分田地的路，他就瞑目了。”
老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了好多层的木牌，一层层解开油布，那木牌已经被摸得发亮，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民为邦本”四个字，刻字的刀法苍劲，和苏婉记忆里她爹那半块木牌，纹路一模一样。苏婉接过木牌，指尖摸着那四个字的凹凸，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想起小时候躲在夹墙里，摸着爹那半块烧黑的木牌，想起爹临死前说的“守住初心，别负百姓”，原来从千年前开始，这把火就从来没灭过，一代一代人前赴后继，烧到了她和流云这里。
“我爹是云珩公旧部的后人，他就是守着这个木牌的遗训，才要给流民分地，才被齐王和旧贵族灭了满门。”苏婉的声音抖着，却亮得像烧起来的火，“今天，我们来了，这个遗训，我们接了。”
话音刚落，石椁后面突然冲出来一阵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个之前从邙山逃跑的魔族首领，带着最后几百个养了百年的魔族死士，冲了出来，他浑身都是黑血，疯了一样大笑：“今天我就破了这个破封印，杀了你们，把整个天下都变成魔族的猎场！萧道衍那个蠢货给我们的天下，我今天自己拿！”
魔族首领一挥手，几百个青面獠牙的魔族嗷嗷叫着冲上来，近卫营的将士立马举刀迎上去，刀砍枪刺，喊杀声震得整个落星渊都晃，黑血溅得石台上到处都是。老石一下子站起来，抽出腰上那把千年前的断刀，刀刃早就卷了口，可他握刀的手稳得像钉在石头上，声音哑得像打雷：“我守了太子九百多年，今天该我上路了！”他提着断刀，直接扑向魔族首领，一刀砍在魔族首领的腰上，黑血喷了他一脸，魔族首领怒极，一黑矛刺穿了老石的胸口，老石却抱着他的腰，死死不松手，对着流云的方向喊：“陛下！杀了他！别让他毁了太子的心愿！”
流云提刀冲上去，帝玺的金光附在刀身上，一刀劈下去，魔族首领的脑袋直接飞了起来，黑血喷了石椁一地，剩下的魔族没了首领，不到半刻钟就被全部杀光了。
老石倒在苏婉怀里，眼睛直直看着石椁的方向，嘴角带着笑，手慢慢垂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饼，那是他十年前存的，说要留给来清帐的人吃，一等就是十年。
流云对着老石的遗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所有将士都跟着磕头，山风卷着松涛，像给忠魂奏的哀歌，一声接着一声，飘在落星渊的山谷里。
半空中的帝玺金光越来越盛，初代帝君的虚影慢慢飘了出来，他对着石椁，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千年的愧疚，抖得厉害：“珩儿，爹错了，爹对不起你，今天，爹给你平反了。”
石椁的石盖慢慢自动滑开了，里面躺着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面貌清俊，就像睡着了一样，脸色丝毫没有腐烂的样子，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凝出了云珩的虚影，和之前在邙山见到的一模一样，他看着流云，笑了，声音清越，像山涧的泉水：“流云，我等你很久了。我当年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平反，也不是什么帝位，我要的就是天下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这个心愿，你帮我做到了第一步，对不对？”
流云握着帝玺，沉声说：“我一定走完这条路，把所有旧贵族超额的土地都分了，废了吃人的苛捐杂税，让所有百姓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辜负公爷殉道的心意。”
云珩点了点头，抬手一挥，整个落星渊残余的魔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所有藏在山腹缝隙里的魔族残党都化成了飞灰，封印台周围的石桩重新亮起了金光，落星渊的封印被重新加固，比千年前还要结实，再也不会有魔族能出来了。“我守了近千年，攒了一身的正气，都给你了，将来你推行新政，旧贵族还会反扑，还有很多仗要打，这点力量，能帮你护着百姓，护着这个新天下。”
云珩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他看着远处山外中原的方向，语气平和，满是释然：“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等天下太平了，落星渊能开禁，百姓能在这里开荒种桃，在这里安家。我不用什么配享太庙，也不用什么追封皇帝，只要将来这里的桃子熟了，孩子们啃着甜桃子，能记得，有个家伙曾经为了他们能吃上这口甜，守在这里近千年，就够了。”
说完，云珩的虚影彻底散了，满天的金光落下来，落在落星渊的每一寸土地上，所有的草木都抽出了新枝，漫山遍野都冒出了野桃花的花苞，风一吹，淡淡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初代帝君的残魂也笑了，对着流云点了点头，慢慢散在了金光里：“天下交给你们，我放心了。”
流云把老石和云珩的衣冠一起埋在了落星渊的山顶，亲自提笔写了碑文：“大楚太子云珩，及五千忠勇，为封魔救民，殉道于此。后之来者，当记初心，民为邦本，天下为公。”
出落星渊的时候，流云下了圣旨，落星渊永久开禁，招募天下流民来这里开荒，所有开垦的土地都归开荒人所有，免十年赋税，不到三个月，就有十几万流民迁了进来，在落星渊开荒种粮，沿着山路和山顶，种满了桃树。
流云和苏婉带着五千将士班师回朝，走到淮水边上的时候，正好是六月，头茬桃子熟了，李老汉带着狗蛋，捧着十个顶大的红桃子，早就在岸边等着了，李老汉摸着船板，把桃子递上来，大声说：“陛下，皇后，这是我们自己地里种的桃子，你尝尝，甜着呢！”
流云接过桃子，递给苏婉一个，两个人一起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真甜，甜得直接进了心里。苏婉看着岸边漫山遍野的桃树，看着田里拿着锄头忙着除草的百姓，看着狗蛋捧着桃子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眼睛弯成了月牙，抬头看向流云：“你看，我们说的新天下，这不已经来了吗？”
流云握着她的手，抬眼看向远处京城的方向，夏日的阳光洒在淮水上，浪涛闪着金光，像铺了一河的碎金子，他声音坚定，带着对未来的万丈底气：“旧帐都清了，忠魂也安了，接下来，我们回京城，推行新政，开科举，废苛捐，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这么甜的桃子，都能有自己的地，这就是我们要的朗朗乾坤，这就是我们要的新天下。”
船帆扬起，顺流而下，风卷着桃花香，飘得老远，两岸的百姓看到“云”字大旗，都欢呼起来，欢呼声顺着淮水飘下去，飘向了京城，飘向了全天下，一个新的时代，顺着滚滚淮水，浩浩荡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