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赵铁匠的咳嗽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82章 · 27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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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散法痕之后,下城的变化是具体的。

赵铁匠老婆的咳嗽轻了。不是好——是好不了的那种“轻”。从深咳变浅咳,从咳血变干咳。以前她夜里咳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现在只有贴着墙才能听见了。

赵铁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侧耳听老婆的咳嗽。咳得浅了,他就点点头,出门打铁。咳得深了,他就多站一会儿,等到她咳完了再走。

但赵铁匠自己开始咳了。

不是法瘴——他老婆才是法瘴入肺。赵铁匠的咳嗽不一样。干咳,无痰,咳的时候整个肩膀缩起来,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拳。咳完了,他会转过身去,用袖子挡着嘴,不让人看见。

尹哲在铁匠铺帮忙拉风箱的时候注意到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铁块被锤子敲得通红,火星子往四下里飞。赵铁匠赤着胳膊,汗水沿着脊背淌下来,锤子举起来——落下——举起来——落下。节奏稳得像呼吸。

然后他咳了。

锤子停了半拍。他转过身,袖子捂嘴,肩膀缩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尹哲一直在旁边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但尹哲看见了。

他看见赵铁匠袖口上有一抹红。不是法瘴的灰红——是血的红。鲜的,一小点,像手指头按上去的印。

赵铁匠把袖子翻过去,继续打铁。锤子落下的节奏没变——叮当,叮当,叮当——像什么都没发生。

尹哲没问。他继续拉风箱,等赵铁匠打完了这一块铁。

午歇的时候,赵铁匠坐在铺子门口的石墩上,端着一碗凉水。尹哲也坐下来,旁边摆着方丈给的凉茶。

“你也该吃药。”尹哲说。

赵铁匠没回头。“吃啥药?”

“你咳了。”

“打铁的谁不咳?”赵铁匠喝了一口凉水,“铁粉进肺里,咳一辈子,正常。”

“你咳血了。”

赵铁匠的手停了一下。碗贴着嘴唇,凉水和碗沿碰出一声轻响。

“你看见的?”

“袖口上有血。”

赵铁匠把碗放下来。他看着铺子里那个炉子——已经灭了,余烬还冒着烟。炉子边上挂着他的锤子,锤头磨得发亮,锤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我老婆好多了。”他说,“法瘴轻了之后,她能下床了——虽然只能走到门口——但能走。这比什么都强。”

“你自己呢?”

“我没事。”

“你咳血不是事?”

赵铁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生气——是无奈。像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被人问“你为什么不吃灵药”一样无奈。

“灵药一个方子几十两。”赵铁匠说,“我打一年铁挣不了几十两。凡人的药——”他站起来,走到铺子角落,翻了一阵,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边角磨毛了,系带打了好几个结。他解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草药。车前草、桔梗、川贝——都是凡人用的,最便宜的那种。灵药铺子里不屑卖的东西。

“这些能顶一阵子。”赵铁匠说,“顶不了就加一倍,再顶不了就再加。反正——拖一天是一天。”

尹哲看着那包草药。车前草清肺热,桔梗宣肺气,川贝化痰止咳——方子没错,但剂量太轻了。这种方子只能治轻症,赵铁匠的肺已经不行了。几十年铁粉积在肺里,不是草药能化开的。

“没钱买灵药。”赵铁匠把布包收回去,“灵药是修士吃的。凡人吃不起。”

“你不吃药你老婆怎么办?”

赵铁匠的手停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背对着尹哲。阳光从法瘴稀薄的云缝里漏下来——比以前亮了,但还是灰的。下城的天永远是灰的,只是灰的深浅不同。

“你老婆好了才能下床。”尹哲说,“你躺下了谁来照顾她?”

赵铁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很旧的疲惫。像这条路走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还有别的路。

“你把车前草给我。”尹哲说。

赵铁匠愣了一下。

“我帮你改个方子。”

“你不是灵医。”

“不是。但我在存仁堂学了十五年药。凡人的药我懂。”

赵铁匠看着他。尹哲的脸很年轻,但说“十五年”的时候,他的眼神不像年轻人——像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远到眼睛里的光都暗了一层。

“灵药买不起。”尹哲说,“但凡人的药——改一改方子,也许能好一点。改不了命,但改得了方子。”

赵铁匠从角落里又翻出那包草药,递给他。

尹哲接过来,看了看。车前草三钱,桔梗二钱,川贝一钱——太少了。而且缺了一味。铁粉入肺,光清肺热不够,还得润肺养阴。

“明天我去黑市买南沙参和麦冬。”尹哲说,“车前草加到五钱,桔梗减到一钱,川贝不变。加南沙参三钱,麦冬二钱。”

“那得多少钱?”

“不贵。凡人的药材,黑市地摊上有。”

“那行,算你工钱。”

赵铁匠点了点头。他把布包收回去,走到铺子门口,又坐下来。

“我打铁打了三十年。”他说,“三十年里,法瘴一年比一年重。铁粉一年比一年多。我老婆的肺是法瘴搞坏的——我的肺是我自己搞坏的。法瘴有人葬了,我的肺——”

尹哲看着赵铁匠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厚实的手臂,手背上全是老茧和铁烫的疤。打铁的人身上没一处是干净的——铁粉、炭灰、汗渍,混在一起,洗不掉。赵铁匠的衣服永远是灰褐色的,不是布的颜色,是铁粉染的。

他活到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年铁。灯光照着他铺子——暖黄色的光落在铁砧上,锤子旁边摆着一把钳子,钳口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把打好的菜刀和铁铲——不是法器,是凡人用的东西。一把菜刀卖五钱,一把铁铲卖三钱。赵铁匠打一年铁挣不了几十两——灵药一个方子的钱。

存仁堂有灵药。尹哲在存仁堂学了十五年药,他知道灵药的价格——不是贵,是凡人够不着。一个清肺灵方要碧灵草、白茅根、雪参须——最便宜的一味碧灵草也要二两银子一颗。赵铁匠一个月挣不到二两。

但凡人的药——车前草、桔梗、南沙参、麦冬——这些在黑市地摊上三五个铜板就能买一把。药效差,但管用。尹哲在存仁堂学的不只是灵药——老药师教过他“灵药治不了的病,凡药治得好吗?”老药师说:“治不好。但能拖。拖一天是一天。”

赵铁匠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认命的笑。

“我的肺没人葬。”

尹哲没说话。

他帮不了赵铁匠的肺——法痕能葬,铁粉葬不了。法瘴能散,穷散不了。他能让法痕走,能让法瘴退,但他治不了穷。

法瘴轻了能喘气,但穷病治不了。

这是下城的困境——不是只有法瘴。法瘴只是最显眼的那一个。穷、病、老、无灵根、没门路——这些才是凡人每天都在扛的东西。法瘴退了,他们还活着。但活着和活得好不一样。

尹哲从矮凳上站起来。手腕上的印渍还在——昨天又去下城公开散法痕,一百多道浅法痕,印渍不多,但洗手之后还残着一层。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天。灰的——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方子我明天给你。”他说。

赵铁匠点了点头。锤子又举起来了——叮当,叮当,叮当——节奏没变。炉子里的火重新烧起来,铁块在火里变红,火星子往四下飞。

尹哲走出铺子,往黑市走。

他买不起灵药。但他能改方子。改不了命,改得了方子。

老药师说的——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

小事也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