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尹哲的决定(求推荐收藏)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77章 · 26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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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使来黑市传话的时候,尹哲在喝茶。

不是方丈的茶,方丈不在。他自己随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粗茶。茶很涩,没有方丈泡的那种回甘。方丈泡茶好像有某种法子,同样的茶叶,方丈泡出来先苦后甜,他自己泡出来只有苦涩。茶碗边沿有一圈旧渍,怎么也洗不掉。

执法使站在矮桌前面。筑基初期的修士,穿天衡宗的灰袍,腰上挂着法器。他看着尹哲,一个蹲在黑市角落里喝茶的年轻人,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轻视。法拒体在他的认知里就是个废物,经过就散了,什么都留不住。

天衡宗的人管法拒体叫“漏斗“,什么都漏,什么都装不住。但就是这样一个漏斗,下城的凡人排队给他鞠躬。

“天衡分舵让我传话。”执法使说,“分舵管事愿意'考虑'让你在监管下清理法痕。”

“'考虑'?”尹哲端着碗。

“对。'考虑'。”

“不是答应?”

“答应?你怎么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

尹哲喝了一口茶。涩的。

“我有条件。”他说。

执法使冷眼看着他。

“第一,我只散想走的,不碰不想走的。”

“什么叫想走?”

“在哭,就是想走。在笑,就是想留。不确定的,不碰。”

执法使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我听得见。”

执法使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法拒体是什么,只知道经过这个人会消散。法拒体能“听见”,这事他没法验证,但也没法反驳。巷子外面有只野狗在翻垃圾,爪子挠石板的声音沙沙的。

“第二,我不按天衡宗的'监管'来。我按自己的判断来。”

执法使皱了一下眉。他见过很多人跟天衡宗讲条件,但大多是散修,讲的是灵石和地盘。一个法拒体讲“按自己判断来”,这是第一次。法拒体在天衡宗的记录里就是“漏斗”。一个漏斗要按自己的判断来?他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尹哲的眼神让他笑不出来。那双眼睛很平,像井水,看不见底,但知道深。

“那不行。”执法使摇头,“天衡宗必须监管。”

“监管是什么意思?”

“有执法使在场。你清理哪条,先报备。清理完了,记录在册。”

尹哲想了想。他散法痕靠的是意念,手掌按地,经过身体,散了。这个过程很快,一道几秒钟。如果每道都要报备、等批准,他散不了多少。

“不行。”尹哲说,“在哭的时候,我直接散。不等批准。”

执法使的脸色变了。“你——”

“第三。”尹哲打断他,“我要在下城公开散。让所有人看到。”

执法使沉默了几秒。“条件二和三,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禀报。”

“行。”

执法使走了。暗巷里安静下来。只有灵石灯的暗黄光在岩壁上晃,灯里的灵石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野狗从巷口探了一下头,看到人走了,又钻回垃圾堆里翻找。

方丈回来了。

他端着碗,碗是空的,茶喝完了。他走到矮桌前坐下,把碗放下。碗在桌上转了小半圈,慢慢稳定下来。

“谈了?”方丈问。

“谈了。”尹哲把三个条件说了。

方丈听完,端起空碗看了看,碗底的茶渍又厚了一层。他没涮,放下碗。

“谈判的人永远谈不出结果。”方丈说。

尹哲看着他。

“做事的人做完了,结果自己就出来了。”

方丈端着空碗站起来。“茶喝完了。再泡。”

他走进了茶馆深处。草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方丈走路永远没声音。不是轻功,不是法术,就是走了一辈子的路,脚底磨平了,踩下去像猫。布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下,灵石灯的光从帘子缝里透出来又收回去。

尹哲在矮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想着方丈的话。谈判的人谈不出结果,周勉要“监管“,他不接受。他要在下城公开散,周勉不答应。两条路都走不通。

那就走第三条,不谈了。

他站起来,走出黑市。姜萤在角落里看着他走,她没拦。她知道尹哲要去哪里,也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是把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走得急,忘了带水。她没喊他回来,有些事不用劝,拦不住就不拦。他要去集市散法痕,她就在这里等着。等他回来,给他倒碗水。

穿过下城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灯光照不到地面。法瘴的苦味在空气里,比前几天又重了一点。巷口有个老太太在收摊,把咸菜缸的盖子盖好,用破布擦了擦缸沿。缸底的水渍映着灯光,晃了一下。

他走到集市。

铁柱念请愿书的那个集市。石台还在,半人高,上面没有菜,集市已经散了,人回家了。但石台旁边的地上有几个脚印,站了一天踩出来的。还有一个破碗,不知道谁听的途中把碗放在了地上,忘了拿走。

尹哲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

他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石板,凉的,硬的,缝隙里有灰尘。但地底下。

密密麻麻。比黑市底下的还密。

下城地底的法痕已经到了临界点。浅的、深的、哀鸣的、沉默的,全挤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法瘴就是从这些里面渗出来的,密度太高了,意念互相挤压,挤出来的就是法瘴。苦的、涩的、让人的肺发紧。

他蹲在集市上,双手按地。不管天衡宗同不同意,他先散。

手掌贴着青石板,凉的、硬的。但地底下是热的,意念互相碾磨,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远处打雷。尹哲闭上眼,让意念往下沉。地底下的法痕,密密麻麻,有些在哀鸣,有些在沉默,有些只是一团模糊的灵气残渣。他从最浅的开始。

一道经过他的掌心,浅的,散了。灵气回流,身体微微一暖。褐色渍很薄,浅的薄,洗手就散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贴着青石板,石板是凉的,意念从石板底下渗上来,碰到掌心就散了。像水滴落在干土上。

第二道。也浅。散了。

第三道,稍微深一点。经过的时候,意念涌上来,一个中年男人在叹气。叹气的原因不清楚,太浅,画面不完整。只有一个男人的侧脸,和一声长长的叹。经过,散了。渍比前两道厚一点,手腕上有一层淡淡的黏。

他一道一道地散。每一道经过掌心的时候,身体微微一暖,灵气回流。暖完就是黏,印渍在一层一层地加。他不去想手腕,现在不是涮碗的时候。

浅的很好散,经过就散了,像水流过空地。太深的不行,他现在散太深的还很难,身体会抖,印渍会厚。但下城地底大部分是浅的,深的只有十几道。

他散了半个时辰。大约散了二十多道。

法瘴的苦味淡了一点,不多,但能感觉到。空气从“呛嗓子”变成了“涩嘴”。

集市上没有人,现在没有人。但明天铁柱再来念请愿书的时候,也许法瘴会再轻一点。今天他散了二十多道,明天他还会来。一天一天地散,一道一道地散。法瘴会越来越轻,空气会越来越清。下城的人会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

他站起来。掌心还是暖的。手腕上的印渍,他走到旁边的水缸前,洗了洗手。凉水冲过手腕,散了。

不管天衡宗同不同意。法痕在哭,人在死。他先散。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下,二更天了。石台上的破碗被风吹得转了半圈,碗底朝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