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秋深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7章 · 22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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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越来越深了。

落雁镇的秋天很短。好像刚脱了夏天的短衫,就得套上冬天的棉袄。中间那几天不冷不热的,镇上人叫它“秋脖子”——短得跟脖子似的,一晃就过去了。

尹哲的秋脖子都在熬药。

他每天早起,先熬老药师的药。药方换了好几个了——他自己琢磨的,不敢说是对症下药,只能说是瞎猫碰死耗子。黄芪补气、当归补血、白术健脾、枸杞养肝……他把药书上所有跟“虚”、“损”、“咳”、“血”沾边的药都试了一遍。

没用。

老药师还是每天咳血。不多,但每天都有。痰盂里的血迹像是一种无声的倒计时——尹哲每天早上清理痰盂的时候,都会数一下。三团。还是三团。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

他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担心。不变,也许意味着稳定。也许意味着这种病就是这样——不急也不慢,只是慢慢地耗。像水滴石头,一滴一滴的,石头不裂,但总有裂的那天。

老药师越来越差了。他开始拄拐走路——起初只是在屋里走几步时扶一下,后来出门也拄,再后来从柜台到里间短短十几步路,也要歇一歇。

那根拐杖是刘掌柜送的。枣木的,很结实,手柄处磨得光滑。老药师拿着它的时候,还会用拐头敲敲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镇上人听到了就知道——老药师出来了。

尹哲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药熬得更仔细,把老药师的房间收拾得更干净,把能做的事做得更好。

他不再翻药书了。翻够了。没用就是没用。

他开始想别的事——有没有什么不是药的东西,能帮老药师?他想起枯木坡上的温泉,又想起上次在青石岭上看到的一种奇怪的藤蔓。藤蔓长在阴面的石壁上,叶片是暗绿色的,摸上去有一股说不出的温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他觉得——也许有用。

他在青石岭上发现了一片野生的灵芝。灵芝比雪参还难得——灵气更浓,补气效果更好。他采了三朵,小心翼翼地包好,带回来熬了汤。

老药师喝了。喝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浪费了。”

“什么?”

“灵芝。给你喝比我喝有用。“老药师说,“你正长身体。”

“我不需要。”

“你需要。”老药师看着他,“你这几个月瘦了。”

尹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骨头比以前突出了。他没注意。

他不说话。他把灵芝汤的碗收走,去洗了。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水从碗里流过去——水穿过碗,碗不沾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不清。

有一天,他上山回来,看到老药师坐在柜台后面睡着了。

秤还在手里,秤盘里的小药包已经称好了,但老头就那么歪着头,睡过去了。呼吸很浅,胸膛几乎不动。只有鼻翼还在微微翕动,像一只快要停下来的风箱。

尹哲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把药包收好,把秤放回原处,然后拿了一件棉衣,轻轻搭在老药师肩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在想——老药师以前从来不睡觉的。他可以坐在柜台后面从早称到晚,中间只喝两碗茶。他说“药铺不能没人”,像“门不能没锁”一样理所当然。现在他撑不住了。不是撑不住柜台,是撑不住自己。

老药师醒了。不是尹哲弄醒的,是自己醒的。

“回来了?”他问。跟每天一样。

“嗯。”尹哲回答。也跟每天一样。

老药师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棉衣,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棉衣的领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今天的药我换了方子,”尹哲说,“加了雪参。”

“雪参贵。”

“山上采的。不花钱。”

“那也贵。难得采。”

“你喝了再说。”

老药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他喝了。

还是没用。

晚上,老药师把尹哲叫到床边。

尹哲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注意到老药师的手放在被子上,很瘦,青筋凸出来,像老树的根。

“尹哲。”

“嗯。”

“你试了很多方子。”

“嗯。”

“都没用。”

“……嗯。”

老药师看着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和。

“傻孩子,”他说,“不是什么病都能治的。”

尹哲低下头。

“我的病,治不了。”老药师说,“不是你的方子不对,是这病本身治不了。”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老药师拍了拍他的手,“我还能撑。”

“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老药师顿了顿,“也许更久。谁知道呢。”

尹哲抬起头。

“爷爷,”他说,“你让我去玄都。玄都那个人,能治你的病吗?”

老药师没有正面回答。

“他治不了我的病,”老药师说,“但他也许能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

“你是法拒体。”老药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法拒体不是废。你不是废人。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去了玄都,找到那个人,也许能知道。”

尹哲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法拒体不是废。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他知道自己不能修行,知道灵气进不了他的身体,知道镇上人叫他废人。但他不知道——如果法拒体不是废,那它是什么?是别的东西?是比灵根更稀有的东西?还是只是另一种“没用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老药师的语气告诉他——这不是安慰。这是一句实话。

“谁?”他问。

“我说过,去了就知道了。”

尹哲攥紧了拳头。

“爷爷,”他轻声说,“我不想走。”

“我知道。”

“我想留在这里,照顾你。”

“我知道。”老药师睁开眼睛,看着他,“但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上。你得出去看看。”

“我不想看。我只想——”

“别说了。”老药师轻声说,“让我歇会儿。”

尹哲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药师已经闭上眼睛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干裂的河床。

窗外,树叶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秋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