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姜萤的过往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64章 · 212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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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萤在黑市里给尹哲讲完了她的完整经历。

不是在茶馆,是在黑市最偏僻的角落。两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灵石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地底纹路的微弱灰光映在岩壁上。姜萤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上次她讲了残骨殿是什么,法焚体是炉子,丹药是产品。但那是残骨殿的故事,不是姜萤的故事。

这次她讲的是自己的。

“我被残骨殿找到的时候才五岁。”她说。

法焚体在幼年就会显现,不是修炼出来的,是天生的。靠近法痕时皮肤会发红、起泡,像被火烫了。她村里有一个废弃的老墙,墙上有道纹路,暗灰色,意念淡了但还没散。她每次路过那面墙,手就会发红,起先是红,后来起泡,泡破了流黄水。她娘用草药给她敷,敷好了再路过又红。村里人以为她有病,碰了脏东西。

直到残骨殿的人来了才知道,那不是病,是天生的。生来就要烧法痕的命。

残骨殿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爹正在院子里晒谷子。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黑袍,脸上有疤;一个年轻女人,穿灰袍,手里拿着一块灵石。灵石靠近姜萤的时候亮了,那是检测方法。

中年男人跟她爹说:“这孩子有天赋,我们养她。”语气很平和,像在谈一笔很普通的买卖,买一头牛、买一匹马,或者买一个会烧法痕的女儿。

她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黑袍男人,又看了看姜萤。姜萤蹲在门槛上,手上还红着。她爹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晒谷子被风吹的沙沙声。

她爹收了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大半年。

“十两银子。”姜萤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可以”。

“我爹觉得我值十两银子。也许他是对的,一个会自燃的女儿,养大了也是赔钱货。”

尹哲没有接话。他蹲在她旁边听着,灵石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姜萤的脸在灰光里很模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里没有委屈。不是不委屈,是委屈过了,过了很多年了,现在说起来像说别人的事。

“在残骨殿的八年,我烧了超过几千道法痕。”

几千道。每一道被烧的时候,她的寿命少一天。法焚体烧法痕的本质不是消灭,是用身体里的火把意念烧掉,灵气残渣留下来。每一次燃烧,身体都在消耗,像蜡烛一样,蜡烧一点,火就短一点。

“法焚体没有寿元条可以看。”姜萤说,“不像修士,筑基了能活两百年,金丹了能活五百年。我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能凭感觉。”

“你的感觉是?”

姜萤看着自己的手掌。左手,右手还在养伤。手掌上的烫伤叠了好几层,白色的旧疤、红色的新伤,最老的已经变成了跟皮肤一样的颜色,只是更硬。

“快到头了。”

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比手背更密,密到几乎看不见原来的皮肤,全是疤。新疤叠旧疤,旧疤下面还有更老的疤。像一棵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一道。

“烧到极限,身体会自己燃尽。从里往外烧。蜡烧完了,火就灭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最后两个字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像走到了尽头,终于看到了终点。

尹哲看着她。黑市角落的灰光里,姜萤的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眉毛浓,不是好看的瘦,是活得不容易的瘦。她才十六岁,但手像四十岁。人也是,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老的语气,不是装出来的老成,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五岁被卖,十六年人生里有八年是在烧法痕,剩下几年是在跑路。她没有过正常的日子,不知道什么叫不疼、不知道什么叫不跑、不知道什么叫睡一个整觉不被噩梦惊醒。她的正常就是烫伤和跑路。别的她不会。但她想学,想学让法痕经过。学比天生难,方丈说的。但学会的人比天生的人更结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黑市深处有人在叫卖,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堵墙。

“你上次说的那个,让法痕经过而不是撞击。”姜萤突然说。

“嗯。”

“我昨晚试了一下。靠近一道浅纹路的时候,没有迎上去,而是退了一步。碰到了我的指尖,没有烧。”

“没有烧?”

“但只有一瞬间,然后身体本能地迎上去,就烧了。”

法焚体的本能像饿了想吃饭,法痕在旁边身体就靠近,靠近了就烧。这是命,不是选择。

“你退了一步,那一瞬间没烧?”

“没烧。”姜萤的声音有一点变化,不是激动,是确认。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门是存在的。“很短,短到我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没烧。”

尹哲看着她。也许有希望。如果本能可以被克服,哪怕只是一瞬间,法痕就可以经过而不是撞击。经过不烧,撞击就烧。

“再试。”尹哲说。

姜萤看了他一眼。“你帮我?”

“我帮你。”

两人在黑市角落的灰光里对视。姜萤的手,那双叠满烫伤的手,在灰光里像两块旧铁。

旧铁可以磨出锋刃。但得慢慢磨。

时间不多了。她烧了几千多道,寿命已经短了很多。如果学不会让法痕经过,剩下的时间只够她继续烧,烧一道少一天。

但如果学会了,哪怕只能让浅的经过,至少那些不用烧了。不用烧就不用付出寿命。省下来的时间,就是命。

得快,但不能急。快和急不一样,快是动作快,急是心急。心急了手会抖,手抖了就退不对那一步。

方丈帮他找到了空,不是教他怎么空,是告诉他他本来就是空的。但姜萤不是空的,她是满的。火占满了她的身体,法痕靠近她就像油靠近火,一点就着。她得学会在火里找到一个空的瞬间,像在大火里找到一寸没有烧到的地方。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那一瞬间,她退了一步,碰到指尖没有烧,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