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别回头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32章 · 23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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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尹哲回了存仁堂。

他把前堂的灰扫了。扫得很仔细,柜台下面、药柜缝隙、门角门槛,每一处都扫到了。灰很薄,刘掌柜来照看的时候大概也扫过,但没扫干净。有些灰是扫不掉的。柜台角上有一层油渍,那是老药师十几年称药时手上的汗渍渗进去的。尹哲用湿布擦了三遍,油渍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擦掉。

他没再擦。

他把药柜里的药点了一遍。哪些少了,哪些还满,哪些该补了,哪些快过期了。他记得每一味药的位置,闭着眼都能摸到抽屉。这是老药师一个一个教他的。教了黄芪,明天再教当归,后天再教什么不确定。教完了再考他——把好几种药放在一起,通过摸、闻、尝,让他说出名字和药性。

黄芪还够。当归还够。甘草少了,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少的那一小包,应该是老药师给自己配药用的。白术也少了。枸杞也少了。

他关上抽屉。

欠账本在柜台下面的格子里。他拿出来,翻开。账本很厚,纸页发黄,前半本的字迹是老药师的,后半本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的字几乎看不出形状,像是在黑暗里写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

王二嫂,腰疼药,欠四十二文。

赵大爷,咳嗽药,欠六十文。

孙寡妇,孩子退烧药,欠二十八文。

……

一页一页。一户一户。整个落雁镇的人都在这本账上。老药师从来没催过任何一个人还钱。他说过,“药是救命的东西,钱可以慢慢还,命不能慢慢救。”

尹哲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歪,像是手在抖:

“欠账一笔不追。药柜第三层,你自己看。”

“走吧,别回头……”

上次他离开存仁堂时,老药师也是这么说的。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药柜前。

第三层。

那把锁还在。老铜的,旧了,锁鼻上有一层绿锈。这把锁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打开过。他问过一次,老药师说别碰。他就不碰了。

他伸手握住锁。

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锁放下了。他还没有钥匙。

他转身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完柜台擦椅子,擦完椅子擦门框,擦完门框擦台阶。水换了两桶,布洗了三遍。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跟老药师称药一样。一点一点地做。不急。

他在存仁堂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药铺收拾干净了。地扫了,桌擦了,药点了一遍。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个下午,看着空荡荡的堂屋,什么也没做。

傍晚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是王二嫂。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不敢进来。

“尹哲,我……我欠老药师的药钱——”

“不用还了。”尹哲说,“老药师交代的。欠账一笔不追。”

王二嫂的眼圈红了。她把布包放在门槛上,转身跑了。

尹哲打开布包。里面是四十二文铜钱,一个一个数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铜钱放回布包,放在柜台上。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人。赵大爷、孙寡妇、还有几个他不认识名字的。都是来还钱的。他都说了同样的话:“不用还了。”

没有人听。

他们把钱放下就走了。有的放在门槛上,有的塞在门缝里,有的趁他不在偷偷搁在柜台上。到第二天傍晚,柜台上有了一小堆铜钱。他没有数。

第三天早上,他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烧水。灶台上的锅还是老药师用的那口锅,锅底黑了,锅沿有一个缺口,是老药师不小心磕的。他烧了一锅水,给自己泡了一碗茶。

粗茶。颜色很深,苦得很。

他坐在柜台后面喝茶。坐的是那把椅子。他之前一直没坐,今天坐了。

椅子比他想象的小。老药师个子不高,坐在这把椅子上,脚刚好踩到地面。尹哲比老药师高半个头,坐上去膝盖顶到了柜台下面。

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苦的。

他想起老药师说过:“苦的才醒神。”

他又喝了一口。

茶碗上有一道裂纹。

他没有换碗。

第三天下午,尹哲把存仁堂的门关了。

他把欠账本放在柜台下面的格子里,把药柜的抽屉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关紧了。药柜第三层的锁还是锁着的,他没有打开。他把院子里的竹匾收进屋里,靠墙放好。把井盖盖好,压了一块石头。把藤椅搬进里间,放在角落里。蒲扇放在藤椅上。

他在前堂站了一会儿。

柜台。药柜。椅子。秤。灯盏。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每一样东西上都有老药师的痕迹——柜台上的油渍,药柜抽屉上的指痕,椅背扶手上磨亮的漆,秤杆上细细的绳印。

他什么都没带走。

他把门关上,从外面用一根木棍顶住。不是锁。老药师说过,药铺不能锁。锁了,有人半夜来抓药怎么办?顶一根木棍,风大吹不开就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镇东的坡上。

新坟上的土被风吹干了一层,比昨天白了一点。木牌还在,没有字。坟前的纸灰被风全吹走了,干干净净的。

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上吹过来,把灵脉草吹得沙沙响。灵气很弱,比他走之前又弱了一点。但他注意到,在坟的旁边,有一棵很小的草。不是灵脉草,是普通的野草。嫩绿的,刚长出来,叶子还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展开。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草。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风把它吹得东倒西歪的,但它没有断。它的根扎在土里,很浅,但扎住了。

他转身往北走。

北边是玄都。玄都有法痕在哭,有方丈在等……有老药师的嘱托……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跟上次离开存仁堂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老药师说的“别回头”,他不敢。这次是他自己不回头。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他不需要回头,因为老药师不在身后了。

老药师在土里。在坡上。在那棵嫩绿的野草旁边。

他在风里,在灵脉草稀薄的灵气里。在每一味药的气味里,在每一笔欠账的字迹里,在“苦的才醒神“这句话里。

尹哲不需要回头。

他往前走。

脚步比回落雁镇的时候还要快。不是急。是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像老药师教他的——急的人采不到好药,急的人也走不到远路。

他朝着玄都的方向,再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