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元白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21章 · 22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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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哲在分舵干了快两个月杂役。

两个月。比在码头的半个月长得多。他已经习惯了分舵的节奏——早上扫地,上午搬药材,下午清理丹房废渣,傍晚吃饭,晚上躺在杂役房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的鼾声入睡。

他不再数日子了。日子数不数都一样,过了就过了。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一件事——方丈什么时候来找他?方丈说“等我准备好”。他不知道“准备好”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方丈不是在拖,是在等某个时机。什么时机?他不知道。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在演武场边上扫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人。

李元白。

他穿着天衡宗外门弟子的灰袍,腰间别着令牌,站在演武场的边上,看别的弟子练剑。他的站姿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看起来很体面。

但尹哲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李元白的灰袍虽然是新的,但袖口有磨痕——他经常擦汗,或者搓手。他的令牌虽然挂在腰间,但绳子系得很松——不是不在意,是懒得系紧。他的脸色虽然白净,但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皱眉皱出来的。

尹哲在落雁镇看了他十五年,从来没在他眉间见过竖纹。

李元白以前不皱眉。他笑,他炫耀,他嘲讽——但他不皱眉。

现在他皱了。

尹哲没有走过去。他继续扫地,扫到演武场边上的时候,李元白看到了他。

“尹哲?”李元白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做杂役。”

“杂役?”李元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来天衡宗做杂役?”

“嗯。”

李元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嘲讽的话——法拒体做杂役,确实够他笑一阵的。但他没有笑。那道眉间的竖纹又深了一点。

“你……做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李元白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低。

尹哲看着他。他注意到李元白的手——右手握着腰间的令牌,拇指在令牌上无意识地摩挲。令牌的铜面已经被磨得很亮了。那是焦虑的动作,尹哲认得——他自己想不出药方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搓手指。

“你呢?”尹哲问,“进宗门多久了?”

“两个多月。”李元白说,“外门弟子。”

“炼气几层了?”

李元白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尹哲没有追问。他不需要回答——李元白的沉默已经说了。两个月了,他还没突破炼气一层。

两个多月,在宗门里,普通资质的弟子应该能突破炼气一层了。下品灵根虽然不算好,但不至于两个多月毫无进展。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

“灵气越来越稀了。”尹哲说。

李元白看了他一眼。

“什么?”

“灵脉草的灵气一年比一年弱。”尹哲说,“进宗门之前我在落雁镇采灵脉草,今年比去年弱。也许跟你说的事是一回事——炼气突破越来越难。”

李元白沉默了。

他看着演武场里的弟子们。有人在练剑,剑光如雪。有人在练法,法术轰鸣。他们看起来很风光,很强大。

“宗门里的人说,”李元白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法痕是传承。继承法痕就是继承先辈的力量。法痕越多,修炼越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令牌。

“但我总觉得……那些法痕——不是帮我的。是压我的。”

尹哲看着他。

李元白抬头,对上了尹哲的目光。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法拒体,你又感觉不到法痕。”

他转身走了。灰袍在风里飘着,令牌在腰间晃着。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像是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露出软弱的人。

尹哲看着他的背影。

有灵根的人也被法痕困住。没灵根的人却能让法痕松开。这两种人的差别不在灵根,也许是在——你到底是站在法痕的里面还是外面。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弟子们练剑。剑光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弧线留下的痕迹——法痕。每挥一剑,就多一道法痕。每练一次法,就多一道法痕。日积月累,法痕越来越多,灵气越来越稀。

传承是力量。但力量在变重。

他想起李元白眉间的竖纹。那道纹不是因为辛苦——宗门弟子的日子比杂役好过多了。那道纹是因为——他背不动了。

背不动什么?法痕。传承。别人的遗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把李元白那道眉间的竖纹记住了。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继续看着他们练剑。看着看着,他想起了一件事——李元白说他“感觉不到法痕”。但他能。他能感觉到法痕在压着李元白,压着分舵里的每一个人。他说不出来,但他感觉得到。也许“感觉”不需要灵根。也许“感觉”只是——你愿不愿意听。

他愿意听。哪怕听到的都是哭声。

他扫完地,回到杂役房。天已经黑了。他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想着李元白眉间那道竖纹。

那道纹会越来越深吗?还是有一天,他会找到办法让它变浅?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他又想——李元白说“法痕不是帮我的,是压我的”。这句话,他在落雁镇从来没听人说过。在落雁镇,修行是荣耀,灵根是天赐,法痕是传承。没有人说法痕是“压”人的。但李元白说了。他是修行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法痕,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法痕的重量。

一个刚入门两个多月的外门弟子,已经感觉到了法痕的重量。那修了十年、二十年的呢?那背了几十七道法痕的呢?

尹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细河。他想起老药师说过的话——“法痕多了,天地就喘不过气。”

天地喘不过气。人也喘不过气。

也许——法痕不只是让天地喘不过气。法痕也让每一个修行者喘不过气。只是他们都以为那是修行必经的苦,像吃药一样,苦是正常的。但苦到什么程度才算不正常?苦到眉间刻出竖纹?苦到灵气越来越稀?苦到枯村的井干了、人走了?

他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但他觉得,那条线也许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