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码头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8章 · 282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尹哲在玄都待了十天。

铜钱花完了。包袱里的干粮也吃完了。

他没有去找方丈要吃的——方丈自己都吃不饱,破庙里连个灶都没有。

那和尚靠什么活着他不知道,也许真的吃石头。

他得自己想办法。

玄都很大,大到能吞掉一百个落雁镇。但再大的城,底层永远是底层。最便宜的房子在城南的棚户区,一晚上五文钱,睡的是通铺,挤得像沙丁鱼。最便宜的饭在城南的粥棚,两文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

尹哲先是睡了两晚桥洞——桥洞不要钱,但夜里有野狗,被咬了一口,小腿上留了两个牙印。他用河水洗了洗伤口,撕了块衣裳包上。在落雁镇,这种伤口他会用白术粉敷上。在玄都,他什么药都没有。

他后来找了个棚户区,把包袱里最后几文钱交了房费,住了一晚。棚户区的通铺上挤了七八个人,汗臭味、脚臭味、馊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但比桥洞暖和,没有野狗。

第二天,他找到了码头。

玄都上城北边有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浑,河面上漂着各种各样的船——货船、客船、还有刻着法阵的灵舟。灵舟最好认,船头有一盏灯,灯不用油不用火,靠灵气亮着,飘在水面上像一颗星。

码头是玄都最忙的地方,从早到晚都在装卸货物。粮、布、药材、矿石、灵石——什么都有。货多,人少,永远缺扛包的。

“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管事的是个胖子,看他瘦,犹豫了一下,“你能扛得动?”

“能。”

“一包五十斤。从船到库房,二百步。扛不动就别来。”

“能。”

尹哲开始扛包。

五十斤的麻袋压在肩上,像一座小山。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摸起来硬硬的,也许是矿石。麻袋很粗,蹭在肩上像砂纸,没扛几袋肩膀就磨红了。

他从船上背起来,走二百步,到库房放下。然后回去,再扛一袋。

第一天。

早上卯时开工。尹哲第一个到,排在最前面。他光着脚——鞋早就磨穿了,还不如光脚走得稳。

第一袋,还行。五十斤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但走二百步不算远。他放下来的时候,肩膀火辣辣地疼。

第二袋,更疼了。麻袋蹭在刚才磨红的地方,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第五袋,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不是没力气——是在落雁镇他从来没扛过这么重的东西。采药靠的是手,熬药靠的是耐心,不需要这么大的力气。

……

第十袋,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血渗进了麻袋的粗布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

第二十袋,他几乎走不动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脚,膝盖在抖,腰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

第三十袋,他咬着牙挪到了库房。

放下麻袋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没有跪。

他扶着库房的墙,喘了一会儿。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地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管事胖子看了他一眼,扔给他三个铜板和一个馒头:“明天还来不?”

“来。”

馒头是杂面的,又硬又涩。但他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很认真。像老药师教他认药一样——不急,一个一个来。

他坐在河边吃馒头的时候,看着河水。河水很浑,但流动的方向很清楚——往南。

他在想——老药师在落雁镇也是这样吗?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站不住,但还是撑着。老药师撑了很多年。他才第一天。

码头上的日子很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到天黑。肩膀磨破了,长了一层茧,茧又被磨破,再长一层。手掌起泡了,泡破了流水,结了痂,再起泡。腰酸得直不起来,腿疼得蹲不下去。

他每天扛六十袋。从卯时扛到酉时,中间歇一个时辰吃午饭。

午饭是一碗稀粥加两个馒头。粥比他煮的还稀,馒头比他以前吃的还硬。但他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在落雁镇他不会这样——存仁堂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不缺吃的。在码头上,他知道了饿是什么滋味。

不是那种“到饭点了”的饿。是那种“今天不吃明天就没力气扛包”的饿。是那种胃在缩、头在晕、手在抖的饿。

码头上的扛包工分三等人。最上面是老师傅,不用扛包,负责点货和搬轻的东西,工钱最高。中间是熟手,扛了几年了,知道怎么用巧劲,不太费力气。最下面是新来的,全靠蛮力,最累最苦,工钱最低。

尹哲是最下面的。但他不打算一直在最下面。

他开始观察——老师傅扛包的时候,不是用肩膀硬扛,是把麻袋斜着搁在背上,重心压在腰上,这样肩膀不吃力,走得也稳。他偷偷学了几天,肩膀的伤慢慢好了,速度也快了。

他还发现,码头上最赚钱的不是扛包——是搬药材。药材轻,一包只有二十斤,但价格跟五十斤的矿石一样。因为药材怕潮怕磕,要小心搬,一般人不愿意费那个劲。但尹哲在存仁堂搬了十五年的药材,他知道怎么搬才不会坏——轻拿轻放,不能倒着放,不能沾水。

他跟管事说了,管事试了他一天,发现他搬药材确实比扛包利索,就让他专搬药材了。

工钱没变,但活轻了一半。

每天三十文。刨去住棚户区的五文、两碗粥的四文,能剩二十一文。他攒着。

他不知道攒钱干什么。也许是攒够了路费回落雁镇看老药师。也许是在等方丈找他的那天,他需要一点钱。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攒着让他安心。

码头上有个人,大家叫他老张。

老张五十多岁,瘦,黑,脸上皱纹跟刀刻似的。他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从年轻扛到老,现在是“老师傅”——不扛包了,负责点货。

老张不怎么说话。但有一天,他看尹哲扛完最后一袋包,蹲在河边喝水,就走了过来。

“小伙子,”他说,“你不是玄都人吧?”

“不是。”

“哪来的?”

“南边。落雁镇。”

老张点了点头。落雁镇他听说过,在古战场辐射区,穷地方。

“来找人的?”

“嗯。找到了。但他说让我等。”

“等什么?”

“不知道。”

老张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给他。

尹哲接过来,没有马上吃。他看着那半块饼,想起了老药师——老药师也会这样,把吃的递给他,自己不吃。

“谢谢。”

“谢什么。”老张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河,“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

尹哲没有问。有些事不用问。

“你在等人,”老张说,“人也在等事。等来等去,不如找个落脚的地方。码头不是长久之计。”

“那去哪?”

老张想了想:“你听说过天衡宗吗?”

“听说过。”

“玄都有天衡宗的分舵。分舵招杂役,工钱比码头高,管吃住。活也轻——扫扫院子、搬搬药材。”

“杂役?”

“对。杂役。不入宗门,不算弟子。外门也不算,就是打杂的。”老张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修士吧?”

“不是。法拒体”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杂役又不修行。搬药材又不靠灵气。”

尹哲想了想。

他说得对。杂役不修行。搬药材不靠灵气。在码头上扛包他都能扛,在分舵搬药材应该更轻松。

“在哪?”

“西郊。三条街的牌坊,写着'天衡'两个字。你去问就行。”

尹哲点了点头。

他看着河水。河水流动的方向往南,那是往落雁镇的方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我就去。”

码头上的日子,苦是苦,但他学会了一件事:再重的包,一步一步也能扛到库房。再远的路,一步一步也能走到。他不急。他从来都不急。这是老药师教他的——急的人采不到好药,急的人也走不了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