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石室日常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65章 · 2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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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哲在石室里开始了新的日常。

石室不大,三步宽,五步长,石壁,石地,石顶。灵气被禁制锁在外面,石室里的空气是干的,没有灵气的空气跟玄都的不一样,玄都的空气有法瘴的苦味,有灵草的甜味,有码头的鱼腥味,石室的空气什么味都没有,干净的,像一张白纸。

他每天依然通过调息“涮碗”。

不是真的碗,石室里没有碗。他涮的是自己的经脉。法痕不来了,灵气隔绝了,但印纹还在,路还在。路虽然是空的,可空的路也需要保养。怎么保养?走一遍。

他闭上眼,把丹田里仅存的灵气从头顶引到脚底,沿着花、锤子、火、碗、河,五层印纹走一遍。灵气从头顶下来,经过花,花的痕迹微微发热,像踩在温热的石头上。经过锤子,锤子的痕迹微微震,像远处有人在敲。经过火,火的痕迹微微烫,像手掌贴着炉壁。经过碗,碗的痕迹微微沉,像水灌满了碗底。经过河,河的痕迹微微凉,像赤脚踩进了溪水。

每走一遍都不一样。不是路不一样,路是一样的,花是花,火是火……,但灵气经过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就像同一条路走一千遍,每遍都有不同的风景。有时花那里热一点,像夏天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有时河那里凉一点,像秋天溪水退了,石头露出来了,踩上去冰的。路是固定的,走过路的感觉是活的。

五层走完,灵气从脚底散出去,不回流,丹田里的灵气少了一点。身体里产生的灵气本来就少,每天走十遍路,丹田的灵气就要补,补不了就没有了。但他的灵气不靠外来的,外界的灵气天生与他排斥。他自己丹田生的灵气,虽然生得慢,但会生,像井水,打了几桶,等一夜,又满了。

他每天走十遍路。早上五遍,晚上五遍。像在药铺里分药一样,每天做,不偷懒,不多做,十遍。走完十遍就坐下来,闭着眼,听石壁渗水。滴答,滴答,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汇成细流,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墙根,淌进地上的石缝里,不知道去了哪里。水是活的,石壁是死的,活的水在死的石壁里找路。

他第一天走的时候数了数,一遍路从头顶到脚底要多少息。四百二十息。走完一遍,歇一歇,丹田里的灵气少了一截,再走下一遍。十遍走完,丹田几乎空了,他躺在石地上喘,像跑了一天的路。但第二天丹田又满了,满了他又能走十遍。

第三天轻松了一点,第四天更轻松了一点。

路走多了,灵气走得顺了,花的痕迹更热了,锤子的痕迹更震了,火的痕迹更烫了,碗的痕迹更沉了,河的痕迹更凉了。每一层都在回应,像五个老朋友在跟他打招呼。

“来了”,“又来了”,每天来,不缺席。

石室里没有法瘴。灵气隔绝了,法瘴也隔绝了。这是天衡宗本部,灵气最浓的地方。但尹哲觉得石室里有另一种瘴,不是法瘴,是静瘴——太静了。

旧城的法痕号叫声像一万只蝉,石室的安静像一只蝉都没有。他以前嫌法痕吵,现在嫌石室静,人就是这样,有了嫌吵,没了嫌静。

安静也有声音。石壁渗水的滴答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连眨眼时眼皮碰在一起的声音都能听到。安静的时候这些声音都大了。

他第一天被关进来的时候几乎睡不着,太静了。后来习惯了,习惯了就把安静当成了瘴,法瘴是苦的,安静是空的,都是不舒服的东西,但习惯了就不那么不舒服了。

送饭的修士每天来两次。

一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圆脸,头发扎得紧,走路的时候靴子在石地上嗒嗒响。他放下饭碗就走,不说话,不看尹哲,像送饭是惩罚不是差事。石室的门只在送饭的时候开一下,禁制的光闪一下,门开了,饭放进来,门关了,禁制的光又亮了。

第一天,尹哲跟他说了声谢。他没应。第二天,尹哲又说了声谢。他还是没应。第三天,尹哲吃完饭把碗放在门口,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壁上没有一粒米。年轻弟子收碗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尹哲,没说话,走了。

尹哲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石室关的是审判犯,跟审判犯说话,万一被长老团知道了,自己也得挨罚。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那个干净的碗。碗干净,说明吃饭的人认真。认真的人值得多看一眼。

第四天,他多带了一碗茶。

茶放在门口,没有说话,走了。茶是苦的,不是灵茶,是凡人的茶,茶梗粗,叶子碎,泡出来颜色很深,像泥水。但苦完有暖,暖从胃里往上升,升到胸口,升到嗓子眼,像有人从里面拍了一下肩膀。

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凡人茶叶,天衡宗本部只有灵茶,凡人的茶得下山去买,下山一趟来回半天。

尹哲端着茶碗。茶碗是干净的,没有灰绿色的纹路,只有凡人茶叶留下的褐色茶渍。他把茶喝完了,涮了碗。碗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经脉里有,花、锤子、火、碗、河,路还在。

日子就这样过了。早上走五遍路,中午吃饭,下午坐,晚上再走五遍路,然后吃饭,睡觉。

没有药铺,没有旧城,没有法痕,没有灵田……

但有涮碗。走路就是涮碗,现在灵气经过经脉就像水经过碗壁。路走多了就深了,深了法痕余音就清楚了,以后法痕来了就能走得更快。

他有时会想起药铺。想起小六分药的样子,想起囡囡……

这些人在他脑子里,像路一样,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每走一遍就清楚一点。他怕忘了。怕关久了就不记得了。

他开始学囡囡,用指甲,在石壁的渗水处刮了一道横线。完了之后看了看,横线很浅。他开始记录天数,一天一道。

他在等。等送饭人,等法痕,或者等门开。哪个先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