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沈苍的选择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58章 · 25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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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苍选择了执行。

他坐在分舵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灵灯的蓝光照着桌面,传音符从桌角挪到了茶杯旁边,又从茶杯旁边挪到了椅子扶手上,最后被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夜,金墨的字迹被汗浸糊了一点,但那行字还是清楚:“将法拒体法初者押送本部受审。“他反复看了十几遍,看到字迹开始模糊,分不清是金墨在散还是眼睛在花。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传音符叠好,放进袖子里。他换了一身干净袍子,灰色的,天衡宗法域境长老的常服。铜镜里他看到自己的脸,四百年的皱纹,眼睛下面有青,一宿没睡。他揉了揉脸,出了门。

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他相信在宗门体系内解决比对抗好。他押送尹哲去本部,不是要把尹哲当罪犯,是要在长老团面前替尹哲说话。法初是事实,散法痕是好事,“道“不是“法“的敌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尹哲做的是对的,但清楚不够,他得让长老团也清楚。在宗门三千年,他知道一件事:在外面喊,不如在里面说。对抗只能让声音更大,但不能让耳朵更通。他选择了最笨的路,但也是最诚的路。

他找到尹哲。在药铺里。

尹哲在分药。玄黄芪、当归、白术,一样一样从药柜里取出来,放在秤盘上称,包好,写名字。他分药的动作很稳,手不抖,每一包都称两遍。沈苍站在药铺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药铺的门帘半卷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柜台上的药包排成一排,像一列小士兵。药铺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但苦涩底下有一丝甜,灵药的甜。沈苍站在门口闻到了,灵气通了之后灵药的味道确实不一样了,活的灵草熬出来的药带着活气,跟天衡宗本部那些灵气灌出来的丹药不是一回事。

“长老团要你去本部。“

尹哲的手停了一下,秤盘上的玄黄芪没撒。他继续称,称完这一包,把纸包好,写上名字,放在柜台上。然后他抬头看沈苍。

“去干什么?“

“受审。“

尹哲看着他。沈苍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决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我没办法“。法域境长老站在药铺门口,灰袍笔挺,四百年的威仪,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中间隔了一道门帘。门帘是布的,灰色的,被药味熏得发黄了,但挡不住光。光从门帘底下透出来,照着沈苍的脚,灰色的靴子,靴面上有灰。

“你是来抓我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沈苍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可以不去。但你不去,他们会派法域境的人来硬抓——那时候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跟我去——至少你能在长老团面前说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会在那里。我会替你说话。“

尹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灰绿色纹路在药铺的灯光下很清楚,五层痕迹之间的那条线——细细的,连着,像路。路不会因为被关了就不在。

尹哲想了想。方丈说过,法道大会上不需要说话,让法痕说话。但方丈没说过,在牢里要不要说话。牢里没有观众,没有法道广场上站着的凡人,没有裂道论的人,只有七位长老和一间封闭的石室。

“方丈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尹哲站起来。他走到药柜后面,把今天要用的药分好。赵铁匠的药,码头老人的药,法瘴区孩子们的预防方。每一份用纸包好,写上名字,放在柜台上。他写名字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清楚。赵大爷三个字写得最大,因为赵大爷眼睛不好,字小了看不清。

“小六,药我分好了。“尹哲把药包往柜台上一字排开,一个一个指过去,“赵大爷的黄芪减两钱,他上次吃了说胃胀。囡囡的预防方加一钱薄荷,她嫌辣少放了。码头刘婶的半夏照旧,不能减,减了她夜里咳。灵田那边的灵药还有三天的量,你每包少放半钱,省着用。“

小六站在柜台后面。十二岁的孩子,看着尹哲,没有哭,但嘴唇抿紧了。他手里还攥着炭笔,笔杆攥得手白了一截。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他把尹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赵大爷黄芪减两钱,囡囡薄荷加一钱,刘婶半夏照旧,灵药省着用。他记性很好,尹哲交代的事从没忘过,以后也不会忘。

尹哲走出药铺。

巷子里站着人。铁柱站在最前面,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石板上有了裂纹。守夜人都来了,五十多个人,站在巷子里,没说话,就是站着。巷子窄,五十多人站不下,有人站到了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人蹲在石阶上,有人靠在门框上。都是下城的人,法瘴区的脸,青白的、蜡黄的、灰的,但眼睛是亮的。

尹哲看了他们一眼。

“我会回来。“

铁柱点了点头,没多说。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朝巷子口的方向让了让,让出了路。守夜人也让了——一左一右,像来时一样,没人喊口令,就是自发地让了。巷子很窄,五十多人让出来的路只够一个人走,尹哲走过去,两边是守夜人的肩膀,硬的,宽的,像两排墙。没有人碰他,没有人拉他,他们只是站着,用身体排成一条路。

沈苍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法域境长老,四百年的修为,他见过千军万马,见过七座主峰的论道,见过长老团的审判,但他没见过五十多个凡人自发地站在巷子里,就为了看一个人走。他们不是在看热闹,他们是在送。送一个分药的人。分药的人走了,药还在柜台上,一包一包排着,写好了名字。

灵船停在分舵码头上。沈苍走在前面,尹哲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码头上的搬运工还在搬货,号子声照旧,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尹哲,号子声顿了一下,又接上了。日子照过,但号子声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沉了一点。

码头上风大,灵船的帆被吹得猎猎响。尹哲踩上灵船甲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方向,巷子太深了,看不到药铺的灯了,但他知道灯还亮着。小六会看店,囡囡会画道道,铁柱会巡夜。他走了,灯不会灭。灯不怕人走,灯只怕没有油。灵田的灵药就是油,油还在,灯就在。

灵船的甲板是灵木做的,踩上去微微发热,灵气在木板里流动,法拒体踩上去有一点刺,像踩在沙子上。尹哲站了一会儿,脚底板就习惯了。人什么都能习惯,连被灵气刺着都能习惯。

他走到甲板角落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腹部有一丝温热。很微弱,弱到他差点以为是灵船甲板传过来的。但不是。这丝温热在里面,在腹部深处,像有一小块烧过的炭埋在肉里,不烫,就是温的。法拒体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就像茶渗进了碗底,不是泼上去的,是慢慢渗进去的。他没有深想。大概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