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玄都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5章 · 2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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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都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以为落雁镇就已经算是个镇了——三间门面的存仁堂,两条街,百十来户人家。到了玄都他才知道,落雁镇连玄都的一个角都比不上。

玄都没有城墙。或者说,玄都本身就是一堵墙——无边无际的建筑,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眼看不到头。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有的房子上面飘着光——灵灯,修行者用的照明,不用油不用火,靠灵气就能亮。有的房子门口挂着令牌,令牌上刻着各种符号——宗门标记。

街上人更多了。人挤人,人推人。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尹哲站在路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大海里。但沙子也有沙子的走法——贴着地走,总能走到岸。方向比大小重要。他知道自己要找谁,这就够了。

他走了几步,被一个挑担的汉子撞了一下。汉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又走了几步,差点被一辆板车碾到脚——拉车的不是马,是一头长着一只角的灰兽,角上有隐隐的光,像是灵兽。他跳开了,灰兽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要慌。这里是玄都,很大,人很多,但不代表他不属于这里。他是来找人的。找人不需要大,只需要方向。

他找了一个茶摊,坐下来。

茶水两文一碗。他从包袱里摸出铜钱,付了。铜钱还剩二十来文,不多了。

茶是粗茶,苦得很,比老药师喝的还苦。但他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他喝的时候注意到,茶碗上有一道裂纹,裂纹被金漆补过——金缮。在落雁镇,破碗就扔了。在玄都,破碗还补。也许是因为这里什么东西都贵,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习惯了修补而不是丢弃。

茶摊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精明相,看尹哲的样子就知道是外地来的。

“头回来玄都?”

“嗯。”

“找谁?”

“找一个人。”

“玄都好几百万人,你找谁?”老板笑了笑,“得有个方向。”

“方丈。”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尹哲一眼,眼神变了——从精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忌讳,又像是好奇。

“方丈?”他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那个方丈?”

“哪个?”

“城北那座庙里的。”老板说,“疯和尚。”

尹哲愣住了。

“疯和尚?”

“整条街都知道。”老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城北有一座破庙,庙里就一个和尚。疯的。整天跟石头说话,卖什么超度符,没人知道他从哪来的。有人说他在那里住了几十年了,有人说几百年了。谁也说不清。”

几百年?

“他叫方丈?”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方丈——因为他就是那座庙的方丈嘛,虽然那庙就他一个人。”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爷爷的老朋友。”

老板摇了摇头:“小兄弟,我劝你别去。那和尚……不正常。跟石头说话,对着空气念经,有时候半夜里大笑,有时候坐在庙门口哭。街坊邻居都绕着走。”

他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人说他不是人。你想想,一个人在那破庙里住了几百年?正常人能不死?”

尹哲放下茶碗。

“城北怎么走?”

老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指了指方向:“出了这条街往北走,过了三条巷子,看到一棵歪脖子柳树就到了。那柳树比庙还出名——整条街就那一棵树是活的。”

“谢谢。”

尹哲站起来,往城北走去。

方丈。

爷爷的老朋友。

疯和尚。

他不知道等他的是什么。但爷爷说了——“去了就能找到”。

他要找到他。

他走的时候在想——老板说方丈“不正常”。跟石头说话,卖超度符,半夜笑,坐在门口哭。这些事在落雁镇会被当成疯子。但老药师说方丈是“老朋友”。老药师的朋友不多,能被他叫“老朋友”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也许“不正常”恰恰是因为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也许他跟石头说话,是因为石头里有东西在跟他说话。也许他卖超度符,不是因为疯了,是因为真的有什么东西需要超度。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方丈可能不是疯子。方丈——也许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穿过玄都的大街小巷,往城北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但他低着头,不看人,只看路。他走过了三条巷子,经过了一间道观、两间药铺、一个算命摊子——算命的老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说“小兄弟,你身上很干净,要不要算一卦?”尹哲没理他,继续走。

终于,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

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像一帘绿色的瀑布。在满是灰墙灰瓦的巷子里,那一片绿色格外显眼——就像老板说的,整条街就这一棵树是活的。

柳树旁边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座庙。

他往巷子走去。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试着让自己习惯这里的节奏。落雁镇的节奏是慢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催你。玄都的节奏是快的——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在忙,没人等你。

他被人撞了好几次,也被板车吓了好几次,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里是玄都,不是落雁镇。

你不能慢。慢了就被踩。

他还注意到了一件事——玄都的空气里有灵气。淡淡的,稀薄的,但确实有。比落雁镇浓,比路上浓,比枯村浓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灵气进了他的身体,又散了。像风穿过空屋子。他站在玄都的街上,灵气从他身边经过,散到周围的空气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玄都的灵气更流通了一点点——也许是,也许不是。但他觉得——他应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