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姜萤的进步

葬法 · 厚山行人 · 第131章 · 24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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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萤的焰净法成功率到了八成。

不是一下子到的。从七成到八成,她练了快一个月。每天晚上在黑市里偷偷碰碎片,碰了之后经过她的焰意,烧,散。十次里八次成功,两次失败——失败的那一块烧到一半炸了,灵气四散,她被灼了一下,手腕上的纹路多了一道。

碎片能到小碗大了。从铜钱大到拳头大,再到小碗大,每一级都慢,但每一级都往前挪了一点。小碗大的碎片意念更深,碰的时候手腕会抖,像端着一碗满水,不敢洒。

后院的石桌上摆着半碗凉水,月光落在水面上发白。姜萤坐在石凳上,把手伸进碗里——不是洗,是降温。法焚体的热意退得慢,练完之后指尖还烫,要泡一会儿才凉得下来。水面上映着她的脸,黑发贴着鬓角,额头有细汗。她把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合拢,关节发僵,烫过之后的皮肤紧绷着,像晒裂的泥巴地。

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跟尹哲说过一次——碰到指尖,先是一点刺,像针扎,然后热意从指尖往里灌,灌到掌心变成暖,灌到手腕变成烫。烫到这一步,焰意包裹着那一块,烧。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看到的,闻到的。每一道意念有不同的味道,苦的、酸的、淡的,一个一个冒出来,像揭锅盖时蒸汽扑脸。

她把手从碗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凉意从指尖到腕骨,一截一截地凉下去,像有人往她骨头缝里灌了凉水。凉完了,手腕上的热意退了一层,摸上去不那么烫了,但还是温的——像刚从灶上端下来的铁锅,外面摸着不烫手,内壁还挂着热。

她看了看手腕。灰白色的纹路从指尖延伸到手腕,像薄薄的法痕长在皮肤上——看得到,摸不出。印纹是干的,凉的,像纹身。不像法拒体的印纹那样黏腻,她见过尹哲的手掌,灰绿色的渍摸得出凹凸感,像碗壁上结了一层茶垢。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会看他的手——同样都是痕迹,长法不一样,质地也不一样。

尹哲从药铺里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递给她。药铺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灵石灯昏昏地亮着,柜台上的药罐子排成两排,白瓷的、陶的、青釉的,灯照过去影子参差不齐,像一排矮个子站岗。门框右边挂着一串干辣椒,小六从法瘴区捡来的,说挂在门口能挡瘴气——挡不挡得住不知道,但看着喜庆。

姜萤接了茶,没喝,捧在手心。碗壁的凉贴着指尖,烫意又退了一点。茶汤的颜色深,黑里透红,方丈的茶越来越浓,苦到舌头麻。

“里面的味道不一样了。”她说,“以前我烧——烧完了什么味道都没有。现在经过,味道一个一个地过。苦的过了是酸的,酸过了是淡的。每一种味道都是一个修士留下的意念。”

她喝了一口茶,眉头皱了一下——苦。苦完了嘴里有一丝回甘,薄薄的,像舌头尖上沾了一层蜜水,舔一下就没了。

“我也差不多。”尹哲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凉,坐下去的时候屁股紧了一下,夜风从墙根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法瘴的苦味和隔壁煮粥的米汤香——两股味道搅在一起,苦里面有一丝甜。“经过的时候,情绪一层一层的。浅的一层就过了,深的好几层。陪过之后,回头的那个幻印更清晰。”

“看了什么?”

“看了空。”尹哲说,“散了,回头的瞬间看到了空。记住了。”

姜萤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路。月光把灰白色的线条照得发暗,像一条条细小的蛇趴在皮肤上,不动,但看着像活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凉,干的,摸不出纹路。

“我是热的经过,你是空的经过。”她说,“烧完了,没有回头。热已经告诉它了——太烫了,待不住了,该走了。你那边不一样,经过空,散了,回头看了一眼空,记住了空。两种方式,一个结果——散了。”

尹哲点了点头。殊途同归。方丈没教他这个,是他自己想明白的。空也好,热也好,法拒体也好,法焚体也好——散了,灵气回流了,人能喘气了。做什么比是什么重要。

后院很安静。墙根的蟋蟀叫了两声就停了,像被夜风吓着。石桌下面的阴影里趴着一只野猫,黑黄花的,眯着眼,尾巴尖偶尔动一下——药铺后院的老住户,小六叫它“药猫”,它只吃剩药渣泡饭,别的都不碰。

远处码头的船工还在喊号子,声音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闷闷的,听不清字,只有调子一起一落,像打拍子。隔壁赵铁匠已经睡下,锤声停了,炉子也熄了,铁匠铺黑着,只有灶里还有一点红——火没灭透,明天早上扇两下就能接着打。他老婆的咳嗽从隔壁传来,浅咳,比前几天轻多了,不再咳到弯腰。

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掉了一半,枝丫在月光下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树下的泥土被踩实了,小六每天从井里打水浇,但枣树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法瘴重的时候树也活不好,现在轻了些,新芽冒了几片,嫩绿嫩绿的,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摸得到,叶面有细绒毛。

姜萤站起来。月亮偏西了,院墙的影子比刚才长了一截,石桌上那碗凉水映着半片月牙。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尹哲。月光落在她肩上,法焚体的热意在月光里看不出颜色,但尹哲知道它在——像一块烧过的铁,外面凉了,里面还红着。

“林的消息——你听说了?”

“听说了,退了一步。”尹哲说,“退了一步之后碰了那一块,烧了。但烧之前有一瞬间经过了他。只经过了一小截指尖,然后就烧了。但——经过了一瞬间。”

“他在进步。“姜萤说,“每次只进步一点点。”

“跟我学涮碗一样。”尹哲说,“一碗一碗地涮。”

姜萤走进了夜色里。院门口的灯笼灭了,只剩灵石灯的一点微光,照着她走出三步就暗了。她的手腕在月光下微微发暗,灰白色的纹路像影子长在了皮肤上。步子轻,鞋底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音——她在残骨殿学的,走路不出声,像猫。现在不用了,但改不掉。

尹哲坐在石凳上,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法拒体的印纹,灰绿色的,黏的,湿的。像茶渍留在碗壁上,看得到,摸得出。两种痕迹,两种质感。天生不同,做的事一样——让法痕散,让法瘴轻,让人能喘气。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水缸里的水在月光下发白,缸壁上长了一层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他舀了一勺水,倒进碗里,转碗,倒掉。再涮了三遍。碗壁上的渍薄了一点,但还在。碗没碎,还能装。

夜风又吹了一阵。粥的味道散了,法瘴的苦味又回来了,但比之前淡。淡了一点就够了。一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