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青衣会 第六十三章 灭火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 番文 · 第62章 · 97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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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民胡同。

陈远回到家时,已近子夜。

陈蓉还没睡。

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边缝衣。

针脚很细。

一针一线。

像把不安缝进布里。

看见陈远进来,她立刻站起。

“又流血了。”

陈远道:“一点。”

陈蓉没有再问。

她只是让他坐下。

重新拆布。

重新上药。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

人很奇怪。

第一次见血会怕。

第二次会怕得少些。

第三次也许就会习惯。

陈远不想她习惯。

可他没有办法。

他走的路,会把身边的人也拖进血里。

陈蓉低声:“今天有人来过。”

陈远眼神一凝。

“谁?”

“一个老人。”

“什么样?”

“穿长衫,手里拿着糖葫芦,说是走错门。”

陈远问:“他看见你了?”

“嗯。”

“说了什么?”

“他说这家风水不好。”

陈远沉默。

陈蓉道:“怎么了?”

陈远站起,走到门边。

门槛上有一点红。

很小。

像糖葫芦上的糖渣。

他蹲下,用指尖沾起。

闻了闻。

不是糖。

是朱砂。

朱砂里混着一点奇怪的腥。

陈远眼神冷了。

有人给他家门下了记。

江湖上的记号。

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鬼看的。

也给杀手看。

陈蓉脸色发白。

“是不是出事了?”

陈远擦掉朱砂。

“没有。”

“你骗我。”

陈远看着她。

“明天你去润福来。”

陈蓉怔住。

“为什么?”

“那里人多。”

“那你呢?”

“我还有事。”

陈蓉抓住他的袖子。

“陈远。”

她很少这样叫他全名。

声音里有怕。

也有怒。

“你是不是惹了很大的麻烦?”

陈远道:“是。”

陈蓉眼睛红了。

“那我们走好不好?离开沪海。润福来不要了,酥身楼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我们去别处,去乡下,去哪里都好。”

陈远没有说话。

走?

他也想过。

可现在已经走不了。

他拿了润福来。

碰了军械库。

惹了沙班。

动了钱家。

杀进了皮埃尔的局。

姚内景盯着他。

林美心用他。

麦晴在看他。

他若走,路上一定有枪,有刀,有毒,有绳。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走。

人若见过桌上的肉,就很难再回阴沟啃泥。

陈远轻声道:“再等等。”

陈蓉问:“等到什么时候?”

陈远道:“等我能让别人走。”

陈蓉没听懂。

但她知道,他不会走。

她松开手。

低头继续替他包扎。

这一次,眼泪终于落下来。

落在白布上。

很快晕开。

像淡淡的血。

……

天亮。

宝利生昌咖啡馆。

早上七点半。

麦晴已经在窗边。

今日她没穿红。

也没穿黑。

她穿白。

白色洋裙。

白得像她从来没见过血。

陈远坐下。

侍者送咖啡。

麦晴看着他。

“你家门口昨夜有人下了朱砂记。”

陈远道:“你消息很快。”

“不是我的消息快。”

“那是谁?”

“沙班爷。”

陈远端杯的手停了一瞬。

麦晴道:“通达路也发现了同样的记号。”

陈远皱眉。

“谁?”

“青衣会。”

这个名字一出,咖啡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一点。

陈远没听过。

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卖布的。

麦晴低声道:“沪海最老的一批杀手,不属南堂,不属胡家,也不属钱家。只认钱,不认人。”

“谁请的?”

“不知道。”

“目标?”

“你。”

麦晴顿了顿。

“也可能是沙班爷。”

陈远笑了。

“那我运气不错,能和沙班爷一个价。”

麦晴没有笑。

“青衣会出手,至少三杀。第一杀试路,第二杀取命,第三杀灭口。”

“昨夜是第一杀?”

“不是。”

麦晴看着他。

“昨夜只是挂号。”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以前。”

陈远喝了一口咖啡。

苦。

很苦。

苦味让人醒。

他道:“消息多少钱?”

麦晴道:“不要钱。”

“那要什么?”

“昨夜你说,船上有枪。”

陈远看着她。

“嗯。”

“我要上船。”

陈远道:“你想好了?”

麦晴轻声道:“我想了很久。”

“为什么?”

她看向窗外。

大宽路上,报童又在跑。

黄包车又在响。

沪海又像昨日一样活着。

可每一天活着的人都不一样。

有些人昨天还活着。

今天就成了报纸上一行字。

麦晴道:“沙班老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落在陈远耳里,却重得像刀。

沙班老了。

老虎老了,身边的狐狸、狼、狗,都会开始看它的喉咙。

麦晴继续道:“他这些年杀了太多人,也得罪了太多人。他的独眼看得很远,却看不见身边的人。”

“你是身边人。”

“所以我更怕。”

陈远道:“怕被他杀?”

“怕陪他死。”

麦晴转头。

“陈远,我不要做他的陪葬。”

陈远放下杯。

“你能给我什么?”

“通达路三条暗线,沙班在胰脂码头的仓册,还有他与巡捕房一个华探长的往来账。”

陈远道:“不够。”

麦晴眼神一冷。

“这还不够?”

“不够买你的命。”

麦晴盯着他。

“那你要什么?”

陈远道:“沙班的弱点。”

麦晴沉默。

过了很久。

她才道:“沙班有个儿子。”

陈远眼神终于动了。

“在哪里?”

“西法租界,圣约翰医院。”

“病了?”

“不是病。”

麦晴低声道:“疯了。”

陈远看着她。

“沙班这种人,会让儿子活着疯?”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谁知道?”

“只有三个人。”

“你,沙班,还有谁?”

“沙班的干妈、胡亮保的大房,麦玲。”

陈远点头。

这消息够重。

重得可以压住一条船。

也能压死人。

麦晴道:“现在够了吗?”

陈远看着她。

“够上船。”

“那我的位子呢?”

“船尾。”

麦晴笑了。

“为什么不是船头?”

“船头先挨枪。”

“船尾也会沉。”

“所以要会游水。”

麦晴笑得更深。

“陈远,你真不会哄女人。”

陈远道:“会哄女人的男人,通常死得早。”

麦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杯沿上有他留下的唇印。

她的指尖擦过那里。

动作很慢。

像在摸一处伤口。

“今晚小心。”

陈远道:“青衣会?”

“还有沙班。”

“他不是给我三日?”

“他给你三日,不代表他不派人盯你。”

麦晴收回手。

“昨夜那个假和尚,是青衣会的人。”

陈远眯眼。

“他们已经进了通达路。”

“所以沙班很怒。”

“他会怀疑我?”

“他会怀疑所有人。”

麦晴道,“包括我。”

陈远问:“你还敢坐在这里?”

麦晴笑了笑。

“我若不来,他更怀疑。”

她起身。

白裙轻轻掠过椅角。

像一片雪。

“陈远。”

“嗯?”

“青衣会第一杀,通常在最不该杀人的地方动手。”

“哪里?”

麦晴看着他。

“人多的地方。”

她走了。

咖啡馆门开。

阳光进来。

也有风。

风吹动陈远面前的咖啡。

黑色液面轻轻一颤。

像某个人的眼皮。

陈远低头看着。

忽然笑了笑。

人多的地方。

宝利生昌。

大宽路。

润福来。

或者……

他抬头。

窗外,一个报童正朝咖啡馆跑来。

那报童很小。

瘦。

手里举着报纸。

嘴里喊着:“卖报!卖报!”

他跑得很急。

急得像要把新闻塞进每个人怀里。

陈远看着他。

看见他的鞋。

鞋太新。

报童的鞋,不该这么新。

陈远手指动了。

桌上银勺忽然飞出。

不是飞向报童。

飞向咖啡馆门口那只铜铃。

叮!

铃响。

侍者回头。

客人抬头。

报童也抬头。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怀里的报纸散开。

报纸里有枪。

小枪。

枪口黑。

像一只刚睁开的眼。

砰!

枪响。

子弹穿过咖啡馆窗玻璃。

玻璃碎。

碎片飞。

陈远已经低头。

子弹擦着他的头发过去,打进身后墙里。

墙灰落下。

像下了一场白雨。

报童转身就跑。

陈远没有追。

因为第一枪不是杀。

是引。

真正的杀,通常在你追出去之后。

他坐着没动。

甚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里落了玻璃渣。

有点硌。

也有点腥。

街上乱了。

人群尖叫。

报童钻入人群。

就在这时,咖啡馆后厨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个杀手来了。

不是从前门。

是从烟囱。

黑影落地。

青衣。

短刀。

脸蒙黑布。

刀锋直取陈远后颈。

陈远仍坐着。

手里的咖啡杯忽然向后一抛。

杯子碎在杀手脸上。

热咖啡泼出。

杀手眼睛一闭。

闭眼就是死。

雪走出鞘。

刀光从椅背后反掠。

青衣人的喉咙开了。

血喷在墙上。

咖啡馆里更乱。

侍者躲到柜台下发抖。

陈远起身。

把银元放在桌上。

“赔杯子。”

他说。

然后走出门。

街上人挤人。

报童已经不见。

但陈远不急。

青衣会三杀。

第一杀试路。

第二杀取命。

第三杀灭口。

前两杀都不成。

第三杀一定会来。

来灭谁的口?

灭报童的口。

陈远闭上眼。

心中传念。

“罗道成。”

“在。”

“盯报童。”

“已经盯上。”

“别杀。”

“是。”

陈远走向大宽路尽头。

阳光很好。

街上很乱。

乱得像一锅沸水。

他在人群里慢慢走。

肩伤又开始疼。

可他忽然觉得这疼很合时宜。

疼能让人清醒。

清醒的人,才知道哪一步该快。

哪一步该慢。

前方巷口,报童跌跌撞撞冲进去。

罗道成的声音传来。

“家主,他进了棺材铺。”

棺材铺。

陈远笑了。

真会选地方。

杀手进棺材铺,就像赌徒进赌场。

不是巧。

是命。

他走到巷口。

巷子里有一家棺材铺。

门半开。

里面漆黑。

黑暗里有新木的气味。

也有死人还没住进去的空味。

陈远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

像老人在叹气。

铺里摆着七口棺材。

一口开着。

六口闭着。

报童跪在地上。

嘴被堵住。

眼里全是泪。

他身后站着一个青衣人。

很瘦。

很高。

手里没有刀。

只有一根针。

长针。

针尖抵着报童后脑。

青衣人道:“陈远?”

声音很细。

像女人。

也像太监。

陈远道:“是。”

青衣人道:“你不该来。”

“你们请我。”

“我们请你死。”

“很多人请过。”

青衣人笑了。

“他们不够贵。”

“你们很贵?”

“青衣会杀人,从不便宜。”

陈远看着他。

“谁出钱?”

青衣人摇头。

“规矩。”

陈远道:“规矩能保命?”

青衣人道:“能保名。”

陈远笑了。

“死人要名做什么?”

青衣人眼神一冷。

针尖往前一送。

报童瞳孔骤缩。

可针没有刺进去。

因为一枚铁钉先刺进了青衣人的腕。

罗道成从梁上落下。

像一片黑叶。

青衣人反应极快,弃针后退。

退向一口棺材。

棺盖忽然掀开。

里面又跳出两个青衣人。

短刀。

短斧。

一左一右。

陈远拔刀。

雪走很轻。

轻刀杀人,靠快。

快到血还没反应过来,命已经断了。

短斧先落。

陈远侧身,刀锋切腕。

手腕落入棺材。

短刀刺来。

罗道成从后贴上,手中细刃划过那人腿筋。

人跪下。

陈远一脚踢在他下巴。

咔。

脖子断。

高瘦青衣人已退到门口。

他刚要冲出。

门外忽然出现一堵墙。

不是墙。

是贺重铸。

贺重铸手里提着锤。

看着他。

“家主没让你走。”

青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反手取出一枚黑丸。

想吞。

陈远的刀已经飞出。

雪走脱手。

钉穿他的手掌。

黑丸落地。

罗道成一脚踩住。

陈远走过去。

拔刀。

刀锋贴在青衣人脖子上。

“谁出钱?”

青衣人咬牙。

“规矩……”

陈远刀锋下压。

血线出现。

“规矩保不了你的手,也保不了你的舌头。”

青衣人冷笑。

“你敢剐我?”

陈远道:“我赶时间。”

他看向贺重铸。

“砸一根手指。”

贺重铸抬锤。

落。

咚。

一根手指成泥。

青衣人的惨叫被陈远一把捂住。

“下一根。”

青衣人眼里终于有了怕。

杀手不怕死。

却未必不怕慢慢碎。

“我说。”

陈远松手。

青衣人喘着气。

“单子……不是一个人下的。”

“几个人?”

“两个。”

“名字。”

“一个姓陆。”

陈远眼神一动。

陆士荣。

华探长。

沙班儿子的秘密,只有三人知道。

现在陆士荣买杀手杀他。

这就有趣了。

“另一个?”

青衣人喉结滚动。

“钱家。”

陈远道:“钱家谁?”

“钱四安。”

钱四安。

外房管事。

鸟笼。

画眉。

陈远笑了笑。

钱家大房收蔡士缜,外房却请青衣会杀他。

钱家内部,也不是铁板。

这就更有趣。

陈远道:“青衣会在沪东谁接单?”

青衣人不答。

贺重铸举锤。

青衣人立刻道:“七娘。”

“在哪里?”

“福寿里,裁衣铺。”

陈远点头。

“很好。”

青衣人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喉咙被切开。

他眼睛瞪大。

似乎没想到说了还会死。

陈远看着他倒下。

“你只说了能少疼。”

“没说能活。”

报童还跪在地上。

吓得发不出声。

陈远走过去,取下他嘴里的布。

报童哭着道:“爷,饶命,我只是收了钱……”

陈远问:“收了多少?”

“三块大洋。”

一条命。

三块大洋。

有时候人命很贵。

有时候又便宜得让人想笑。

陈远掏出五块大洋,放在他手里。

“离开沪海。”

报童愣住。

“爷……”

陈远道:“今天走。若明天还在,我杀你。”

报童连滚带爬跑了。

罗道成看着他的背影。

“家主心软了?”

陈远道:“不是。”

“那是?”

“让他活着,把青衣会失败的消息带出去。”

罗道成点头。

活人比死人会说话。

尤其是吓破胆的活人。

他说的话,比报纸还快。

陈远收刀入鞘。

“去福寿里。”

贺重铸咧嘴。

“砸裁衣铺?”

陈远道:“不。”

“那做什么?”

陈远看向棺材铺外的阳光。

“买衣服。”

……

福寿里。

裁衣铺很小。

门口挂着几匹青布。

青布随风动。

像一排没有脸的人。

铺里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眉眼普通。

手里拿着剪刀。

剪刀很亮。

她看见陈远进来,没有惊。

“做衣裳?”

陈远道:“做丧服。”

女人手一停。

“给谁?”

“给青衣会。”

女人抬头。

她的眼睛忽然不普通了。

普通人的眼睛看布。

她的眼睛看骨头。

“陈先生来得比我想的快。”

“七娘?”

“是。”

陈远坐下。

“谁下单?”

七娘笑了。

“陈先生刚杀了我三个人,还来问我?”

“问你,是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换个买主。”

七娘看着他。

片刻后,她笑出声。

“陈先生想买青衣会?”

“不是买。”

“那是什么?”

“租。”

七娘笑得更厉害。

“你出得起价?”

陈远道:“钱四安给多少杀我?”

“五千。”

“陆士荣呢?”

“三千。”

“我出一万。”

七娘的笑停了。

“杀谁?”

“暂时不杀。”

“那做什么?”

“停手。然后替我盯陆士荣和钱四安。”

七娘看着他。

“陈先生,你知不知道青衣会若接了单又反盯买主,名声就坏了。”

陈远道:“名声值一万?”

七娘道:“有时值命。”

陈远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七娘打开。

是一张货票。

润福来货票。

可货票背后,写着一行字。

宝葫芦街,旧窖,长枪二十。

七娘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有枪?”

陈远道:“有。”

“你想威胁我?”

“不是。”

陈远看着她。

“我想告诉你,青衣会以后不必只靠刀吃饭。”

七娘沉默。

杀手最怕什么?

不是死。

是没生意。

乱世里,枪比刀更容易开价。

可枪难得。

陈远有枪。

有枪的人,就有资格谈很多事。

七娘缓缓道:“一万,外加十支短枪。”

陈远道:“五支。”

“八支。”

“五支。”

“陈先生。”

“七娘。”

两人对视。

七娘忽然叹气。

“你真像个商人。”

陈远道:“我本来就是。”

“可你杀人。”

“商人也杀人。”

七娘笑了笑。

“好,五支。”

陈远起身。

“今晚以前,我要陆士荣的住处、情妇、赌债、巡捕房暗账。”

“钱四安呢?”

“也要。”

七娘道:“陈先生,你这是要同时动巡捕房和钱家?”

陈远道:“不是动。”

“那是什么?”

“摸脖子。”

七娘看着他离开。

青布帘子落下。

她手里的剪刀轻轻合上。

咔嚓。

像剪断了一根线。

也像剪开了另一张网。

……

傍晚。

陈远回到润福来。

余嘉成、蔡子贤都在。

桌上放着三份新到的消息。

第一份。

姚内景去了福寿里。

第二份。

沙班派人查陆士荣。

第三份。

皮埃尔今晚会在西法租界外,见一个大新人。

地点。

胰脂码头旧仓。

陈远看着第三份消息。

笑了笑。

“终于来了。”

余嘉成问:“谁给的消息?”

陈远道:“麦晴。”

蔡子贤道:“可信吗?”

“不全可信。”

“那去不去?”

“去。”

余嘉成皱眉。

“家主肩伤未愈。”

陈远道:“皮埃尔不会等我伤好。”

蔡子贤道:“要带多少人?”

陈远想了想。

“范沉,罗道成,贺重铸。”

“枪呢?”

“带六支短枪,两支长枪。”

余嘉成低声:“若开枪,事情就压不住了。”

陈远看向窗外。

白幡还在。

晚风吹得它轻轻动。

像一只招魂的手。

“今晚不一定开枪。”

“那带枪?”

陈远道:“让别人知道,我们可以开枪。”

蔡子贤点头。

威慑。

又是威慑。

刀在鞘里时,最适合谈判。

枪没响时,最适合吓人。

余嘉成道:“沙班那边?”

陈远道:“送信。”

“写什么?”

“皮埃尔今晚在胰脂码头。”

“只写这些?”

“只写这些。”

余嘉成笑了。

一样的钩子。

不同的鱼。

沙班上不上钩,都得咬一下。

……

夜。

胰脂码头。

风大。

江水黑。

船灯远远近近,像水上漂着的鬼火。

旧仓在码头尽头。

墙皮剥落。

铁门生锈。

门外杂草很高。

高得可以藏人。

陈远站在一处货堆后。

肩上裹着黑布。

雪走在腰间。

范沉在左。

罗道成在暗。

贺重铸在后。

两支长枪藏在麻袋里。

短枪贴在腰间。

枪很冷。

刀也冷。

夜更冷。

罗道成传念。

“有人来了。”

陈远道:“几人?”

“七人。三西洋,四大新。”

“皮埃尔?”

“在。”

陈远眯眼。

皮埃尔终于出现了。

不再是名字。

不再是阴影。

而是人。

一个金发微卷、身材高大的西洋男人从黑暗里走出。

他穿黑色大衣。

手里戴着皮手套。

脸很英俊。

英俊得有些冷。

像教堂里的石像。

卢卡斯在他左侧。

安德烈在他右侧。

两人都受过伤。

但还能杀人。

皮埃尔面前,站着一个大新人。

长衫。

瓜皮帽。

手里提着鸟笼。

鸟笼里没有鸟。

是空的。

钱四安。

陈远笑了。

鸟笼空了。

说明鸟已经飞了。

或者死了。

钱四安低声道:“皮埃尔先生,润福来那边已经动过。陈远把东西转走了一部分。”

皮埃尔的大新话很好。

好得不像洋人。

“你怎么知道?”

“钱家有眼。”

“你要什么?”

“军械三成。还有陈远的命。”

皮埃尔笑了笑。

“你们大新人,很喜欢自己杀自己。”

钱四安道:“皮埃尔先生也很喜欢看。”

皮埃尔点头。

“我确实喜欢。”

卢卡斯忽然抬头。

“有人。”

陈远没有动。

但贺重铸动了。

他从货堆后站起。

像一座小山忽然长高。

钱四安脸色大变。

“陈远!”

陈远走出阴影。

“钱管事,鸟呢?”

钱四安后退半步。

皮埃尔看着陈远。

目光很平静。

“听说你拿了我的东西。”

“听说你也想拿我的东西。”

皮埃尔笑了。

“那本来不是你的。”

陈远道:“现在在我手里。”

“在你手里,不代表是你的。”

“能守住就是。”

皮埃尔点头。

“很好的规矩。”

他摘下手套。

手很白。

指节修长。

不像拳师。

不像剑客。

像钢琴师。

可陈远知道,这双手一定杀过很多人。

皮埃尔道:“你把军械交给我,我可以让你活。”

陈远道:“钱四安也这么想。”

钱四安脸色一变。

皮埃尔看向他。

陈远继续道:“他给青衣会出了五千,买我的命。陆士荣出了三千。”

皮埃尔笑容淡了。

钱四安立刻道:“他胡说!”

陈远道:“青衣七娘已经改吃我的饭。”

钱四安的脸终于白了。

皮埃尔看着他。

“你没有告诉我,你还请了杀手。”

钱四安急道:“皮埃尔先生,我只是……”

话没说完。

卢卡斯的剑已经刺入他的喉咙。

很快。

很细。

钱四安捂着脖子,眼睛瞪大。

鸟笼落地。

空笼滚了两圈。

停在陈远脚边。

钱四安倒下。

血流进泥里。

皮埃尔淡淡道:“我不喜欢买两边的人。”

陈远道:“我也不喜欢。”

皮埃尔看向他。

“那我们也许可以谈。”

陈远道:“谈什么?”

“军械。”

“价码?”

“我给你十万大洋,送你出沪海。”

十万。

范沉眼神都动了一下。

十万大洋,足够很多人活几辈子。

也足够买很多条命。

陈远却笑了。

“皮埃尔先生,你太小气。”

皮埃尔眉头微挑。

“十万还小气?”

陈远道:“能让你出十万的东西,就不止十万。”

皮埃尔看了他片刻。

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的更像商人。”

陈远道:“我本来就是。”

“可商人不会拒绝十万。”

“会。”

“什么时候?”

“当他想要一百万的时候。”

皮埃尔笑容更深。

“你想要一百万?”

陈远道:“我想要你的命。”

风忽然停了。

江水仿佛也静了。

卢卡斯手按剑柄。

安德烈咧嘴。

皮埃尔却没有怒。

他只是叹了口气。

“年轻人,总喜欢说大话。”

陈远道:“老人,总喜欢把怕说成稳。”

皮埃尔的眼神终于冷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

火把亮起。

沙班来了。

独眼。

灰袍。

身后跟着二十余人。

麦晴也在。

她站在沙班身后,白天的白裙换成了黑衣。

像刚从棋子变成影子。

沙班看见皮埃尔,又看见地上的钱四安,笑了。

“好热闹。”

皮埃尔看着他。

“沙班。”

沙班道:“洋狗,你踩到我的地盘了。”

皮埃尔微笑。

“码头不是你的。”

沙班独眼一瞪。

“我说是,就是。”

陈远站在两人之间。

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洋人。

一个土皇帝。

都在说这地是自己的。

地不会说话。

所以他们都敢说。

若地会说话,恐怕只会说:你们死了,还是要埋在我肚子里。

卢卡斯低声道:“先生,我们该走。”

皮埃尔道:“不急。”

沙班道:“陈远。”

“在。”

“你说皮埃尔在这里,我来了。”

“嗯。”

“东西呢?”

陈远道:“在地下。”

沙班独眼一亮。

皮埃尔眼神也动了。

陈远继续道:“但今晚谁都拿不到。”

沙班冷笑:“为什么?”

陈远抬手。

罗道成在暗处点燃了一根引线。

火星亮起。

沿着地面一闪一闪,钻向旧仓门口。

那里埋着炸药。

不是很多。

但足够炸塌旧仓入口。

沙班脸色变了。

皮埃尔也终于不笑了。

陈远道:“谁再往前一步,我炸了入口。”

沙班怒道:“陈远!”

陈远看着他。

“沙班爷,三日还没到。”

又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先生,你也还没出一百万。”

火星在引线上跳。

像一只红色小虫。

每跳一下,所有人的心都紧一下。

麦晴看着陈远。

她忽然明白,这个人从来没想在今晚杀皮埃尔。

他只是要把所有人都叫来。

让他们亲眼看见。

军械在地下。

入口在陈远手里。

命,也暂时在他手里。

沙班不能动。

皮埃尔不能动。

谁动,谁就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是武功。

这是局。

比刀更狠。

沙班咬牙。

“灭火。”

陈远道:“你的人若动,火会更快。”

皮埃尔忽然鼓掌。

一下。

两下。

三下。

“陈远,你很好。”

陈远道:“很多人今天这么说。”

皮埃尔道:“我记住你了。”

“我也是。”

皮埃尔戴回手套。

“走。”

卢卡斯和安德烈护着他退入黑暗。

沙班没有追。

他不能追。

因为火还在。

皮埃尔走后,沙班盯着陈远。

“你敢威胁我?”

陈远道:“我在护沙班爷的三成。”

沙班气极反笑。

“好,好得很。”

麦晴忽然上前一步。

“沙班爷,洋人已退。入口若炸塌,我们也损失。”

沙班冷冷看她。

麦晴低头。

“请爷三思。”

沙班独眼转动。

最终冷哼一声。

“灭。”

陈远这才抬手。

罗道成从暗处掠出,湿布一压。

火灭。

夜色重新黑了。

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点火,已经照亮了很多东西。

沙班道:“陈远,明日午前,通达路。我要解释。”

陈远道:“好。”

沙班转身离开。

麦晴走过陈远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声音极低。

“你今晚把两只老虎都惹怒了。”

陈远道:“老虎不怒,怎么露牙?”

麦晴看了他一眼。

“那你最好也有牙。”

陈远道:“我有枪。”

麦晴笑了笑。

“枪也会走火。”

她走了。

火把远去。

码头重新陷入黑暗。

江风又起。

吹得陈远肩上伤口发冷。

贺重铸低声:“家主,今晚不打?”

陈远看着旧仓。

“不打。”

“那来做什么?”

陈远道:“让他们知道,打不起。”

范沉问:“接下来?”

陈远道:“接下来,等。”

“等谁?”

陈远抬头。

远处江面有船灯。

一盏一盏。

像棋盘上的子。

“等第三个人下场。”

范沉不懂。

罗道成却低声道:“姚内景?”

陈远摇头。

“不是。”

“那是谁?”

陈远看向西法租界方向。

“林美心。”

……

同一夜。

听雨轩。

林美心站在窗前。

章太太坐在桌边。

桌上也有一张纸条。

胰脂码头,沙班、皮埃尔、陈远相会。

入口未毁。

军械仍在。

林美心看完,手指发紧。

“他疯了。”

章太太道:“他没疯。”

“他把沙班和皮埃尔都逼到明处,还不疯?”

章太太叹道:“所以他没疯。”

林美心怔住。

章太太缓缓道:“美心,你要学会看这种人。他每一步都像在赌命,可每一步又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退路?”

“沙班要军械,不会立刻杀他。皮埃尔要军械,也不会立刻杀他。姚内景要真相,更不会立刻杀他。”

章太太看向窗外。

“现在所有人都想从他嘴里挖东西。”

“所以所有人都要他活。”

林美心沉默。

她忽然发现,陈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杀人。

是让想杀他的人,暂时不能杀他。

这种本事,比武功更可怕。

林美心问:“那我们呢?”

章太太道:“我们也要下场。”

“怎么下?”

章太太拿出一封请愿书。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署名。

学生。

商人。

教师。

绅士。

“明日,务本女塾游行,反西法扩界。”

林美心道:“这时候游行?”

章太太点头。

“正是这时候。”

她看着林美心。

“陈远把刀架在地下。我们要把灯点到地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西法租界在做什么。”

林美心眼神亮了。

“皮埃尔会被牵制。”

“沙班也会。”

“钱家呢?”

“钱家刚死了钱四安,也会乱。”

章太太道:“乱,是陈远的刀。也是我们的机会。”

林美心拿起请愿书。

“我去。”

章太太看着她。

“你要小心。”

林美心笑了笑。

“我又不是陈远。”

章太太轻声道:“有时候,我倒宁愿你像他一点。”

林美心怔住。

章太太道:“至少他知道,光有热血是不够的。”

林美心低头。

纸上的字很多。

每个名字,都像一颗火星。

火星多了,也能燎原。

……

天快亮时。

陈远回到广民胡同。

陈蓉已经不在。

桌上留着一碗粥。

粥凉了。

旁边有一张小纸条。

字很丑。

却很认真。

“我去润福来。你记得吃。”

陈远看了很久。

然后坐下。

把凉粥一口一口喝完。

凉粥入胃。

很淡。

没有血味。

没有咖啡苦。

没有茶香。

只是米。

只是水。

可陈远忽然觉得,这是今日最像活人的东西。

他放下碗。

天亮了。

外面又传来报童的喊声。

“卖报!卖报!”

“胰脂码头夜有枪火!”

“钱家管事横死旧仓!”

“务本女塾今日游行反扩界!”

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沪海醒了。

醒来的沪海,比睡着时更危险。

陈远起身。

推门。

阳光照进来。

照在他的脸上。

也照在雪走刀柄上。

刀柄很冷。

阳光也暖不了。

他走出门。

今日要见沙班。

要防皮埃尔。

要看林美心游行。

要查陆士荣。

要收青衣会。

要把地下那批军械,变成真正握在手里的命。

事情很多。

命只有一条。

可一条命,有时候也够用。

只要够狠。

够快。

够不怕疼。

他走到胡同口。

黄包车夫远远看见他,立刻弯腰。

“陈先生,去哪?”

陈远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坐上车。

淡淡道:

“通达路。”

车轮转起。

咕噜。

咕噜。

咕噜。

骰子又在盅里滚。

这一次,盅外已经围满了人。

沙班。

皮埃尔。

姚内景。

林美心。

麦晴。

钱家。

南堂。

青衣会。

每个人都在等开盅。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押对了。

陈远闭上眼。

嘴角微微一动。

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骰子会骗人。

开盅的人。

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