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只不过筹码大些”(求追读)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 番文 · 第56章 · 666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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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二刻。

槐花弄十八号。

蔡士缜赶到时,院门大开。

里面全是人。

邻居。

巡捕房的探子。

钱家派来的管事。

还有几个正梁武馆弟子。

灯笼光照得院子发白。

白得像灵堂。

蔡士缜冲进门。

没人敢拦。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郭护院。

胸骨塌了。

嘴角血黑。

第二眼是蒋护院。

头骨裂了。

身子歪在门边。

第三眼,是施婉娘。

她倒在堂屋门口。

手里还攥着半截门帘。

像临死前想把门拉上。

不让什么东西进去。

可她没拉住。

她的眼睛睁着。

眼里没有恨。

只有怕。

蔡士缜走过去。

跪下。

伸手,想替她合眼。

手伸到一半,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练刀三十年。

刀从来没抖过。

可此刻,他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婉娘。”

他轻轻喊。

没有人答。

里屋有人哭。

不是孩子。

是老妈子。

老妈子缩在墙角,整个人像疯了。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

“南堂……南堂……”

“是南堂……”

“他们说……钱家的人都该死……”

“南堂……”

蔡士缜猛地转头。

眼珠通红。

“谁?”

老妈子被他吓得尖叫。

“南堂!是南堂!他们脸上蒙黑布,手里拿短刀,墙上还画了记号!”

蔡士缜抬头。

墙上果然有记号。

一枚歪歪斜斜的黑色火纹。

像南堂。

又不像。

正梁武馆一名弟子低声道:“蔡师叔,这暗号……”

话没说完。

蔡士缜已一把揪住他衣襟。

“说!”

那弟子脸色发白。

“像南堂火纹,可有几笔不对。”

蔡士缜眼神凶得像鬼。

“不对?”

“师叔,我只是说……”

蔡士缜一把将他推开。

他冲进里屋。

下一刻。

这位黄级中品老武师,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

那是痛到极处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不是哭。

不是喊。

是兽吼。

里屋。

床边。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

蔡怀礼。

十一岁。

蔡玉珠。

八岁。

他们身上盖着被子。

若不看脸,像睡着了。

可脸色太白。

白得像纸。

蔡士缜走到床边。

一步。

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坐下。

伸手摸女儿的脸。

凉。

又摸儿子的手。

也凉。

蔡士缜弯下腰。

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他的背弓起来。

像一张拉满又断掉的弓。

屋外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连风都停了。

许久。

蔡士缜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

一滴都没有。

可他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人眼。

像两口烧红的井。

“南堂。”

他说。

“南堂。”

第二遍时,声音更低。

第三遍时,他已起身。

提刀。

正梁武馆弟子忙拦。

“师叔!这事还要查!”

蔡士缜反手一巴掌。

那弟子飞出门外。

“查?”

蔡士缜看着众人。

“我妻儿死了。”

“你们叫我查?”

钱家管事匆匆上前。

“蔡师傅,钱家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蔡士缜盯着他。

“钱家?”

那管事心中一寒。

蔡士缜忽然笑了。

“护院是你们钱家派来的。”

“他们死了。”

“我妻儿也死了。”

“南堂说,钱家的人都该死。”

“那你告诉我。”

蔡士缜一步步逼近。

“我家里,谁是钱家的人?”

管事额头冒汗。

“蔡师傅,这其中恐怕有误会……”

蔡士缜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误会?”

咔。

管事脖颈发出轻响。

众人大惊。

“蔡师叔!”

“蔡师傅!”

“别冲动!”

蔡士缜的手越收越紧。

那管事脸涨成紫色,脚尖乱蹬。

忽然,一道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蔡师傅,松手。”

声音不高。

却稳。

众人回头。

姚内景来了。

白袍。

如雪。

在这满院血腥里,白得刺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中惨状,眉头紧锁。

正梁武馆几名弟子站在院外,没人敢进来。

血腥气太重。

重得让人想吐。

蔡士缜伸手,把女儿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手很稳。

稳得可怕。

“谁做的?”

老妈子颤声:“南堂……是南堂……”

蔡士缜道:“你看清了?”

老妈子拼命点头。

“墙上有记号!他们黑衣蒙面,有一个很高很壮,还有一个很瘦!他们说,说蔡师傅不该替钱家挡刀,说钱家的人都该死!”

姚内景走到墙边。

墙上果然有记号。

朱砂画的。

像南堂暗记。

又有两笔不对。

姚内景看了很久。

越看,眉头越深。

不真。

不假。

最麻烦。

蔡士缜慢慢站起来。

他抱起儿子的尸体,又抱起女儿的尸体。

两个孩子不重。

可他抱得很吃力。

像抱着两座山。

他的妻子躺在地上。

眼睛半睁。

像还在看他。

蔡士缜忽然伸手,合上她的眼。

“婉娘。”

他轻声道。

“我回来晚了。”

这一句之后。

他终于哭了。

没有嚎。

没有喊。

只有两行泪,从一个五十多岁老武师脸上滑下来。

泪在皱纹里爬。

比血还难看。

姚内景沉声道:“蔡师兄,此事需查清。未必真是南堂。”

蔡士缜没有回头。

“不是南堂是谁?”

姚内景道:“如今沪海乱,有人借刀。”

蔡士缜问:“谁借刀?”

姚内景沉默。

他不知道。

他不能说。

他只知道,这件事太狠。

狠得不像寻常江湖仇杀。

杀妻儿。

留活口。

留暗记。

还偏偏把话引到钱家。

这是要逼蔡士缜。

逼他恨。

逼他疯。

逼他站队。

可姚内景知道没有用。

蔡士缜现在不需要道理。

他需要仇人。

需要一把可以砍出去的刀。

人痛到极处,不会想谁最可疑。

只会想谁最该死。

蔡士缜放下孩子,拿起自己的刀。

“我要去钱家。”

姚内景皱眉:“你现在去钱家做什么?”

“问她。”

“问谁?”

“钱家大房。”

姚内景脸色微变。

蔡士缜继续道:“我替钱家挡过刀。南堂若因钱家杀我妻儿,她该给我一个交代。”

姚内景道:“你冷静些。”

蔡士缜回头。

那双眼,红得像野兽。

“我很冷静。”

姚内景看着他。

忽然说不出话。

最可怕的疯子,不是大喊大叫的人。

是说自己很冷静的人。

因为他真的以为自己冷静。

蔡士缜提刀出门。

姚内景想拦。

手刚伸出,又停下。

他拦得住人。

拦不住恨。

他只能看着蔡士缜走入夜色。

白袍在风里微微动。

姚内景忽然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月。

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锅里煮着沪海。

人命作柴。

血作汤。

谁在掌勺?

姚内景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个年轻人的脸。

陈远。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

姚内景皱眉。

会是他吗?

没有证据。

可江湖上很多时候,怀疑比证据更早抵达。

也更危险。

……

……

通达路一处暗巷。

陈远等人分开。

贺重铸回城隍庙胡同。

罗道成入暗巷,继续盯润福来外动静。

范沉回酥身楼。

余嘉成带着几份文书和周账房的口供,去见杜开河。

蔡子贤随陈远回广民胡同。

夜风很凉。

凉得像刚洗过刀。

蔡子贤走在陈远身后半步。

他怀里揣着宋廷桦的签字、周账房的口供、润福来暗账位置、杜开河答应配合的凭据。

这些纸,比刀轻。

却比刀要命。

走到一处无人巷口,蔡子贤忽然道:“家主。”

陈远没停。

“说。”

“宋廷桦不能久留。”

“我知道。”

蔡子贤道:“他今日怕了,会签字。明日醒来,怕意稍退,怨意就会起。这样的人,心胸窄,胆子小,越小越毒。若让他离沪海,日后或许成患。”

陈远道:“所以他离不开。”

蔡子贤一怔。

陈远淡淡道:“答应宋继成,是答应。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蔡子贤沉默片刻。

“家主准备何时?”

“三日后。”

“为何三日?”

“润福来刚换主,宋廷桦不能立刻死。立刻死,宋家绝户,商界脸上不好看,沙班脸上也不好看。”

蔡子贤点头。

“三日后,他若因伤重不治,便顺理成章。”

陈远道:“嗯。”

蔡子贤心中微寒。

他发现家主越来越像沪海。

沪海这地方,白天人来人往,夜里灯红酒绿,可你若把地皮掀开,就会看见下面全是烂泥、白骨、旧血。

陈远不是被沪海吞了。

他像正在长成另一座沪海。

更冷。

更狠。

也更年轻。

蔡子贤又问:“蔡家那边,姚内景会不会怀疑?”

“会。”

“那……”

“怀疑不是证据。”

陈远看向远处。

“更何况,他今晚没空管我。”

“蔡士缜?”

“蔡士缜会去找钱家大房。钱家会乱。正梁武馆会乱。南堂会被扯进来。胡亮保也会头疼。”

蔡子贤道:“沙班会满意。”

陈远笑了笑。

“他满意得太早。”

蔡子贤没懂。

陈远没有解释。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

早说,会漏风。

刀出鞘前,最好连刀自己都不知道要砍谁。

……

……

广民胡同336号。

陈蓉还没睡。

堂屋里点着灯。

灯芯挑得很低。

桌上放着一碗面。

面已经坨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葱花发黄。

荷包蛋也凉了。

陈远进门时,她正坐在桌边打盹。

头一点一点。

像一朵快被风吹折的小花。

听见门响,她猛地醒来。

“回来了?”

“嗯。”

陈蓉站起身。

看见他衣角有一点血。

很小。

像一粒红豆。

她的目光停在那里。

没有问。

她转身去灶间。

“面凉了,我给你热热。”

陈远道:“不用。”

他坐下,拿起筷子。

冷面入口。

软。

黏。

不好吃。

他却吃得很慢。

一口。

一口。

陈蓉坐在他对面。

看着他吃。

灯火把她的脸照得很柔。

柔得像不该出现在这个故事里。

她想问。

问他去了哪里。

问他杀了谁。

问他今夜有没有险。

可她没有问。

有些女人会问,是因为她们要答案。

有些女人不问,是因为她们已经知道答案。

陈远吃完半碗,忽然问:“怕吗?”

陈蓉低声:“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回来,身上血比今晚多。”

陈远停筷。

陈蓉看着他。

“也怕你哪天不回来。”

屋中安静。

外面胡同里有猫叫。

一声。

尖细。

像婴儿哭。

陈远继续吃面。

吃完。

放下碗。

“我会回来。”

还是这句话。

陈蓉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远看着她。

“因为每次都回来了。”

陈蓉眼眶微红。

她低下头,收碗。

“我去洗。”

陈远伸手,按住碗。

“不用。”

陈蓉抬眼。

陈远道:“坐一会儿。”

陈蓉怔住。

然后慢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旧桌。

灯火在中间。

谁也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因为说话会露出心。

而他们的心,一个太软,一个太硬。

软的怕被硬的硌疼。

硬的怕被软的泡烂。

屋里静下来。

静了一会儿,陈蓉忽然道:“外头刚才有人哭。”

陈远筷子一停。

“哪里?”

“远处。像槐花弄那边。”

陈远继续吃饭。

“沪海每天都有人哭。”

陈蓉看着他。

“今天哭得特别惨。”

陈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

细。

会缝衣。

会做饭。

会替陈远擦去衣角灰尘。

可这双手,从未杀过人。

她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也不想知道。

可她知道,陈远身上离这东西越来越近。

近到他回家时,身上带着一种散不开的冷。

像夜露。

也像刀霜。

“阿远。”

“嗯。”

“你以后会不会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陈远抬眼。

陈蓉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过。

是忍着没哭。

陈远放下筷子。

“会。”

陈蓉一怔。

她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

陈远道:“人活着,都会变。”

陈蓉手指攥紧衣角。

“那我还能认得出你吗?”

陈远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认不出也没关系。”

陈蓉眼圈更红。

陈远道:“我认得你。”

这句话不温柔。

甚至有些硬。

可陈蓉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啪。

落在桌上。

她转过脸,抬手擦掉。

“汤要凉了。”

陈远端起汤。

喝了一口。

热。

有盐。

有姜。

有一点葱花香。

很寻常。

寻常得让他心口某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声道:“好喝。”

陈蓉没有看他。

只是轻声道:“锅里还有。”

……

……

翌日。

天刚亮。

润福来挂白。

宋继成死了。

死因是中风。

大夫来了两个。

都说是中风。

口眼歪斜,气闭,脉绝。

宋家哭声一片。

宋廷桦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桃。

是真哭。

也是装哭。

真哭父亲死。

装哭给外人看。

润福来前堂没有开门。

后门却开了一条缝。

杜开河从后门进。

周账房已在账房等他。

桌上摆着账本。

一本。

两本。

十本。

二十本。

明账。

暗账。

货栈账。

客商账。

沙班账。

钱家账。

胡家孝敬账。

每一本,都是润福来的一根骨头。

骨头全在桌上。

杜开河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润福来有钱。

却不知道润福来有这么多见不得光的钱。

周账房看着他。

眼神疲惫。

“杜管事,老板临终交代,账交你。”

杜开河没有伸手。

“余先生呢?”

周账房道:“快到了。”

话音刚落。

门外有人进来。

余嘉成。

青布长衫。

白净脸。

无表情。

他身后跟着范沉。

范沉额角还贴着纱布。

脸仍普通。

像一个来帮忙搬账本的小伙计。

余嘉成进屋,先朝灵堂方向拱了拱手。

“宋老板一路走好。”

礼数到了。

话也到了。

周账房看着他。

“余先生,请。”

余嘉成坐下。

没有急着翻账。

他先看人。

周账房。

杜开河。

范沉。

还有门外几个不安的伙计。

他知道,今日比昨夜更难。

昨夜杀人。

今天收心。

人心比人命难收。

余嘉成伸手,翻开第一本账。

他翻得很慢。

一页。

一页。

屋里只有纸页响声。

过了半炷香。

他合上账本。

“周先生。”

“在。”

“润福来账做得不错。”

周账房一愣。

他以为余嘉成会先立威。

会挑错。

会骂人。

会说这里不清,那里不明。

没想到第一句竟是夸。

余嘉成道:“明账稳,暗账细,货栈损耗压得住,客商账期也没乱。宋老板能把润福来做到今日,周先生功不可没。”

周账房眼圈一红。

“余先生过奖。”

余嘉成道:“从今日起,账房仍由周先生掌。”

周账房猛地抬头。

“我?”

“你。”

“余先生不怕我……”

“怕你藏账?”

周账房低头。

余嘉成淡淡道:“账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周先生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现在谁能保宋家,谁能保周家。”

周账房沉默片刻。

“我明白。”

余嘉成看向杜开河。

“杜管事。”

“在。”

“货栈由你稳住。今日不出货,不进货。所有伙计照发半月工钱,另每人赏一块大洋压惊。”

杜开河一惊。

“这要不少钱。”

余嘉成道:“人心比钱贵。”

杜开河低头。

“是。”

余嘉成继续道:“对外只说宋老板突发中风,商行停业三日治丧。三日后照常开门。客商那边,按宋老板昨夜信办。谁来闹账,先请茶,再谈钱。谈不拢,记名。”

范沉问:“记名之后?”

余嘉成看他一眼。

范沉闭嘴。

周账房心中更寒。

记名。

这两个字,比“杀”更让人怕。

因为杀是一下。

记名,是等着。

余嘉成把一张纸推给周账房。

“沙班爷那边,今日送一千安稳钱。”

周账房脸皮一抖。

“今日?”

“今日。”

“宋老板刚死,账上……”

余嘉成打断他。

“正因为宋老板刚死,才要今日送。”

周账房明白了。

人死。

钱到。

沙班便不会说话。

沙班不说话,润福来就还有天。

周账房低声道:“我去安排。”

余嘉成点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大宽路上,已经有人驻足看润福来挂白。

人越来越多。

消息会传出去。

宋继成中风死了。

润福来停业治丧。

宋廷桦守孝。

杜开河代管货栈。

余嘉成协理账务。

每一句都像寻常。

可寻常话连在一起,便是改朝换代。

范沉站在他身后。

“余兄。”

“嗯。”

“家主下一步,会做什么?”

余嘉成看着街上人群。

“等。”

“等什么?”

“等谁先忍不住。”

沪海炸了。

不是炮炸。

是消息炸。

清早卖报童子跑过大宽路,嗓子喊得发哑。

“卖报卖报!润福来宋老板夜遭横祸!”

“卖报卖报!江湖仇杀,宋家二少重伤!”

“卖报卖报!槐花弄惨案,疑南堂报复钱家!”

报纸上写得不多。

人嘴里说得很多。

有人说宋继成是被刀疤客毒死。

有人说宋廷桦亲眼看见南堂暗号。

有人说润福来后堂死了七八个。

有人说宋继成临死前还喊着要杀冯肃和贺重铸。

也有人说,宋家这是报应。

长子在大宽路横死。

老子在自家后堂被杀。

二子半死不活。

宋家祖坟怕是被人刨了。

大宽路上,润福来商行照常开门。

只是门口挂了白。

白布随风飘。

像一条条招魂幡。

伙计们脸色惶惶。

掌柜不安。

前来探消息的货商堵了半条街。

“宋老板死了,我们的货怎么办?”

“账期谁认?”

“北边那批参茸已经在路上了,谁接?”

“宋二少呢?让宋二少出来!”

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眼看就要乱。

这时,一个白净年轻人走出来。

青布长衫。

身形清瘦。

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旁跟着杜开河和周账房。

周账房眼睛红肿,像哭过一夜。

杜开河脸色也不好,却站得稳。

年轻人走到柜台前。

抬手。

“诸位。”

声音不大。

却很清。

人群没静。

有人骂:“你是谁?宋家没人了吗?让一个小白脸出来!”

余嘉成看向那人。

“你是哪家?”

“老子通北货行的!”

“姓孙?”

那人一怔。

余嘉成道:“通北货行孙德义,三月初八压给润福来一批关外鹿茸,共四百二十斤。约三月后结银,银款一千三百六十七块八角。宋老板已预付三百,余款一千零六十七块八角,本该后日结。”

人群一静。

孙德义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知道?”

余嘉成没答。

他又看向另一人。

“苏杭章记丝庄,压丝绸二十六箱,账期两月,已过十三日。章掌柜今日来,不是怕润福来赖账,是想趁乱要提前结银。”

章掌柜脸一红。

人群更静。

余嘉成又点出几家。

每一家。

货。

账。

日期。

尾款。

分毫不差。

他像不是在说账。

像在开骰盅。

开一次。

中一次。

众人终于闭嘴。

余嘉成这才道:“宋老板遇害,宋二少重伤,润福来确实遭了难。但账在,货在,铺子在,人也在。诸位的钱,一分不会少。该何日结,仍何日结。谁若想趁乱逼账,可以。”

他停了停。

“先问问沙班爷答不答应。”

沙班两个字一出。

大宽路上的风都像静了。

沪东可以不认宋家。

不能不认沙班。

余嘉成继续道:“宋二少已托我暂代润福来经理,杜管事管货栈,周账房管账。三日内,诸位若有账目不清,来润福来核。三日后,照旧开货、收货、结银。”

有人问:“你凭什么?”

余嘉成从袖中取出文书。

宋廷桦签字。

手印。

宋家印章。

周账房当众验明。

杜开河在旁点头。

场面一时压住。

不服的人还有。

可不敢当头闹。

人群渐渐散去。

润福来前堂内,伙计们看余嘉成的眼神变了。

昨夜之前,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今日之后,他们知道了。

润福来换人了。

宋家还在。

可真正说话的人,换了。

余嘉成转身进内堂。

杜开河跟上。

门一关。

杜开河低声道:“余先生,今日算压住了。”

余嘉成道:“只是第一日。”

杜开河苦笑:“后面还有北路参帮,苏杭丝茶,钱家那边,胡家那边,还有宋家的亲戚族人。”

余嘉成坐下,端起茶。

“一个个来。”

杜开河看着他。

“余先生不怕?”

余嘉成喝了一口茶。

“赌桌上,怕的人输得最快。”

“这不是赌桌。”

“是。”

余嘉成看向门外的润福来招牌。

“只不过筹码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