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城隍三巡会

国术:无限死士,从码头力工开始 · 番文 · 第45章 · 43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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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民胡同336号。

陈远把麦晴送的那两身西装,挂于墙上嵌着的钉子。

今天,城隍三巡会的日子,陈远只是挑了一身白粗布汗衫,配条黑布长裤,简单、日常的搭配,毕竟是逛庙会,又不是去愚园路1号的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参会。

陈蓉则是挑衣服挑花了眼,她试试一件桃红褂子,束腰,勾勒出浑无赘肉的紧实腰线,褂子下摆略宽些,滑滑曳曳盖住上臀。

“穿桃红是不是太艳了,小远。”她站在贴墙支撑起的一面全身镜前。

时下沪海,一面国立木工厂产出的薄脆木板陋框,配上普通国产镀银玻璃的全身镜,市价5块大洋,只有中产之家才负担得起。再上档次的红榉大厚框雕花磨边玻璃镜,12到15块大洋。西洋进口鎏金古董镜,直接50块银元起步,还一镜难求。

镜子,是女人天然的伴侣。

昨天下午从精武体会大会堂回来,陈蓉拽着陈远出去逛街,在大宽路上的商行里,蓉姐儿被洋气、精致的形形色色全身镜迷勾住了眼神。

“小远,咱,要不买个全身镜吧,我看那个3块大洋的就挺好。”蓉姐儿手指,轻轻戳戳地指向一个库存时间久、薄木板吸饮了潮气有些开裂的“降价处理,原价5块大洋”的镀银玻璃全身镜。

陈远一巴掌抽打在蓉姐的臀儿上:“别往家里塞破烂!买一次,肯定得买个好点的,能用的久一些的,13块大洋的那个就不错。”

商行女服务生双手扣在小腹,礼貌开口:“先生,你指的这款是16块大洋的。”

陈远刚要砍价,蓉姐儿一扭小腰,把陈远护在身后,她红润如湿樱桃的唇瓣,开始眉飞色舞地论证拉锯战。

最终,削去了2块大洋的冗余浮利,14块大洋买下了这款从南厢木器商号运到沪东来的边框红榉木、后撑是更皮实、更耐磨的英缅仰光国大油柚木的分体、磨边全身镜。

商行提供活计送货上门,陈远留下广民胡同336号院的地址后,他在女服务生的眼里,看到一种打量“隐世高人”般的目光。

是了,按照住在广民胡同里的人的身份来说,14块大洋,普遍等于一个成年男人将近二十天至二十五天的工资。

不怕豪华地段的老富户,就怕贫民窟的人乍富。

女服务生还有些紧张地说:“先生,女士,放心用,这油柚木是实打实的英缅仰光国进口料子,回去之后,包您五年内不潮、不蛀、不开裂,只要不是受大伤,一般的小磕碰也没问题!”

蓉姐儿开心地朝女服务生说“好,好”,陈远只是甩着步子,吹着夜风,享受着没有财务压力、没有疾病的惬意,是舒坦到骨子里的惬意。

人呐,这一辈子看似心欲弭杂,但实际上,能没有财务压力、没有疾病,那就是至理至福,剩下的,都是锦上添花。

思绪。

拨回。

“穿就是了,不艳。”陈远早早换好了衣服,坐在偏房门口蛋黄暖色阳光下,沐着晨光,浴着早风,翘着二郎腿,倚着门板,叼着一根刚薅下来的从门前长出的狗尾草。

陈蓉“哦”了一声,又在镜子前,左右扭腰,似恼似怨,哝哝软软地开口:

“这个褂子是不是束腰束得太紧了,感觉显得肚子有点鼓。”

陈远“呸”吐掉狗尾草,起身,一把拽住陈蓉的手腕子,把娇怨的蓉姐儿从那面“魔镜”前拽开。

“你那是一肚子粪包,得了,别研究了,快坐车去东海盐仓,去完了,就赶不上三巡会开幕前的‘排衙阴审’了!”

陈蓉碎步子跟着:“好好好,走慢点小远,生煎馒头要给我颠出来了。”

门,上锁,左拐,出广民胡同,大宽路上如旧的热闹,黄包车如旧的街边等,上车后车夫如旧的狂奔。

陈远和蓉姐,一人一辆黄包车。

毕竟这种商运黄包车,不同于麦晴和赵玉聪的那种私用定制黑包车可以坐两人,街上跑的这些净是一人独座。

陈远的黄包车,在后头,跟着蓉姐儿的那辆。

他看到,蓉姐儿正把手伸出,五指张开,像是抓握着、感受着拍在掌上的来风。

这还是陈蓉第一次坐黄包车……陈远心头蓦然浮上念头。

甚至很多穷苦人家,一生也坐不了几次黄包车。

近路,完全可以自己走,黄毛车起步价就是一角;远路,很多穷苦人压根没有出远路的需求,没生病前就是在住处、上工地两点间徒步,生了病就躺床上听天由命。

东海盐仓,在南厢区北部,与南堂搭界。

此盐仓始建于大明隆庆二年(1568年),但凡早几年建,也能沾沾“练得身形似鹤形”的仙气。明时叫“四团仓”;清时光绪饶舌,加了个字“四团盐仓”;民国时沪海人觉得不顺口,干脆叫“东海盐仓”。

咸丰时遭太平天国军焚毁,1887年光绪重建,今年倒正是东海盐仓毁后重建30周年。

“七角钱,先生。”

敲锣,震天。

打鼓,震耳。

滩簧,震地。

车夫的声音滑溜溜像鳝鱼,还是从这让人耳膜颤抖的噪声里探出。

陈远给了一枚五角半圆,两枚一角小洋。

车夫装好钱,咧嘴一笑:“先生,吃嘛嘛香,玩啥啥棒,听戏曲嘹亮是逛庙会舒敞!”

陈远笑着颔首,下车,蓉姐儿也付讫车费下了车,正轻轻抚平臀儿上的浅浅褶皱。

东海盐仓前,是大团路、新场路、川沙路三岔交汇,车水马龙,人生鼎沸,甚至还有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被行人、马车、黄包车堵在路中。开车的油背头、八字胡绅士公不急、也不骂,一把抓过副驾驶的女人,把她的螓首摁下,律伏。

八字胡男人叼着雪茄,从车窗里探出头:“沪海老爷们儿们,三巡会玩得痛快!”

氛围,点燃。

有喊“老爷安康”的,有喊“死有钱佬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喊“侬哪个时辰死去”的,有喊“爷往外撒点袁大头吧”的……

三条岔路正中,隔开了一大块地,正好连着坐镇的东海盐仓。

空地。

有竹篾、青布搭起的“阴曹公堂”,正中设朱红公案,铺虎皮桌围,摆阴司簿册、朱砂判官笔、惊堂木、刑签、铁链、木枷、水火棍、铡刀道具。

四名文判官乌纱绿袍、持生死簿;两名武判官赤面虬髯、披黑靠、抱勾魂牌,分立公案两侧;牛头、马面戴彩塑面具,青面獠牙立阶下,手执钢叉;黑白无常披高帽黑白丧袍,铁链拖地,哗啦作响。

二十余人青布皂衣、黑布包头,分列东西两廊,手拎竹板、铁镣,站班肃立;廊外竖木牌:肃静、回避、阴曹审案、冤魂告理四块大牌。

八抬神轿落地,上海城隍秦裕伯木雕神像(蟒袍玉带、黑面长髯)抬至公案正后座椅,四司(高昌司、长人司、新江司、财帛司)神像分列左右陪审。

两类“犯人”,一是还愿百姓自愿披枷戴锁扮现世罪人;二是童子裹素白丧布、扮枉死冤魂,由阴差押跪在公堂下;场外香客、商贩、租界游人挤在警戒麻绳外,焚香祈福,道士、僧人分列两侧敲引磬、木鱼候场。

三声信炮震天,铜锣接连七响,哀乐(道士吹唢呐阴曲)起,阴风彩幡飘动,全场人声瞬时压低。

“升堂!”一声嘹脆大嗓。

“威……武……”两侧皂吏齐喝威武。

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还摁了下车喇叭,像是在助威。

副驾驶侧车门打开,身段瘦削骨态的长腿女人走下,蹲在路边空地,吐出浊物。

所谓的“排衙阴审”,其实就是演戏、唱申曲,很是热闹,现场人海潮涌,颇有节日氛围。

戏台上,也有百姓客串、也有梨园童子、也有沪海高校学生来感受文化。

阴差拖拽披枷“犯人”跪伏公堂,犯人(香客扮演,哭腔沪语):“小民冤枉,小人在世安分营生,不曾害人!”

“大胆刁民!光绪三十三年冬月,你在十六铺江边,骗异乡客商上船,谋夺纹银三十两,推入青浦江溺毙,客商冤魂常年在江边哭嚎,土地城隍屡次呈报,生死簿墨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敢狡辩?”

戏,开场了。

城隍怒拍醒堂木,判官上前翻文书:

“老爷请看,簿册批注:害命夺财,阳寿折损一纪,死后入血池地狱。冤魂,当堂对质!”

这时,有一素衣冤魂上台,哭诉冤屈。

陈远正抓紧陈蓉的手腕子,人多,别挤开、混乱、走丢。

他看戏,津津有味。

却突然觉得,这上前哭诉的素衣冤魂,有几分眼熟。

我先前在哪里见过这个素衣冤魂……陈远的心里,浮上想法。

素衣冤魂,身上素衣略紧,可见身段,玲珑暗浮、腴身修纤。

修如鳗,活如蚯蚓,嫩滑如水蛇,线条凌厉浑然,无高耸,紧结两团,无肥臀,只有促实挺翘的臀瓣,美腿长而笔挺。

林美心。

这位刚从东瀛洋国留学归来,堂堂玄级下品的武夫,务本女塾反西法游行的带头人,堂堂南厢豪奢林家的大小姐,眼下正与民同乐,画着脏妆、穿着素布狱衣,堂上控诉犯人罪行。

大小姐玩得真花……陈远腹诽。

林美心开口,哭腔、沙哑劲、绝望、不甘、冤屈郁闷,揉碎在一起,嗓音刚出,场下喝彩鼓掌哗然:

“青天大老爷!那年寒冬,我随父从宁波来十六铺江边贩布,此人假意留宿,夜半图色谋财害命,我与家父的尸骨至今沉于浦底!”

戏本,是老戏本。因为去年沪海知事公署把“十六铺街”,改名成了“宝善街”。但这出“十六里铺命案”的曲目,在城隍三巡会上不知道唱了多少年。

犯人瘫地磕头:“小人一时贪财做错,情愿认罚赎罪!”

城隍宣判:

“阳间律法漏网,阴府刑罚难饶!判:现世带枷赎罪三年,身死之后打入血池受苦,永世不得超生!左右阴差,暂押收监!”

皂隶齐声喝喏,铁链锁人拉下公堂。

掌声,齐齐响出。

“喏,四姐,看,那不正是冯肃的家主吗?”

钱敏古灵精怪的脑袋瓜,在一名汉子肩头后探出,她手伸出,指了指。

钱四小姐咕哝:“真巧,昨天在表彰会遇到他,今天又在这三巡会见到他了!你别说,我看着他,是比那个宣羿更帅些!”

钱敏唇瓣轻咬:“故弄玄虚,昨天和他同行的那个女伴,一直管他叫‘冯肃’!”

“六小姐,你怎知,这天下不能有两个冯肃?”

有摇蒲扇的轻微窸窣,钱敏和四小姐身旁,竟有一把躺椅在这人挤人的庙会现场,隔出了一片空地。

老武师姚内景闭着眼,摇着蒲扇,倒也清闲。

冯肃留在武院里看场子了。

和姚内景同来的,是两名桩功练得最好的内门弟子,看岁数也就十一二岁。

二人的职责是:给师父姚内景抬躺椅。

同时,姚内景说坐黄包车来南厢东海盐仓的车费,要加在他们下个月的月银里,还是六小姐慷慨包下这两名扛着折叠躺椅、同挤一辆黄包车的小内门的车费。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高?太矮了,连戏台子也看不见!”一名内门弟子童声未褪。

一蒲扇,打在他的小脑瓜上。

姚内景的声音不急不慢地飘上:“这么想看,你骑在六小姐脖子上,让她驮着你看吧!”

内门弟子慌了神:“不敢不敢。”

钱敏递给两名内门弟子一角钱小洋:“去买吹糖人玩儿吧,再吃些别的。”

时下,吹糖人简陋造型的一分钱一个,多是小马、小鱼、小虾米。造型精致些的,两分钱,多是孙悟空、猪八戒、唐三藏这种能辨认的书上人物。

两名内门弟子嬉笑着跑开了。

正好在东海盐仓往南的那条岔路,川沙路上,有一个挑着担子的白皮素净男子,在卖吹糖人。

吹糖人需要的物件、家伙什,都很简陋,有个容纳热炭的生火筒,上下两层、底层搁炭火、上层熬开糖的陶罐,足矣。

吹糖人摊子的师傅,是个匀称结实、面皮白净,带有书生气质,但面色如水的平静下傲骨存、杀机藏的高挑俊朗男子。

蔡子贤收下两名内门弟子的一角钱小洋,找回六分零钱铜子。

二人,一人要了一个孙悟空,一人要了一个猪八戒,等下吹好了,糖干了,要互相打架,像评书里一样“孙悟空大战猪八戒~猪八戒大战孙悟空~”。

川沙路。

两辆黄包车停下。

身段腴肥的妇人把大腚从坐得烘了、塌了的座位上挪下,在她后面那辆黄包车上,下来一个寸头、敦实、不算很高、壮硕得像蛮牛的男人。

“快走,亲爱的~”赵淑敏学着租界里的女人说话,唤着贺重铸。贺重铸跟上。

三步开外,人更多,甚至行人里有洋人。

罗道成贼眼亮着,家主陈远给他的任务,专偷洋人钱包。

这队洋人,跟着那位大名声噪沪海武界的“连胜大王”,皮埃尔。而皮埃尔挽着的,是他的夫人,瑞那太太,那是一个胸脯扁平,但臀瓣浮夸饱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