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桃花染血，色魔污名
九霄天庭，紫宸深宫，流云寂寂，暗藏汹涌。
殿宇深处的偏殿之内，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仙音喧闹。天后座下第一亲信、司职暗察密探的董超，正垂首立在玉阶之下，神色肃穆，掌心捧着一卷层层封印的密卷，卷中每一字，都足以搅动整个天庭格局。
他历时三月，遍历四海八荒、暗访各族仙门，终于查清了一桩震惊朝野的隐秘——执掌天庭百万兵马、身居兵马大元帅高位的北海小龙君夜海辰，早已暗中布局，未曾报备天庭，便授意麾下心腹、得道高士坤元真人，全权代持其所有权柄，坐镇与世隔绝、灵气鼎盛的祖龙岛，开办了一座凌驾于寻常仙门之上的顶级修仙学院。
这所学院，从创立之初便定下了惊世骇俗的严苛规矩，门槛之高，碾压三界九成仙宗。
入学第一道铁律，便将无数求道者拒之门外：入门修士必须根基稳固、修为臻至筑基境界，且年岁不得超过二十。稚子不收、庸才不纳、老朽不取，只收世间天赋卓绝、根骨上乘的少年仙才。
不止准入条件苛刻到极致，学院之内，更是推行彻头彻尾的军事化铁腕管理。无寻常仙门的散漫闲适，无师徒嬉闹的温情纵容，晨昏有定、作息有规、操练有令。每日天未破晓，钟声震彻整座祖龙岛，全院弟子披甲练气、列阵修法、研习攻防战术；暮色四合，便静坐悟道、复盘功法、熟读戒律。
校规森严如铁，条条苛刻，字字严苛。懈怠者罚，违纪者惩，私斗者废功，叛离者除名。院内无特权、无姑息、无例外，所有弟子一视同仁，潜心修行、刻苦练兵。
短短数年光景，这座隐匿在祖龙岛的仙院，已然培育出大批心性坚韧、修为扎实、忠于夜海辰的精锐修士。这些弟子不属天庭编制，不听三清调遣，只尊坤元真人号令，只认夜海辰为主。一股纯粹依附于北海龙君的私人势力，正在东海秘境悄然扎根、疯狂壮大，潜滋暗长，悄然形成了一方独立于天庭体系之外的庞然大物。
密卷一字一句传入耳中，端坐高位的天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案，温润的眼底，早已凝满了层层叠叠的忌惮与深沉的危机感。
夜海辰年少封帅，天赋冠绝三界，掌天庭最高兵权，麾下百万天兵精锐尽在其手。本就功高震主，权势滔天，如今又私建学院、培育死士、收拢天下英才，这般布局，早已超出了一位天庭元帅该有的权限与本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位年少成名、锋芒毕露的北海龙君，已然成了天帝心中一根拔之不去的刺，是悬在天庭权柄之上，最锋利、最危险的一把利刃。
天帝沉默良久，殿内气流凝滞，无声的算计在深宫之中悄然蔓延。他无需动怒，眼底只有权衡与谋算，低声沉吟，字字暗藏帝王心机：“兵权在握，势大难制，硬夺则必生乱，恐逼反龙族，动摇军心。需寻一桩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卸其兵权，名正言顺，堵尽三界悠悠众口。”
一场针对夜海辰的夺权棋局，已然在九霄深宫之中，悄然落子，布下天罗地网。
朝堂暗流汹涌，杀机暗藏，而凡尘俗世、仙市市井之间，风雨未至，喧嚣依旧。
次日清晨，一则惊世秘闻如同插上了羽翼，以迅雷之势席卷三界仙途——声名清雅、素来与世无争的桃花仙子，于昨夜常驻的桃花温泉秘境之中，离奇遇害，血染清泉，香消玉殒。
消息一出，整个仙域哗然。
而常年游走于仙凡两界，灵台山、专讲三界秘闻、最擅推波助澜的说书先生洋柿子，第一时间嗅到了惊天题材。不过半日，灵台山老牌茶楼便人满为患，座无虚席，甚至无数闲散仙客挤立过道、倚靠门窗，只为听上这桩足以颠覆天庭认知的惊天大案。
烟雨微茫，薄雾缱绻，萦绕着整座灵台方寸山。
山间老旧茶楼之内，人声鼎沸，喧嚣震天。浑浊的热气混杂着浓郁的茶烟、干果浊气，层层叠叠缠在发黑低矮的梁木之间，经久不散。满堂看客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地上层层叠叠落满细碎的瓜子壳与果核。嬉笑怒骂、八卦聒噪、低俗揣测交织缠绕，揉成一片浑浊庸俗的市井喧嚣，填满了整座楼宇的每一寸角落。
高台之上，洋柿子一身朴素布衣，嘴角挂着几分深谙人心的猥琐笑意。他深谙市井喜好，最懂如何拿捏人心、煽动舆论，此刻故意压低声线，语调跌宕夸张，每一句都刻意露骨暧昧，极尽渲染香艳惊悚的氛围，精准勾得台下一众看客心神躁动、猎奇大起。
“诸位仙友，且洗耳恭听，今日这桩大案，堪称三界近年第一离奇、第一龌龊、第一骇人听闻！”
他故意停顿片刻，吊足众人胃口，看着台下无数目光聚焦而来，方才继续开口，语气极尽渲染：“昨夜皓月当空，夜色旖旎，桃花温泉秘境水雾氤氲，暖雾缭绕，乃是最是温柔暧昧之地！绝美倾城的桃花仙子独处秘境，卸去仙衣，静心沐浴，本是世外仙景，安然无事！可谁曾想，暗夜藏污，秘境藏凶，一头恶煞妖龙，竟悄然潜入！”
话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掌拍落醒木！
“那淫恶妖龙色胆包天，兽性大发，无端惊扰仙子清修！”
洋柿子双目圆瞪，神情浮夸，十指弯曲如利爪，动作夸张形象，将施暴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狞笑着伸出冰冷魔爪，悍然扣住仙子纤细柔弱的手腕！只听呲啦一声脆响，绝美轻纱仙裙寸寸碎裂，落满温泉岸边！可怜桃花仙子冰清玉洁、温婉善良，此刻梨花带雨、瑟瑟发抖，跪地含泪苦苦求饶，“龙君，不要啊！…”只求保全清白仙躯！可那妖龙天性残暴、淫邪冷血，心性歹毒至极，全然不顾仙子悲戚，不顾天道伦常，施暴作恶，肆无忌惮，硬生生毁了一代仙姝清白，最终痛下杀手，血染桃花泉！”
醒木再落，声响震彻茶楼！
满堂瞬间炸开一片猥琐哄笑，捏着嗓子“小龙君不要，不要停…”喧嚣骤然登顶。
前排几个衣衫邋遢、修为低微的散仙闲汉，满脸戏谑龌龊，高声肆意起哄，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不堪入耳，唾沫星子肆意飞溅，极尽刻薄恶意。
“我早就看那北海龙君不对劲！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气焰滔天，果然是藏污纳垢！”
“龙族自古生性荒淫，嗜血好欲，骨子里便带着妖族劣根，果然不假！”
“可怜桃花仙子，绝色倾城、品性纯良，一生清净，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啧啧，真是苍天无眼！”
“身居元帅高位，不思守护三界，反倒夜闯秘境、欺凌女仙、施暴杀人，简直是天庭之耻，仙门败类！”
没有人求证真相，没有人探寻缘由，所有人都顺着流言，肆意宣泄心底的恶意与嫉妒。高位者跌落神坛，从来都是市井众生最热衷的戏码。
说书人折扇轻摇，唾沫横飞，眉眼间尽是猥琐戏谑，刻意压低又偏偏传遍满堂：
“话说那采花恶徒，窥见桃花仙子温泉沐浴，趁其无防，骤然上前，一把揽住那温软窈窕的玉骨胴体——仙子惊愤交加，气息凌乱，玉面绯红，声声泣斥：‘淫贼，放开我……不要……’”
话音未落，楼下看客哄然怪笑，污言碎语接连炸开。
“不要？怕是不要停吧！”
“哈哈哈！龙族本就生性荒淫，谁不知晓？”
“兵马大元帅又如何，说到底不过一介色魔！”
“可怜那桃花仙子，温婉绝尘，一夜之间竟遭此横祸，实在可惜……”
粗鄙笑声如腐蛆蠕动，密密麻麻爬满整座茶楼。流言蜚语化作污浊泥沼，无声无息，要将一人彻底淹没。
恰在此时。
吱呀——
沉重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缕裹挟着寒冽雪松气息的冷风骤然灌入，满堂嘈杂喧嚣，刹那间戛然而止。
海辰立在门槛之处，一身素白流云仙袍不染纤尘，璀璨紫金王冠束起如雪银发，发丝缕缕垂落肩头。一双眼眸深邃似寂寂深海，淡漠扫过满堂众人。
唯有彻骨孤冷。
来者，北海龙君夜海辰，道号晨岚。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无人敢高声喘息，可每一双低垂的眼底，都清清楚楚刻着同一个字——脏。
两道身着墨色官服的天庭仵作缓步踏入茶楼，打破凝滞。一人玉盘托着一缕干枯雪白仙羽，一人手中褶皱粉色仙裙残破撕裂，裙上陈旧褐色血迹刺目狰狞。
冰冷肃杀的宣旨声骤然砸落，硬如寒铁：
“天庭御令：桃花仙子温泉秘境遇害，案发现场留存鹰龙气息、破碎仙裙、白羽一枚。锁定嫌疑人，北海龙君，夜海辰。即刻削除兵权，摘去帅印，禁足天宫，候审待查。”
一语落下，满堂粗重呼吸此起彼伏。
鄙夷、唾弃、幸灾乐祸、冷眼旁观，众生丑态尽数浮现在一张张世俗面孔之上，像密密麻麻的蛆虫，贪婪啃噬着跌落风口浪尖的白龙。
白衣少年微微抬眸，深海般的瞳底不起一丝波澜。
他声线清冽平淡，字字清晰，穿透死寂：
“昨夜，本君镇守北境边关，半步未离。”
“桃花温泉一案，与我无关。”
寥寥十字，坦荡直白。
可满座世人，无一人肯信。
短暂的沉默过后，细碎的讥讽议论再度嗡嗡响起，如蚊蝇聒噪：“装什么清高？龙族之人，哪有干净的？”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流言如利刃，可诛无妄之人。
众口似熔炉，能煅清白之躯。
这世间众生，从来不需要所谓的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身份尊贵、可供肆意唾骂、肆意诋毁、肆意宣泄嫉妒与恶意的——色魔罪人。
污名已铸，大势已成。
九霄天宫，紫宸金殿。
鎏金殿宇寒光凛冽，金龙帝座之上，天帝垂眸俯视，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暗藏帝王冷酷算计：
“天无二日，君无二尊。夜海辰生来反骨，自拜兵马大元帅以来，战功赫赫，威望震慑三界。”
“此人功高震主，锋芒过盛。恰逢桃花一案，证据虽浅，却正好借题发挥，削其兵权，压其锐气。”
“放任下去，他日，必成天庭大患。”
殿侧，凤倾城身着雍容天后华裳，凤纹鎏金裙摆曳地。绝美容颜清冷淡漠，眸光遥遥望向人间茶楼的方向，纤细指节悄然攥紧宽大衣袖。
心口微涩。
她立于权势中心，洞悉一切谋划，却终究一言不发。
有权，亦不能多言。
三日转瞬即逝。
天庭三司会审，全程潦草敷衍。证物牵强破碎，人证凭空缺失，翻遍所有线索，终究查不出半分定罪实证。
法理之上，夜海辰本应无罪释放。
可那一枚兵权帅印，自摘下那日起，便从未归还。
清冷大殿之内，海辰默然褪去银白帅袍，亲手交出伴随自己征战四海的兵符。
连日污蔑猜忌，冷眼唾骂，无端构陷。
他未曾再辩解一字。
心，已然渐冷。
夜色沉沉，月色寒凉。
灵台方寸山下，偏僻清冷酒肆。
孤灯一盏，寒酒一壶。
白玉酒盏被他清冷指尖捏得发冷，一杯又一杯冷酒入喉，刺骨寒意顺着喉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往日杀伐果断、沉稳凛冽的少年龙君，此刻眉眼覆满化不开的疲惫倦怠。
他醉了。
夜半更深，街巷昏暗，月色朦胧。
一道矮小黑影灵巧窜过阴影，趁他失神刹那，悄无声息顺走腰间一枚鸟形玉佩。
那是他母后遗留的唯一法宝。
“小偷。”
醉意缠身，夜海辰脚步踉跄，下意识追向那道黑影。
窃贼身形灵巧，专挑僻静暗处逃窜，最终竟一头钻进天帝下界巡游暂住的行宫偏殿。
夜海辰紧随而入。
酒意上头，脚步失控。
砰——！
一声清脆炸裂声响彻寂静大殿。
一尊天帝珍藏万年的昆仑暖玉宝瓶，被他无意侧身撞得粉碎。满地通透玉片散落一地，惨白寒光映着少年苍白清冷的面容。
碎玉刺耳，祸端骤起。
碎玉之事连夜传至天宫。
天帝震怒，龙颜大怒，斥责之声响彻九霄：
“狂妄逆龙！身染淫乱污名，不知反省悔改，反倒肆意妄为，损毁朕万年至宝！”
一夜之间，又一道冰冷圣谕轰然落下，断尽所有后路。
“贬黜夜海辰，剥除全部仙阶神职。谪落凡尘。发配苍山之下，贫瘠夜城县，任九品小小县令。”
“永世不得踏出夜城一步，无诏永生不得重返天庭。”
荒寂破败的夜城城门下，夜风凛冽。
白衣青年孤身伫立，墨发被冷风吹得散乱飘摇。
脚下湛蓝的海子倒映出他淡漠又苍白的容颜。
兵权尽失，声名腐臭。
天宫弃他，诸神疑他，世人唾他。
昔日纵横四海、威震三界的兵马大元帅。
一朝之间，跌落滚滚凡尘。
冷风呜咽，拂过单薄白衣。
他垂眸，望着苍山十九峰，忽而低声轻笑，笑意苍凉，自嘲入骨，清冷嗓音消散在荒芜晚风之中。
“也好。”
“天宫冰冷，人心污浊。”
“那我，便落去这妖魔横行的浊烂之地。”
“自此做一介凡俗俗人，守这一方安宁。”
殿宇深处的偏殿之内，帘幕垂落，隔绝了外界所有仙音喧闹。天后座下第一亲信、司职暗察密探的董超，正垂首立在玉阶之下，神色肃穆，掌心捧着一卷层层封印的密卷，卷中每一字，都足以搅动整个天庭格局。
他历时三月，遍历四海八荒、暗访各族仙门，终于查清了一桩震惊朝野的隐秘——执掌天庭百万兵马、身居兵马大元帅高位的北海小龙君夜海辰，早已暗中布局，未曾报备天庭，便授意麾下心腹、得道高士坤元真人，全权代持其所有权柄，坐镇与世隔绝、灵气鼎盛的祖龙岛，开办了一座凌驾于寻常仙门之上的顶级修仙学院。
这所学院，从创立之初便定下了惊世骇俗的严苛规矩，门槛之高，碾压三界九成仙宗。
入学第一道铁律，便将无数求道者拒之门外：入门修士必须根基稳固、修为臻至筑基境界，且年岁不得超过二十。稚子不收、庸才不纳、老朽不取，只收世间天赋卓绝、根骨上乘的少年仙才。
不止准入条件苛刻到极致，学院之内，更是推行彻头彻尾的军事化铁腕管理。无寻常仙门的散漫闲适，无师徒嬉闹的温情纵容，晨昏有定、作息有规、操练有令。每日天未破晓，钟声震彻整座祖龙岛，全院弟子披甲练气、列阵修法、研习攻防战术；暮色四合，便静坐悟道、复盘功法、熟读戒律。
校规森严如铁，条条苛刻，字字严苛。懈怠者罚，违纪者惩，私斗者废功，叛离者除名。院内无特权、无姑息、无例外，所有弟子一视同仁，潜心修行、刻苦练兵。
短短数年光景，这座隐匿在祖龙岛的仙院，已然培育出大批心性坚韧、修为扎实、忠于夜海辰的精锐修士。这些弟子不属天庭编制，不听三清调遣，只尊坤元真人号令，只认夜海辰为主。一股纯粹依附于北海龙君的私人势力，正在东海秘境悄然扎根、疯狂壮大，潜滋暗长，悄然形成了一方独立于天庭体系之外的庞然大物。
密卷一字一句传入耳中，端坐高位的天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案，温润的眼底，早已凝满了层层叠叠的忌惮与深沉的危机感。
夜海辰年少封帅，天赋冠绝三界，掌天庭最高兵权，麾下百万天兵精锐尽在其手。本就功高震主，权势滔天，如今又私建学院、培育死士、收拢天下英才，这般布局，早已超出了一位天庭元帅该有的权限与本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位年少成名、锋芒毕露的北海龙君，已然成了天帝心中一根拔之不去的刺，是悬在天庭权柄之上，最锋利、最危险的一把利刃。
天帝沉默良久，殿内气流凝滞，无声的算计在深宫之中悄然蔓延。他无需动怒，眼底只有权衡与谋算，低声沉吟，字字暗藏帝王心机：“兵权在握，势大难制，硬夺则必生乱，恐逼反龙族，动摇军心。需寻一桩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卸其兵权，名正言顺，堵尽三界悠悠众口。”
一场针对夜海辰的夺权棋局，已然在九霄深宫之中，悄然落子，布下天罗地网。
朝堂暗流汹涌，杀机暗藏，而凡尘俗世、仙市市井之间，风雨未至，喧嚣依旧。
次日清晨，一则惊世秘闻如同插上了羽翼，以迅雷之势席卷三界仙途——声名清雅、素来与世无争的桃花仙子，于昨夜常驻的桃花温泉秘境之中，离奇遇害，血染清泉，香消玉殒。
消息一出，整个仙域哗然。
而常年游走于仙凡两界，灵台山、专讲三界秘闻、最擅推波助澜的说书先生洋柿子，第一时间嗅到了惊天题材。不过半日，灵台山老牌茶楼便人满为患，座无虚席，甚至无数闲散仙客挤立过道、倚靠门窗，只为听上这桩足以颠覆天庭认知的惊天大案。
烟雨微茫，薄雾缱绻，萦绕着整座灵台方寸山。
山间老旧茶楼之内，人声鼎沸，喧嚣震天。浑浊的热气混杂着浓郁的茶烟、干果浊气，层层叠叠缠在发黑低矮的梁木之间，经久不散。满堂看客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地上层层叠叠落满细碎的瓜子壳与果核。嬉笑怒骂、八卦聒噪、低俗揣测交织缠绕，揉成一片浑浊庸俗的市井喧嚣，填满了整座楼宇的每一寸角落。
高台之上，洋柿子一身朴素布衣，嘴角挂着几分深谙人心的猥琐笑意。他深谙市井喜好，最懂如何拿捏人心、煽动舆论，此刻故意压低声线，语调跌宕夸张，每一句都刻意露骨暧昧，极尽渲染香艳惊悚的氛围，精准勾得台下一众看客心神躁动、猎奇大起。
“诸位仙友，且洗耳恭听，今日这桩大案，堪称三界近年第一离奇、第一龌龊、第一骇人听闻！”
他故意停顿片刻，吊足众人胃口，看着台下无数目光聚焦而来，方才继续开口，语气极尽渲染：“昨夜皓月当空，夜色旖旎，桃花温泉秘境水雾氤氲，暖雾缭绕，乃是最是温柔暧昧之地！绝美倾城的桃花仙子独处秘境，卸去仙衣，静心沐浴，本是世外仙景，安然无事！可谁曾想，暗夜藏污，秘境藏凶，一头恶煞妖龙，竟悄然潜入！”
话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掌拍落醒木！
“那淫恶妖龙色胆包天，兽性大发，无端惊扰仙子清修！”
洋柿子双目圆瞪，神情浮夸，十指弯曲如利爪，动作夸张形象，将施暴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狞笑着伸出冰冷魔爪，悍然扣住仙子纤细柔弱的手腕！只听呲啦一声脆响，绝美轻纱仙裙寸寸碎裂，落满温泉岸边！可怜桃花仙子冰清玉洁、温婉善良，此刻梨花带雨、瑟瑟发抖，跪地含泪苦苦求饶，“龙君，不要啊！…”只求保全清白仙躯！可那妖龙天性残暴、淫邪冷血，心性歹毒至极，全然不顾仙子悲戚，不顾天道伦常，施暴作恶，肆无忌惮，硬生生毁了一代仙姝清白，最终痛下杀手，血染桃花泉！”
醒木再落，声响震彻茶楼！
满堂瞬间炸开一片猥琐哄笑，捏着嗓子“小龙君不要，不要停…”喧嚣骤然登顶。
前排几个衣衫邋遢、修为低微的散仙闲汉，满脸戏谑龌龊，高声肆意起哄，污言秽语脱口而出，不堪入耳，唾沫星子肆意飞溅，极尽刻薄恶意。
“我早就看那北海龙君不对劲！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气焰滔天，果然是藏污纳垢！”
“龙族自古生性荒淫，嗜血好欲，骨子里便带着妖族劣根，果然不假！”
“可怜桃花仙子，绝色倾城、品性纯良，一生清净，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啧啧，真是苍天无眼！”
“身居元帅高位，不思守护三界，反倒夜闯秘境、欺凌女仙、施暴杀人，简直是天庭之耻，仙门败类！”
没有人求证真相，没有人探寻缘由，所有人都顺着流言，肆意宣泄心底的恶意与嫉妒。高位者跌落神坛，从来都是市井众生最热衷的戏码。
说书人折扇轻摇，唾沫横飞，眉眼间尽是猥琐戏谑，刻意压低又偏偏传遍满堂：
“话说那采花恶徒，窥见桃花仙子温泉沐浴，趁其无防，骤然上前，一把揽住那温软窈窕的玉骨胴体——仙子惊愤交加，气息凌乱，玉面绯红，声声泣斥：‘淫贼，放开我……不要……’”
话音未落，楼下看客哄然怪笑，污言碎语接连炸开。
“不要？怕是不要停吧！”
“哈哈哈！龙族本就生性荒淫，谁不知晓？”
“兵马大元帅又如何，说到底不过一介色魔！”
“可怜那桃花仙子，温婉绝尘，一夜之间竟遭此横祸，实在可惜……”
粗鄙笑声如腐蛆蠕动，密密麻麻爬满整座茶楼。流言蜚语化作污浊泥沼，无声无息，要将一人彻底淹没。
恰在此时。
吱呀——
沉重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缕裹挟着寒冽雪松气息的冷风骤然灌入，满堂嘈杂喧嚣，刹那间戛然而止。
海辰立在门槛之处，一身素白流云仙袍不染纤尘，璀璨紫金王冠束起如雪银发，发丝缕缕垂落肩头。一双眼眸深邃似寂寂深海，淡漠扫过满堂众人。
唯有彻骨孤冷。
来者，北海龙君夜海辰，道号晨岚。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无人敢高声喘息，可每一双低垂的眼底，都清清楚楚刻着同一个字——脏。
两道身着墨色官服的天庭仵作缓步踏入茶楼，打破凝滞。一人玉盘托着一缕干枯雪白仙羽，一人手中褶皱粉色仙裙残破撕裂，裙上陈旧褐色血迹刺目狰狞。
冰冷肃杀的宣旨声骤然砸落，硬如寒铁：
“天庭御令：桃花仙子温泉秘境遇害，案发现场留存鹰龙气息、破碎仙裙、白羽一枚。锁定嫌疑人，北海龙君，夜海辰。即刻削除兵权，摘去帅印，禁足天宫，候审待查。”
一语落下，满堂粗重呼吸此起彼伏。
鄙夷、唾弃、幸灾乐祸、冷眼旁观，众生丑态尽数浮现在一张张世俗面孔之上，像密密麻麻的蛆虫，贪婪啃噬着跌落风口浪尖的白龙。
白衣少年微微抬眸，深海般的瞳底不起一丝波澜。
他声线清冽平淡，字字清晰，穿透死寂：
“昨夜，本君镇守北境边关，半步未离。”
“桃花温泉一案，与我无关。”
寥寥十字，坦荡直白。
可满座世人，无一人肯信。
短暂的沉默过后，细碎的讥讽议论再度嗡嗡响起，如蚊蝇聒噪：“装什么清高？龙族之人，哪有干净的？”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流言如利刃，可诛无妄之人。
众口似熔炉，能煅清白之躯。
这世间众生，从来不需要所谓的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身份尊贵、可供肆意唾骂、肆意诋毁、肆意宣泄嫉妒与恶意的——色魔罪人。
污名已铸，大势已成。
九霄天宫，紫宸金殿。
鎏金殿宇寒光凛冽，金龙帝座之上，天帝垂眸俯视，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暗藏帝王冷酷算计：
“天无二日，君无二尊。夜海辰生来反骨，自拜兵马大元帅以来，战功赫赫，威望震慑三界。”
“此人功高震主，锋芒过盛。恰逢桃花一案，证据虽浅，却正好借题发挥，削其兵权，压其锐气。”
“放任下去，他日，必成天庭大患。”
殿侧，凤倾城身着雍容天后华裳，凤纹鎏金裙摆曳地。绝美容颜清冷淡漠，眸光遥遥望向人间茶楼的方向，纤细指节悄然攥紧宽大衣袖。
心口微涩。
她立于权势中心，洞悉一切谋划，却终究一言不发。
有权，亦不能多言。
三日转瞬即逝。
天庭三司会审，全程潦草敷衍。证物牵强破碎，人证凭空缺失，翻遍所有线索，终究查不出半分定罪实证。
法理之上，夜海辰本应无罪释放。
可那一枚兵权帅印，自摘下那日起，便从未归还。
清冷大殿之内，海辰默然褪去银白帅袍，亲手交出伴随自己征战四海的兵符。
连日污蔑猜忌，冷眼唾骂，无端构陷。
他未曾再辩解一字。
心，已然渐冷。
夜色沉沉，月色寒凉。
灵台方寸山下，偏僻清冷酒肆。
孤灯一盏，寒酒一壶。
白玉酒盏被他清冷指尖捏得发冷，一杯又一杯冷酒入喉，刺骨寒意顺着喉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往日杀伐果断、沉稳凛冽的少年龙君，此刻眉眼覆满化不开的疲惫倦怠。
他醉了。
夜半更深，街巷昏暗，月色朦胧。
一道矮小黑影灵巧窜过阴影，趁他失神刹那，悄无声息顺走腰间一枚鸟形玉佩。
那是他母后遗留的唯一法宝。
“小偷。”
醉意缠身，夜海辰脚步踉跄，下意识追向那道黑影。
窃贼身形灵巧，专挑僻静暗处逃窜，最终竟一头钻进天帝下界巡游暂住的行宫偏殿。
夜海辰紧随而入。
酒意上头，脚步失控。
砰——！
一声清脆炸裂声响彻寂静大殿。
一尊天帝珍藏万年的昆仑暖玉宝瓶，被他无意侧身撞得粉碎。满地通透玉片散落一地，惨白寒光映着少年苍白清冷的面容。
碎玉刺耳，祸端骤起。
碎玉之事连夜传至天宫。
天帝震怒，龙颜大怒，斥责之声响彻九霄：
“狂妄逆龙！身染淫乱污名，不知反省悔改，反倒肆意妄为，损毁朕万年至宝！”
一夜之间，又一道冰冷圣谕轰然落下，断尽所有后路。
“贬黜夜海辰，剥除全部仙阶神职。谪落凡尘。发配苍山之下，贫瘠夜城县，任九品小小县令。”
“永世不得踏出夜城一步，无诏永生不得重返天庭。”
荒寂破败的夜城城门下，夜风凛冽。
白衣青年孤身伫立，墨发被冷风吹得散乱飘摇。
脚下湛蓝的海子倒映出他淡漠又苍白的容颜。
兵权尽失，声名腐臭。
天宫弃他，诸神疑他，世人唾他。
昔日纵横四海、威震三界的兵马大元帅。
一朝之间，跌落滚滚凡尘。
冷风呜咽，拂过单薄白衣。
他垂眸，望着苍山十九峰，忽而低声轻笑，笑意苍凉，自嘲入骨，清冷嗓音消散在荒芜晚风之中。
“也好。”
“天宫冰冷，人心污浊。”
“那我，便落去这妖魔横行的浊烂之地。”
“自此做一介凡俗俗人，守这一方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