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梦魔拘魂斩仙台.龙蛋
夜海辰在龙宸殿的书房里睡着了。他最近太累了——太虚境的营造、三界人事的重新调配、辽哥八百铁骑神射手的冬训验收，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茑萝把女儿抱走的时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睡一会儿，天塌不下来“。他嗯了一声，歪在书案边那张矮榻上，几乎是沾枕就着了。
他梦见母亲了。北海龙宫旧时那间朝南的暖阁，她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袍子，针脚走得又细又密。海辰想走过去看看她的脸，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迈也迈不过去。母亲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辰儿，你要记得喝水。渴了就要喝，别忍着。”
他醒了一下。但没全醒。他的魂魄像是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托了起来，轻飘飘的，穿过龙宸殿的穹顶，穿过太虚境的风车阵和独角兽群，穿过南天门旧日的界碑，一路往凌霄殿的方向飘去。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那是魇灵道君的手笔，梦魔的禁制，专门挑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下手。
海辰彻底清醒的时候，背上那对翅膀被人从后方用钢索拉开了，每一根翅骨都被铁环箍住，固定在身后两根天刑柱之间。他面朝斩仙台下的深空，肩胛骨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刀慢慢刮过骨面的巨痛。
有人在一刀一刀砍他的翅膀。力道不大，刀口也不深，每一刀只切入翅根皮肉不到半寸，像是怕他死得太快，又像是故意要把那个过程拉长。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面色麻木的刀斧手正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旧渍，不知道砍过多少神仙的翅膀了。
玉皇大帝坐在斩仙台侧上方搭的凉棚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碎冰在茶汤里缓缓转动。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玄色衮袍，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小白龙，“他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现在求饶，朕可以饶你不死。不然就连续砍你的翅膀三天——一天五百刀，不多不少。三天之后，你就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海辰的喉结动了动。他的嘴唇已经起了干皮，裂了几道细口子，嗓子象有玻璃碴割的刺痛。他没有回答玉皇大帝的话，而是侧过头，朝凉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沙哑但清楚：“死之前给点水喝总可以吧。毕竟之前本尊待你不薄。”
玉皇大帝端着茶的手没动。他看了海辰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那盏茶慢慢放下来，搁在茶案中央，没有递给任何人。旁边侍立的老太监低着头，没有动。凉棚里没有人起身。
烈日当头。斩仙台上的石面被晒得滚烫，海辰赤足踩在石板上，脚底已经开始起泡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边那道越来越长的影子，后背的刀还在不紧不慢的砍着他的翅根。
太白金星从玉皇大帝侧后方站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淡青色的仙袍，换了一身银灰色的朝服，腰间挂着新配的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高大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我代表天庭说话“的官腔，朗声道：
“天道龙尊夜海辰，身为龙族之首，不思报效天庭，竟私通漠北魔族，妄图推翻凌霄殿正统，罪无可赦。经三司会审——”
“放你娘的屁！“海辰厉声打断了太白金星的话头。他抬起头来，那双因为缺水而有些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太白金星，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啐，“太白，你个伪君子，杀人不见血的老东西。是你把我侄儿云昭带到灵台山的。害得她们母子双双殒命。你现在装什么正义凛然？”
太白金星的脸色白了一瞬。
“要杀要剐给爷来个痛快。“海辰的声音沉下去，底下压着一层像滚水一样的东西，“成王败寇，我认。但有朝一日你落到我手里——“他盯着太白金星的眼睛，一字一顿，“让你血债血偿。“
凉棚外围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动了。一个穿浅青色常服的年轻人从侍卫身后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他脚步很快，经过刀斧手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径直走到天刑柱前，把碗沿递到海辰干裂的嘴唇边上。
“皇叔，喝水。”
海辰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张俊，玉皇大帝的太子，天庭明面上唯一的储君。年纪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还没被磨圆的棱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躲了一下又对回来。
水灌进喉咙里的时候，海辰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咽下去之后看着张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跟你爹不一样。”
张俊把碗收了回去，低头没接话。
凉棚里玉皇大帝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大胆！“他把茶案一拍，杯盏跳起来又落回去，碎冰溅了一桌，“来人！把太子拉下去——禁足一个月！”
侍卫还没走到张俊面前，斩仙台侧面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但方向极刁，直直地灌进凉棚，把玉皇大帝那盏凉茶整个掀翻了。与此同时，海辰背后的缚仙索发出几声极轻的、像是琴弦被拨动的声响——“嗒、嗒、嗒“——三道扣环依次弹开，钢索从翅根上滑落下来，铁环“铛铛“两声掉在石面上滚远了。
海辰的翅膀在得到自由的瞬间猛地张开。翅尖卷起的风把刀斧手整个人掀了个跟头，那把锈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三丈外的地砖缝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斩仙台侧面的廊柱阴影里——一个灰白头发的人影正在收手，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一闪而逝，然后那人影往后退了半步，隐进了柱子后面的暗处。
二哥。
海辰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他一步跨出去，左臂一伸，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凉棚里还没反应过来的玉皇大帝的前襟衣领。玄色衮袍的布料在他指缝间皱成一团，玉皇大帝整个人被他拎离了椅面，双脚悬了空，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夜——”
海辰已经带着他腾空而起。
双翼在斩仙台边缘一振，两道白影裹着一团玄色衮袍直直坠入斩仙台外侧的万丈虚空。风灌进所有人的耳朵和衣领，斩仙台边的侍卫和仙官们齐刷刷地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深渊底下只有翻涌的云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同一个时刻，契丹国北境的春夜，天裂开了。
不是玉皇大帝那种“天罚“式的裂缝——是一道蓝色的、蜿蜒如龙身的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划过整片夜空，在天地交接处炸了一下，然后化作满天的细雨落在干涸了三个月的草原上。雨水落在冻土上的声音像成千上万的鼓点同时敲响，整个契丹王庭的人都从毡帐里钻了出来，仰头看着那片被闪电照得发蓝的天穹。
老萨满耶律丹赤着脚站在雨水里，双手举过头顶，对着那道闪电消失的方向深深伏下去。他的声音在雨幕中传得很远，沙哑而庄重：“天佑我契丹——国运永昌——”
王庭东侧的一间毡帐外，汉学先生周步清正收拢着他被风吹散的竹简。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正在散去的蓝光和开始落下的雨丝，脱口念了一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毡帐里灯火通明。王后萧若兰躺在羊毛毡铺的矮榻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已经阵痛了整整三个时辰。接生婆搓着手来回走动，毡帐外的侍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热水进来又端出去，溅湿的毡毯边缘被踩出了泥浆。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接生婆愣住了，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托着的那颗——蛋。银白色的，杏核形状，表面有极细的鳞片状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微光。蛋壳还带着体温，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溪石。
萧若兰撑起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她伸手把那颗蛋接过来抱在怀里，蛋壳贴着她胸口的位置，她低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的儿啊，你来了……”
那颗蛋在王后的怀里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蛋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纹——从正中间慢慢裂开，像冰面上正在蔓延的裂缝。裂纹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把整座毡帐的墙面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晕。
壳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一个湿漉漉的小东西从里面拱了出来，通体粉白，只在肩背两侧隐约有两道极淡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未展开的翅膀在皮肤下面浅浅地印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大大的，像某种猛禽幼崽的眼型，但眼底的光是软的，带着初生的懵懂。
他爬出来之后，先是一扭头，扯下脑袋上那半片碎壳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打了两个小小的嗝，藕节似的胳膊撑了一下蛋壳边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妈妈——。”
他的嗓子嫩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草芽，但那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种，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又说出来之后的柔软。萧若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从蛋壳里整个捞了出来，拢进怀里。她的眼泪顺着鼻尖滴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混着刚才阵痛时出的汗。
接生婆在旁边已经完全石化了，手里的温水还端着，但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一样杵在帐柱旁边。
小娃娃被母亲抱在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额头上，他伸出一只小胖手，慢慢地抓住了自己另一只脚的脚趾头，攥着晃了晃，低头看了看那个白嫩嫩的脚丫子，像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饿。“他仰头看着母亲，嘴巴瘪了一下，“踢咂咂——”
萧若兰噗嗤笑了出来，把眼泪笑回去了。她拢了拢衣襟，把小娃娃抱近了些。小家伙埋头吃奶的时候安静下来了，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脚趾头，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乳房上，呼哧呼哧地吃得认真。
毡帐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契丹王——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俊朗男人——探进半边身子来，先是看了一眼榻上抱着孩子的王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半蛋壳，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正在吃奶的小脑袋上。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好小子。“他走进来，蹲在榻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娃娃的脚丫子，那脚趾头在他指腹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转头问萧若兰：“叫啥名儿？”
萧若兰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吃饱了正在咂嘴的小人儿，想了想，说：“他来的路上闪了一道蓝光。像海上的星光。叫海辰吧。”
契丹王点了点头，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小娃娃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说：“耶律海辰。契丹三太子。你来了，草原就有福了。”
小娃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母亲胸口，拱了拱，湿润的小嘴蠕动了几下，又睡过去了。
他梦见母亲了。北海龙宫旧时那间朝南的暖阁，她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袍子，针脚走得又细又密。海辰想走过去看看她的脸，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怎么迈也迈不过去。母亲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辰儿，你要记得喝水。渴了就要喝，别忍着。”
他醒了一下。但没全醒。他的魂魄像是被一只手从身体里托了起来，轻飘飘的，穿过龙宸殿的穹顶，穿过太虚境的风车阵和独角兽群，穿过南天门旧日的界碑，一路往凌霄殿的方向飘去。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那是魇灵道君的手笔，梦魔的禁制，专门挑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下手。
海辰彻底清醒的时候，背上那对翅膀被人从后方用钢索拉开了，每一根翅骨都被铁环箍住，固定在身后两根天刑柱之间。他面朝斩仙台下的深空，肩胛骨传来一阵一阵的、像刀慢慢刮过骨面的巨痛。
有人在一刀一刀砍他的翅膀。力道不大，刀口也不深，每一刀只切入翅根皮肉不到半寸，像是怕他死得太快，又像是故意要把那个过程拉长。他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面色麻木的刀斧手正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刀身泛着暗红色的旧渍，不知道砍过多少神仙的翅膀了。
玉皇大帝坐在斩仙台侧上方搭的凉棚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碎冰在茶汤里缓缓转动。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玄色衮袍，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小白龙，“他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现在求饶，朕可以饶你不死。不然就连续砍你的翅膀三天——一天五百刀，不多不少。三天之后，你就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海辰的喉结动了动。他的嘴唇已经起了干皮，裂了几道细口子，嗓子象有玻璃碴割的刺痛。他没有回答玉皇大帝的话，而是侧过头，朝凉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沙哑但清楚：“死之前给点水喝总可以吧。毕竟之前本尊待你不薄。”
玉皇大帝端着茶的手没动。他看了海辰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那盏茶慢慢放下来，搁在茶案中央，没有递给任何人。旁边侍立的老太监低着头，没有动。凉棚里没有人起身。
烈日当头。斩仙台上的石面被晒得滚烫，海辰赤足踩在石板上，脚底已经开始起泡了。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边那道越来越长的影子，后背的刀还在不紧不慢的砍着他的翅根。
太白金星从玉皇大帝侧后方站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淡青色的仙袍，换了一身银灰色的朝服，腰间挂着新配的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高大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我代表天庭说话“的官腔，朗声道：
“天道龙尊夜海辰，身为龙族之首，不思报效天庭，竟私通漠北魔族，妄图推翻凌霄殿正统，罪无可赦。经三司会审——”
“放你娘的屁！“海辰厉声打断了太白金星的话头。他抬起头来，那双因为缺水而有些充血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太白金星，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啐，“太白，你个伪君子，杀人不见血的老东西。是你把我侄儿云昭带到灵台山的。害得她们母子双双殒命。你现在装什么正义凛然？”
太白金星的脸色白了一瞬。
“要杀要剐给爷来个痛快。“海辰的声音沉下去，底下压着一层像滚水一样的东西，“成王败寇，我认。但有朝一日你落到我手里——“他盯着太白金星的眼睛，一字一顿，“让你血债血偿。“
凉棚外围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动了。一个穿浅青色常服的年轻人从侍卫身后挤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他脚步很快，经过刀斧手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径直走到天刑柱前，把碗沿递到海辰干裂的嘴唇边上。
“皇叔，喝水。”
海辰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张俊，玉皇大帝的太子，天庭明面上唯一的储君。年纪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还没被磨圆的棱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躲了一下又对回来。
水灌进喉咙里的时候，海辰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咽下去之后看着张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跟你爹不一样。”
张俊把碗收了回去，低头没接话。
凉棚里玉皇大帝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大胆！“他把茶案一拍，杯盏跳起来又落回去，碎冰溅了一桌，“来人！把太子拉下去——禁足一个月！”
侍卫还没走到张俊面前，斩仙台侧面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但方向极刁，直直地灌进凉棚，把玉皇大帝那盏凉茶整个掀翻了。与此同时，海辰背后的缚仙索发出几声极轻的、像是琴弦被拨动的声响——“嗒、嗒、嗒“——三道扣环依次弹开，钢索从翅根上滑落下来，铁环“铛铛“两声掉在石面上滚远了。
海辰的翅膀在得到自由的瞬间猛地张开。翅尖卷起的风把刀斧手整个人掀了个跟头，那把锈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三丈外的地砖缝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斩仙台侧面的廊柱阴影里——一个灰白头发的人影正在收手，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一闪而逝，然后那人影往后退了半步，隐进了柱子后面的暗处。
二哥。
海辰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他一步跨出去，左臂一伸，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凉棚里还没反应过来的玉皇大帝的前襟衣领。玄色衮袍的布料在他指缝间皱成一团，玉皇大帝整个人被他拎离了椅面，双脚悬了空，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夜——”
海辰已经带着他腾空而起。
双翼在斩仙台边缘一振，两道白影裹着一团玄色衮袍直直坠入斩仙台外侧的万丈虚空。风灌进所有人的耳朵和衣领，斩仙台边的侍卫和仙官们齐刷刷地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了——深渊底下只有翻涌的云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同一个时刻，契丹国北境的春夜，天裂开了。
不是玉皇大帝那种“天罚“式的裂缝——是一道蓝色的、蜿蜒如龙身的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划过整片夜空，在天地交接处炸了一下，然后化作满天的细雨落在干涸了三个月的草原上。雨水落在冻土上的声音像成千上万的鼓点同时敲响，整个契丹王庭的人都从毡帐里钻了出来，仰头看着那片被闪电照得发蓝的天穹。
老萨满耶律丹赤着脚站在雨水里，双手举过头顶，对着那道闪电消失的方向深深伏下去。他的声音在雨幕中传得很远，沙哑而庄重：“天佑我契丹——国运永昌——”
王庭东侧的一间毡帐外，汉学先生周步清正收拢着他被风吹散的竹简。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正在散去的蓝光和开始落下的雨丝，脱口念了一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毡帐里灯火通明。王后萧若兰躺在羊毛毡铺的矮榻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已经阵痛了整整三个时辰。接生婆搓着手来回走动，毡帐外的侍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热水进来又端出去，溅湿的毡毯边缘被踩出了泥浆。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接生婆愣住了，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托着的那颗——蛋。银白色的，杏核形状，表面有极细的鳞片状纹路，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微光。蛋壳还带着体温，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整日的溪石。
萧若兰撑起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笑了。她伸手把那颗蛋接过来抱在怀里，蛋壳贴着她胸口的位置，她低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的儿啊，你来了……”
那颗蛋在王后的怀里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蛋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纹——从正中间慢慢裂开，像冰面上正在蔓延的裂缝。裂纹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把整座毡帐的墙面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晕。
壳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一个湿漉漉的小东西从里面拱了出来，通体粉白，只在肩背两侧隐约有两道极淡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未展开的翅膀在皮肤下面浅浅地印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大大的，像某种猛禽幼崽的眼型，但眼底的光是软的，带着初生的懵懂。
他爬出来之后，先是一扭头，扯下脑袋上那半片碎壳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他打了两个小小的嗝，藕节似的胳膊撑了一下蛋壳边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妈妈——。”
他的嗓子嫩得像春天刚抽出来的草芽，但那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种，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又说出来之后的柔软。萧若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从蛋壳里整个捞了出来，拢进怀里。她的眼泪顺着鼻尖滴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混着刚才阵痛时出的汗。
接生婆在旁边已经完全石化了，手里的温水还端着，但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一样杵在帐柱旁边。
小娃娃被母亲抱在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额头上，他伸出一只小胖手，慢慢地抓住了自己另一只脚的脚趾头，攥着晃了晃，低头看了看那个白嫩嫩的脚丫子，像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饿。“他仰头看着母亲，嘴巴瘪了一下，“踢咂咂——”
萧若兰噗嗤笑了出来，把眼泪笑回去了。她拢了拢衣襟，把小娃娃抱近了些。小家伙埋头吃奶的时候安静下来了，一只手还攥着自己的脚趾头，另一只手搭在母亲的乳房上，呼哧呼哧地吃得认真。
毡帐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契丹王——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俊朗男人——探进半边身子来，先是看了一眼榻上抱着孩子的王后，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半蛋壳，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正在吃奶的小脑袋上。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好小子。“他走进来，蹲在榻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娃娃的脚丫子，那脚趾头在他指腹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转头问萧若兰：“叫啥名儿？”
萧若兰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吃饱了正在咂嘴的小人儿，想了想，说：“他来的路上闪了一道蓝光。像海上的星光。叫海辰吧。”
契丹王点了点头，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小娃娃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说：“耶律海辰。契丹三太子。你来了，草原就有福了。”
小娃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母亲胸口，拱了拱，湿润的小嘴蠕动了几下，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