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告别谢烬川
证据藏好后的第三天，苏清鸢去了一趟玄夜山。
她没有走官道。官道太亮了，也太平。她走了一条小路，沿着山脚绕过去，穿过一片枣林，又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两个时辰，才重新找到去玄夜山的方向。枣林里很静，枯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又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枣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一片一片地翘起。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指尖被干枯的刺划了一下，没有破皮，但那道浅浅的白痕留在指腹上，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她绕开了两个凌霄宗的暗哨——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等她，但她不想赌。那两个人蹲在官道旁的一棵榆树下面，衣袍的颜色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们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远远地停在树影里，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换了一条更远的路。她绕了很远，远到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草甸，然后重新变回泥土。她的鞋底磨薄了一层，但她没有停下来检查。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她可能就没有勇气再走了。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不想到达得太快。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见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那封信带在身上，贴身放着，纸角的折痕已经被她的体温压平了，摸上去像一块薄薄的铁片，又轻又硬。那封信里没有写太多话——她把傅临渊的书房里看到的东西都写进去了，但写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结束一封信。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了那一句：“烬川，若我死了，帮我翻案。”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要说的话：先把信递给他，然后说“替我留着”，然后说“如果我回不来”。她演练了很多遍，但每一次走到“如果我回不来”的时候就卡住了——那五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舌头都抬不起来。她站在枣林边缘，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五个字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然后迈出了枣林。
她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她到了玄夜山的山脚下。
玄夜山的天色和云汀宗不一样，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山上的树是暗绿色的，树叶的背面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就翻过来，像一片一片的鱼鳞。空气里有松脂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凉意——不是冷，是一种沉，像是山本身在呼吸。她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石阶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蛇。她没有立刻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阶，看着两边的树，看着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她在想，谢烬川住在山上哪个地方，她来了他会不会意外，她应该先说哪句话。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是湿的。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暮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她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掌心，又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纸角还是平的，折痕没有乱。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折痕，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把信放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石阶。石阶的表面粗粝而冰凉，隔着鞋底传上来一阵微微的凉意，像是整座山在缓缓地提醒她，她已经进入了别人的领地。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连绵的低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一把音不准的琴。
玄夜宗的山门比云汀宗的小，门柱是黑色的，没有匾额，只有两根石柱上刻着两个字——“影归”。她走到山门前，一个穿黑衣的弟子拦住她。那弟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玉笛上停了一瞬。苏清鸢报了谢烬川的名字，那弟子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进去了。苏清鸢站在山门前等着，看着那两根刻着“影归”的石柱，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两个字在暮色里显得特别重，像两块压在山门前的石头，上面印着两个需要很久才能读完的字。她想着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安定感，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替她守了一道门。过了一会儿，那弟子走出来，引她上山，什么也没说。苏清鸢跟在他身后，走在石阶上，暮色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空气里那种松脂和铁锈的气味越来越浓了，她走在其中，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弟子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前停了下来，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下去了。苏清鸢站在老松旁边，看到了他。
谢烬川站在一棵树下面，靠着树干，像是在等她。他的衣袍是玄色的，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只有他的脸被天边最后一缕光照出了一点轮廓。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确认是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走了一天一夜。”
“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底有泥。是山脚下那片湿地的泥，褐色的，粘在鞋面上干了之后会发白。那种泥只有走了一天一夜的人才会沾上那么多。”
苏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鞋面上全是干了的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坏了的画。鞋边的线头被泥糊住了，硬邦邦的。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总是在观察别人不注意的东西——她的鞋底，她擦鞋的习惯，她叫他名字的次数。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没有等。我在这里站着，你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今天风有点大”一样稀松平常。但苏清鸢注意到，他的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枯叶，肩头的那一片已经卷曲了边角，叶脉干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她没有说破。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她的手在递出去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自己注意到了，但收不回来了。
“这是什么？”谢烬川问。
“证据。”苏清鸢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傅临渊在准备一些不该准备的事。这些证据如果有一天需要用得上，你替我留着。”
谢烬川接过信，没有打开。他看着那个折好的纸角，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感觉纸的厚度和折痕的纹理。“你不打算自己留着？”
“我留着。这是我写给你的。”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暮色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你要去哪里？”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下方那道被暮光斜照出的阴影，像一道极浅的沟壑，延伸到他的眼角。她忽然想起竹林里他问她“累吗”的那一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谁那样问过了。师父不问，云舒晚不问，没有任何人问过。只有他问。而她没有回答他。她现在想回答他，但她不知道怎么用一句话把那些夜晚、那些夜猎、那些她独自坐在石阶上等天亮的时候，全部说清楚。她只能说一句最轻的。
“我要回云汀宗。”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烬川看着她，没有说话。暮色从山顶漫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灰。他的睫毛在暮光里投下很淡的影子，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的沉默像一条很长的走廊，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不清尽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口井里的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光，是像风穿过深谷时才会有的那种微微晃动。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走”。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问这种问题。他只会站在这里等她，等她走，等她回来。
“烬川。”她开口了。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谢烬川”，是“烬川”。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如果我回不来，你要活着。”
谢烬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别的东西在下面垫着，像水底下的石头，水流走了，石头还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量什么，又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再描一遍。暮色已经快没了，光线很弱，但他看她的方式像是要把她记住，像是她就要走了，他要把她的样子放进一个不会忘掉的地方。
苏清鸢看着他，觉得心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眼眶开始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假装在看鞋面上的泥，假装在看暮色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的温度慢慢退回去，久到她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抖，才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走了。”
她没有等他说“好”或“路上小心”。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的腿已经酸了，也因为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道很轻的、不会推倒她的风。那道目光从她的肩胛骨滑到脊背，又滑到腰际，像一道被握了很久的线，正轻轻地、慢慢地松开。
她走完第一段石阶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像是在原地说给她听的：“苏清鸢。”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刚才叫了我两次名字。一次是问我还站不站在那儿——你说‘你还站在那里’；一次是刚才——你叫我‘烬川’。”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感觉到晚风从山下的谷口灌上来，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风吹进她袖口的时候，有一瞬间凉得像是冬天提前来了。她把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要留住什么。
“我记得。”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每次叫我名字，我都记得。”
苏清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慢慢地流下来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让眼泪从下巴滴下去，落在石阶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轻又哑：“那就记得。”
她继续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再不走，她就走不掉了。她的步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像在把那句“记得”吞回肚子里。暮色从山顶漫到了半山腰，又从半山腰漫到了山脚下，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嘴角尝到了一丝咸，她抬手抹了一下，手背是湿的。她没有回头。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有一片落叶从她身侧滑过，擦过她的手背，又落了下去，停在石阶的缝隙里。她走下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夜色里，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点模糊的灯火，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入了夜色里。走出了几十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衣领的位置，像是那里有一枚她还没有摘下来的玉扣。她松开手，继续走。
幻象晃了一下。
整片画面像烛火被风吹过，暗了一瞬。暮色、石阶、远山，都在那一刻模糊成了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又渐渐聚合。阿鸢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玄夜山的雪地上。谢烬川靠在老松树干上，透明的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按在眉心，指节微微发抖。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许多，每一下都像在拉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烬川？”阿鸢扶住他的手臂，感觉到那截透明的皮肤在微微颤动，“你今天撑不住了。”
“撑得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还有最后一段。”
“你撑不住。”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片幻象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油灯换了更细的灯芯。“还剩最后一段。”他说，“你看完。”
阿鸢看着他，没有再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按在他影子的边缘，催动了渡厄术——不是渡他，是把她的命像细水一样，续进影子的裂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一滴一滴，像沙漏里的沙。但她没有松手。如果他要烧自己给她看，她至少要陪他一起烧。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没有挡住他的视线，只是靠近他，把自己的命像线一样缝进他的裂缝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幻象。
她没有走官道。官道太亮了，也太平。她走了一条小路，沿着山脚绕过去，穿过一片枣林，又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两个时辰，才重新找到去玄夜山的方向。枣林里很静，枯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又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枣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一片一片地翘起。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指尖被干枯的刺划了一下，没有破皮，但那道浅浅的白痕留在指腹上，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她绕开了两个凌霄宗的暗哨——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等她，但她不想赌。那两个人蹲在官道旁的一棵榆树下面，衣袍的颜色和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们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远远地停在树影里，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换了一条更远的路。她绕了很远，远到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草甸，然后重新变回泥土。她的鞋底磨薄了一层，但她没有停下来检查。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她可能就没有勇气再走了。
她走得很慢，因为她不想到达得太快。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见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那封信带在身上，贴身放着，纸角的折痕已经被她的体温压平了，摸上去像一块薄薄的铁片，又轻又硬。那封信里没有写太多话——她把傅临渊的书房里看到的东西都写进去了，但写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结束一封信。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了那一句：“烬川，若我死了，帮我翻案。”她在心里反复演练要说的话：先把信递给他，然后说“替我留着”，然后说“如果我回不来”。她演练了很多遍，但每一次走到“如果我回不来”的时候就卡住了——那五个字太重了，重到她的舌头都抬不起来。她站在枣林边缘，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五个字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然后迈出了枣林。
她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她到了玄夜山的山脚下。
玄夜山的天色和云汀宗不一样，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山上的树是暗绿色的，树叶的背面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就翻过来，像一片一片的鱼鳞。空气里有松脂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凉意——不是冷，是一种沉，像是山本身在呼吸。她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石阶，石阶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蛇。她没有立刻上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石阶，看着两边的树，看着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她在想，谢烬川住在山上哪个地方，她来了他会不会意外，她应该先说哪句话。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是湿的。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在暮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她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掌心，又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纸角还是平的，折痕没有乱。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折痕，像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把信放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石阶。石阶的表面粗粝而冰凉，隔着鞋底传上来一阵微微的凉意，像是整座山在缓缓地提醒她，她已经进入了别人的领地。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连绵的低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一把音不准的琴。
玄夜宗的山门比云汀宗的小，门柱是黑色的，没有匾额，只有两根石柱上刻着两个字——“影归”。她走到山门前，一个穿黑衣的弟子拦住她。那弟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玉笛上停了一瞬。苏清鸢报了谢烬川的名字，那弟子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进去了。苏清鸢站在山门前等着，看着那两根刻着“影归”的石柱，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两个字在暮色里显得特别重，像两块压在山门前的石头，上面印着两个需要很久才能读完的字。她想着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安定感，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替她守了一道门。过了一会儿，那弟子走出来，引她上山，什么也没说。苏清鸢跟在他身后，走在石阶上，暮色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空气里那种松脂和铁锈的气味越来越浓了，她走在其中，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弟子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前停了下来，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下去了。苏清鸢站在老松旁边，看到了他。
谢烬川站在一棵树下面，靠着树干，像是在等她。他的衣袍是玄色的，几乎和暮色融为一体，只有他的脸被天边最后一缕光照出了一点轮廓。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确认是她。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走了一天一夜。”
“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底有泥。是山脚下那片湿地的泥，褐色的，粘在鞋面上干了之后会发白。那种泥只有走了一天一夜的人才会沾上那么多。”
苏清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鞋面上全是干了的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坏了的画。鞋边的线头被泥糊住了，硬邦邦的。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总是在观察别人不注意的东西——她的鞋底，她擦鞋的习惯，她叫他名字的次数。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没有等。我在这里站着，你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今天风有点大”一样稀松平常。但苏清鸢注意到，他的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枯叶，肩头的那一片已经卷曲了边角，叶脉干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她没有说破。她只是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她的手在递出去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自己注意到了，但收不回来了。
“这是什么？”谢烬川问。
“证据。”苏清鸢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傅临渊在准备一些不该准备的事。这些证据如果有一天需要用得上，你替我留着。”
谢烬川接过信，没有打开。他看着那个折好的纸角，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感觉纸的厚度和折痕的纹理。“你不打算自己留着？”
“我留着。这是我写给你的。”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暮色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你要去哪里？”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下方那道被暮光斜照出的阴影，像一道极浅的沟壑，延伸到他的眼角。她忽然想起竹林里他问她“累吗”的那一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谁那样问过了。师父不问，云舒晚不问，没有任何人问过。只有他问。而她没有回答他。她现在想回答他，但她不知道怎么用一句话把那些夜晚、那些夜猎、那些她独自坐在石阶上等天亮的时候，全部说清楚。她只能说一句最轻的。
“我要回云汀宗。”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烬川看着她，没有说话。暮色从山顶漫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灰。他的睫毛在暮光里投下很淡的影子，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的沉默像一条很长的走廊，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不清尽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口井里的东西在动——不是水，不是光，是像风穿过深谷时才会有的那种微微晃动。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走”。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问这种问题。他只会站在这里等她，等她走，等她回来。
“烬川。”她开口了。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谢烬川”，是“烬川”。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如果我回不来，你要活着。”
谢烬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别的东西在下面垫着，像水底下的石头，水流走了，石头还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量什么，又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再描一遍。暮色已经快没了，光线很弱，但他看她的方式像是要把她记住，像是她就要走了，他要把她的样子放进一个不会忘掉的地方。
苏清鸢看着他，觉得心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眼眶开始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假装在看鞋面上的泥，假装在看暮色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的温度慢慢退回去，久到她确认自己的声音不会抖，才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走了。”
她没有等他说“好”或“路上小心”。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她走得很慢，因为她的腿已经酸了，也因为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道很轻的、不会推倒她的风。那道目光从她的肩胛骨滑到脊背，又滑到腰际，像一道被握了很久的线，正轻轻地、慢慢地松开。
她走完第一段石阶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像是在原地说给她听的：“苏清鸢。”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你刚才叫了我两次名字。一次是问我还站不站在那儿——你说‘你还站在那里’；一次是刚才——你叫我‘烬川’。”
苏清鸢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感觉到晚风从山下的谷口灌上来，吹起她的衣摆和头发。风吹进她袖口的时候，有一瞬间凉得像是冬天提前来了。她把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要留住什么。
“我记得。”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每次叫我名字，我都记得。”
苏清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慢慢地流下来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让眼泪从下巴滴下去，落在石阶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轻又哑：“那就记得。”
她继续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再不走，她就走不掉了。她的步子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像在把那句“记得”吞回肚子里。暮色从山顶漫到了半山腰，又从半山腰漫到了山脚下，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她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嘴角尝到了一丝咸，她抬手抹了一下，手背是湿的。她没有回头。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有一片落叶从她身侧滑过，擦过她的手背，又落了下去，停在石阶的缝隙里。她走下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夜色里，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点模糊的灯火，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入了夜色里。走出了几十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衣领的位置，像是那里有一枚她还没有摘下来的玉扣。她松开手，继续走。
幻象晃了一下。
整片画面像烛火被风吹过，暗了一瞬。暮色、石阶、远山，都在那一刻模糊成了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又渐渐聚合。阿鸢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玄夜山的雪地上。谢烬川靠在老松树干上，透明的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按在眉心，指节微微发抖。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许多，每一下都像在拉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烬川？”阿鸢扶住他的手臂，感觉到那截透明的皮肤在微微颤动，“你今天撑不住了。”
“撑得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还有最后一段。”
“你撑不住。”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片幻象又亮了起来，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油灯换了更细的灯芯。“还剩最后一段。”他说，“你看完。”
阿鸢看着他，没有再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按在他影子的边缘，催动了渡厄术——不是渡他，是把她的命像细水一样，续进影子的裂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一滴一滴，像沙漏里的沙。但她没有松手。如果他要烧自己给她看，她至少要陪他一起烧。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没有挡住他的视线，只是靠近他，把自己的命像线一样缝进他的裂缝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