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林夜话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63章 · 39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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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谢烬川再次带阿鸢进入幻象。

阿鸢扶着他走到后山老松下的时候,他的手比昨天更凉了一些。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觉到那截透明的皮肤下脉搏还在跳,但比昨天慢了几拍。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今天还要用吗”,也没有说“你的身体撑不住”。她只是扶着他坐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确定要继续?”阿鸢问。

谢烬川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线上,像是在选从哪里开始。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昨天看到的,是你来云汀谷的第一天。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说话的那天。”

“你不是说我们见过很多次吗?”

“见过。但都是夜里,在林子边,渡完怨灵就走。你走得很快,从不回头。我站在阴影里,你从来不往那个方向看。”

阿鸢沉默了一瞬。“……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你不是问我叫什么吗?”

“那不算‘认识’。那是‘知道名字’。”

谢烬川看着她,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你今天看完就知道了。”

“你用了这么多影术,就为了让我看这些?”阿鸢问,“值得吗?”

谢烬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片刻,久到阿鸢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记了二十年。不差这两天。我想让你知道,那些回忆是真的。”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发光。玄色的光在空中铺展开来,像一幅画在慢慢显影。阿鸢没有再看他的手臂——她只看他的眼睛。然后她低下头,走进那片光里。

幻象又展开了。竹林。很深的竹林。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风穿过竹林的时候,竹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墨汁一样的味道——从苏清鸢的袖口里散出来的。她白天练了一下午的字,墨迹还没干透,蹭在了袖口上。

苏清鸢坐在一块青石上,玉笛横在膝上,但没有吹。她的头发用一根素白的带子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竹林的深处,那里有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暗影。她知道他在那里。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站在那里,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你身后不说话,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即使它很轻。

“出来吧。”苏清鸢说。“我知道你在。”

暗影里没有动静。风声穿过竹林,竹叶互相摩擦。过了一会儿,暗影动了动,一个修长的轮廓从竹子后面走出来,站在月光的边缘。还是那个玄色的身影,还是那种站在边缘、不靠近也不离开的姿态。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微微亮着,像一只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看着你,不是警惕,只是观察。

“你怎么知道我在?”谢烬川问。

“你的影子。”苏清鸢说。

谢烬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在月光里清晰可见——他是有影子的,不像后世那个失去了影子的谢烬川。

“那是树的影子。”谢烬川说。

“月光下,竹影和山石的黑影叠在一起。”苏清鸢说,“但我认得哪一种影子不是静止的。你的影子会动。它跟着你走。你走一步,它跟一步。”

谢烬川沉默了一瞬。“你的观察力很好。”

“练出来的。怨灵不会说话,你得从它们的样子里看出它们在等什么。”苏清鸢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谢烬川没有动。“我不需要坐。”

“你站了多久?”

“……”

“从我来的时候你就在那里。我吹了一支曲子,渡了两个怨灵,写了一封信,在石头上坐了半个时辰。你一直在那里。你不累吗?”

谢烬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竹林的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穿淡青色,一个穿玄色,像两片被月光浸透的叶子。

“你每天来这里夜猎?”谢烬川问。

“差不多。这里的怨灵不多,但都等得很久。我渡完一个,过一个时辰再来,又会有一个新的。像约好了似的。”

“你喜欢这里?”

“喜欢。”苏清鸢说,“竹叶的声音很轻,不会吵到怨灵。月光也好。”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呢?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谢烬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竹林,月光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边。他想了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苏清鸢说。

谢烬川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石子。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改过吗?”谢烬川问。

“改过。”苏清鸢说,“我小时候不敢跟人说话,后来师父逼我跟卖菜的大婶聊天。大婶话很多,从她家鸡下了几个蛋聊到她儿子昨天摔了一跤。我听了一下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师父很有办法。”

“她只是怕我一个人待着太安静,变得不会跟人说话了。”苏清鸢看着他,“你也怕吗?”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早一步的东西。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修的是什么术法?”苏清鸢问。她换了个话题,像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

“影术。”谢烬川说。

“影术?我没听过。”

“玄夜宗的术法,修炼影之力。外人很少知道。”

“玄夜宗……我在师父的书里见过这个名字。”苏清鸢想了想,“书上说,玄夜宗的弟子‘不羁于正道,不拘于礼法’。”

谢烬川看着她,没有反驳。“你觉得呢?”

“我觉得……书里写的不一定对。”苏清鸢说,“你站在这里,不靠太近,也不走远。不打扰我渡怨灵,但也不离开。这不是‘不羁’,这是‘等’。”

谢烬川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久了一点。

“那你修的是什么?”他问。

“渡厄术。”苏清鸢说,“灵韵术的一种。渡化怨灵,让它们安息。”

“累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师父只问她“渡完了没有”,云舒晚只问她“吃了吗”。没有人问过“累吗”。

“……有时候累。”她说。

“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那些怨灵没人渡。”苏清鸢说,“我不管它们,它们就一直困在那里。困几十年,困几百年。有些怨灵被困得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谢烬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替它们记得。”

“嗯。”

苏清鸢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玉笛的笛孔。“我替它们记得。等它们走了,我再忘记。这样它们就能安心走,我也不会背着太多东西。”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目光落在她抚着笛孔的手指上。那片冰面裂开了一条缝——第一次在竹林里,第二次是在竹林外的雨中,第三次是现在。阿鸢站在幻象之外,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风变了。”苏清鸢说。

“嗯。”

“快下雨了。”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苏清鸢站起来,“那跑吧。”

谢烬川看着她,这一次,他的嘴角动了第二次。第一次是裂,第二次是抬起来了一点,像冰面上那道缝里透出了光。

“好。”

两个人跑出竹林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落在竹叶上,啪嗒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很快就大了,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豆子。苏清鸢用手遮着头,跑得很快,裙摆溅上了泥点。谢烬川跟在她身后,没有遮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但他的脚步比她快。跑出竹林的时候,他快步走到她前面,站在风口,挡住了从山道灌过来的风。苏清鸢喘着气,抬起头,刚好看到他的肩膀替她挡下了一片斜吹来的雨幕。雨珠落在他的衣袍上,很快洇开了一片深色,衬得肩膀的线条更清晰了。

她愣了一下。“你站那么近干什么?”

“挡风。”

“挡风你站旁边也行。”

“站旁边挡不住。”

苏清鸢看着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落在竹叶上,沙沙响。她站在他身后,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被雨水浸透的衣袍散发出来,凉凉的,但比夜风暖。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问她“累吗”时的那种语气——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她不知道一个修影术的人为什么会关心一个修渡厄术的人累不累。她只知道他问了,她答了,然后他就记住了。

雨小了之后,他退开了一步。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客气。她往云汀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停。然后继续走了。谢烬川站在竹林边缘,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清。他站了很久,久到雨完全停了,久到月亮又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他想,她刚才停下来那一下,也许是想说点什么。但她没说。他也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身走进竹林,脚步踩在湿透的落叶上,没有声音。

幻象慢慢淡了。竹林、月光、雨幕,像画一样被收起来。阿鸢回到玄夜山的雪地上,风还是冷的,但她的脸是热的。她的眼眶有些烫,像刚才那片雨幕里的水汽还留在她的皮肤上。

谢烬川靠在老松树干上,半透明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笑了。”阿鸢说。

“谁?”

“你。前世的你。在竹林里。”

谢烬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看完了?”

“看完了。”阿鸢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你们跑出去之后,雨下得很大。你站在风口,帮她挡风。”

“那是顺路。”

“顺路就不会站在风口了。”

谢烬川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和幻象里那一次很像。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光。

远处传来谢星辞的声音,隔着雪幕朦朦胧胧的:“粥好了!”

阿鸢没有回头。“放着。”

她握着谢烬川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他半透明的指尖凉凉的,但指甲盖下透出淡淡的暖意。掌心深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热度像小兽的鼻尖,轻轻拱在她手指下面。

“明天还看吗?”她问。

“看。”

“你撑得住?”

“撑得住。”

“骗人。”

“骗你也看。”

阿鸢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前世和今生其实没有隔那么远。竹林里的月光和玄夜山的雪,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她可以一直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