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凌叙白倒戈
山门前的雪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不是一片一片的红，是泼溅的、流淌的、像打翻了颜料罐一样的红。有的地方血积成了洼，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响，声音脆得像踩碎薄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内脏的气味，混着汗、泥、烧焦的布。有人倒在地上，手还在动，手指在雪里划拉着，划出几道浅浅的沟；有人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雪花落在瞳孔上，没有融化。
沈砚尘的左臂彻底废了。鬼头大刀换到了右手，刀上全是缺口，刀刃卷了好几处，但他还在砍。他的呼吸像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下都带着血沫。他的身后，野修们只剩下了不到一半。那个抱孩子的年轻野修已经把孩子交给了周蘅，自己握着刀冲在前面，胸口被刺了一剑，但他用布条勒住伤口，又站起来了。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周蘅把孩子背在背上，剑握在手里，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老了，但她的剑没有老。每一剑刺出去，都稳、准、狠，像二十年前一样。孩子趴在她背上，不哭，小手抓着她的衣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孩子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地吹在周蘅的脖子上，温热的，让她想起自己死去的孙女。
云汀宗的弟子和野修们并肩站着，那条过道终于消失了。不是因为有人填平了它，是因为两边的人都死了太多，活着的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谁欠谁。剑和刀交叉在一起，黑衣和青衣混在一起，血从不同的身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一个云汀宗的弟子把自己的剑递给一个刀断了野修，野修接过去，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够了。
三个黑袍人的投影还在。冷清秋和玄夜宗的弟子们用影术织了一张网，把他们困在网里。网在颤抖，在裂，但还撑着。冷清秋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牙齿咬得很紧，紧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来。她的短刀上的符文已经暗了大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还在亮。
谢星辞的扇子已经收起来了，改用剑。他的剑法不如扇子好，但他没有选择。扇子里的银针用光了，扇骨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勉强还能扇风，但不能杀敌。他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能看到下面白白的脂肪。他没有处理，只是用衣袍擦了擦血，继续砍。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左臂往下流，流到手腕，流到剑柄，剑柄变得又滑又黏，他换了一只手握剑。
阿鸢站在山门前，握着玉笛。她的灵韵已经消耗了大半，但笛音没有断。笛音像一根线，连着每一个渡厄联盟的人。他们听到笛音，就知道她在。她在，他们就不怕。她的嘴唇干裂了，渗出血，吹笛的时候血沾在笛孔上，把笛音染得有些闷，但还在。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跳动，每一个音符都是她用仅存的灵韵吹出来的。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指尖了，但她的肌肉还记得那些指法。
谢烬川站在她身边，剑出鞘。阿鸢注意到他的手——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在微微发光。不是剑光，是影术的光，黑色的，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暗。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阿鸢看到了。她的心一沉。那光她从谢烬川身上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他在用影术，每一次之后他的透明化就会加剧。
“你在用影术？”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战场上，落在傅临渊的法器上，落在天空中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上。他的透明化从胸口又往下蔓延了一寸，他拉了一下衣领，遮住了。但那截透明的皮肤在雪光里一闪，阿鸢看到了。她咬紧了牙，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不会承认，也不会停。他从来都是这样。
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等傅临渊的法器露出破绽，等那三个黑袍人的投影被拖住，等凌叙白。
凌叙白没有来。
不对。他来了。
山道的那一头，出现了另一群人。衣袍是白色的——凌霄宗的颜色——但没有带头，没有列队，散乱地跑上来。前面的人手里拿着剑，后面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连鞋都没穿。他们是从凌霄宗逃出来的，从傅临渊的铁腕下逃出来的。为首的那个人，阿鸢认出来了。
凌叙白。
他瘦了。二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如今已经三十出头，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看到阿鸢就发抖的眼睛，还是那双在血泊中举着剑却刺不下去的眼睛。他穿着凌霄宗的长老袍，袍子上沾了泥和血，还有几道被剑划开的口子。他的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他的身后，那些跟他来的弟子们脚步踉跄，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身上还带着伤，但他们的剑都出鞘了。
“凌叙白。”傅临渊的声音从战场中央传来，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你敢背叛我？”
凌叙白没有回答。他走到阿鸢面前，停了一下。雪在他的脚底下咯吱响了一声。他的靴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冻得发紫。
“苏仙子。”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他的眼睛看着阿鸢，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玉笛，看着她身后的谢烬川。然后他低下了头。他的后颈露出来，有一道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对不起。”他说。“二十年前，我举剑指着你。是我错了。”
阿鸢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堵住了。她想起那个血色山谷，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想起他手里发抖的剑尖。他没有刺下去。他没有刺下去。那是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孩子犹豫的剑尖。那剑尖在她胸口停了很久，久到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急促的，害怕的，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今天。”凌叙白抬起头，转过身，面朝傅临渊的方向。“我不会再错了。”
他举起了剑。剑尖指向傅临渊。
身后，那些跟着他来的凌霄宗弟子也举起了剑。一百多个人，从山道上涌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河。他们的剑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宗主，他们的领袖，他们曾经宣誓效忠的人。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眼中有泪，有的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他们的剑都举着。
“你们疯了！”一个凌霄宗的长老喊道。他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铁板。“背叛宗主，背叛宗门，你们会下地狱！”
“地狱？”一个年轻的凌霄宗弟子笑了。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眉梢划到嘴角，是新伤，还没有拆线，线头还在脸上晃着。“我们早就在地狱里了。凌霄宗就是地狱。”他举起剑，朝着傅临渊的方向，剑尖上还有血，是他的同门师兄的。
傅临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法器还在手里，还在跳动，还在释放黑色的光。但他看着凌叙白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给了这些人权力、地位、安全感，他们还要背叛他。他以为他给了他们一切，但他不知道，他给的一切都是用恐惧包着的。恐惧包着的糖，吃到嘴里是苦的。
但凌叙白的目光没有在傅临渊身上停留。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他的父亲，凌霄宗的凌长老。
凌长老站在傅临渊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剑，剑上全是血。他的白发在黑色的光里飘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着凌叙白，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握着剑，剑尖朝下，戳在雪地里，戳出一个洞。
“父亲。”凌叙白开口了。
这一声，像一把刀，插进了凌长老的胸口。他的剑垂了下去，剑尖戳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抖，没有声音。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二十年前我错了。”凌叙白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战场都能听到。“今天不能再错。”
凌长老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他的手抬起来，像想抓住什么，又垂了下去。
“你不是我儿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但凌叙白听到了。因为他是他的儿子。他听到了那声音里的颤抖，听到了那声音里的裂痕，听到了那声音里一个老人最后的倔强。
凌叙白没有反驳。他把剑插在雪地里，跪下。膝盖砸在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裂了，碎冰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动。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第一下，雪被砸出一个坑，碎雪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第二下，冰裂了，裂缝向四周蔓延，像蛛网。第三下，额头破了，血流下来，滴在雪上，红得像一朵花，花瓣是血滴溅开的形状。
他站起来，拔起剑，头也不回地冲向战场。
凌长老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抬起来，像想抓住什么，又垂了下去。他的剑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没有捡。
凌叙白冲进凌霄宗的队列里，一剑劈开了一个同门师兄弟的头颅。那个人的血溅在凌叙白的脸上，他没有擦。他继续砍。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砍向傅临渊的人，每一剑都砍断一根锁链。他自己的锁链。
“打！”凌叙白喊道。“跟他们打！”
凌霄宗的叛军和傅临渊的忠军撞在了一起。剑对剑，人对人，兄弟对兄弟。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下来求饶，然后被一刀砍倒。一个年轻的凌霄宗弟子跪在雪地里，双手举过头顶，喊着“我投降我投降”，然后被他曾经的师兄一剑刺穿了喉咙。师兄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凌叙白冲在最前面，他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腥的。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杀自己的过去。
阿鸢看着他，看着他血淋淋的背影。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泪。她的手指在玉笛上按着，吹出的笛音从轻柔变得低沉，像一首葬歌，为所有死去的人，也为正在杀人的凌叙白。
战场的局势在变。凌叙白带来的一百多人，加上渡厄联盟剩下的不到两百人，总人数终于超过了傅临渊的残部。不是人数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傅临渊的弟子们看到同门倒戈，看到长老被杀，看到宗主站在法器下面像一尊泥塑，他们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怕自己也会被背叛，怕自己也会被当成棋子抛弃。
一个、两个、三个——开始有人逃跑。扔掉剑，扔掉盾，扔掉袍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有一个弟子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鞋掉了也不捡，光着脚踩在雪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傅临渊没有追，没有喊，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法器，看着天空的黑色漩涡。漩涡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他的声音从漩涡下面传来，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天渊已经开了。就算你们杀了我，阵法也不会停。”
阿鸢的心一沉。她看着天空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快。黑色的裂缝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血管。裂缝里的黑色光在涌动，在扩散，在吞噬天空。灵韵在流失，所有人的灵韵都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她能听到灵韵流失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听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被抽走，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啸声。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韵在快速消耗，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关不上。她的手指在发抖，笛音开始变得不稳，有时高有时低，像一个人在哭。她的腿也在抖，膝盖在弯，她用力绷直，不让自己倒下。
“阿鸢。”谢烬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谢烬川的透明化从胸口蔓延到了腹部。从锁骨往下，一直到肚脐，透过衣服破损处看到那一大片皮肤都是透明的。她能看到的他的脊椎是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每一节之间都有一小团黑色的阴影在流动——那是影术的残留。
“你的身体——”阿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看我。”谢烬川说。“看傅临渊。”
阿鸢咬紧牙，转过头，看着傅临渊。傅临渊的法器在跳动，越来越快，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黑色的光从法器里涌出来，涌向天空，涌向漩涡。漩涡在旋转，在扩大，在坠落。
“天渊——！”傅临渊喊道。“最后的咒文！”
不是一片一片的红，是泼溅的、流淌的、像打翻了颜料罐一样的红。有的地方血积成了洼，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响，声音脆得像踩碎薄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内脏的气味，混着汗、泥、烧焦的布。有人倒在地上，手还在动，手指在雪里划拉着，划出几道浅浅的沟；有人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雪花落在瞳孔上，没有融化。
沈砚尘的左臂彻底废了。鬼头大刀换到了右手，刀上全是缺口，刀刃卷了好几处，但他还在砍。他的呼吸像风箱，呼哧呼哧的，每一下都带着血沫。他的身后，野修们只剩下了不到一半。那个抱孩子的年轻野修已经把孩子交给了周蘅，自己握着刀冲在前面，胸口被刺了一剑，但他用布条勒住伤口，又站起来了。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周蘅把孩子背在背上，剑握在手里，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老了，但她的剑没有老。每一剑刺出去，都稳、准、狠，像二十年前一样。孩子趴在她背上，不哭，小手抓着她的衣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孩子的呼吸很浅，一下一下地吹在周蘅的脖子上，温热的，让她想起自己死去的孙女。
云汀宗的弟子和野修们并肩站着，那条过道终于消失了。不是因为有人填平了它，是因为两边的人都死了太多，活着的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谁欠谁。剑和刀交叉在一起，黑衣和青衣混在一起，血从不同的身体里流出来，在地上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一个云汀宗的弟子把自己的剑递给一个刀断了野修，野修接过去，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够了。
三个黑袍人的投影还在。冷清秋和玄夜宗的弟子们用影术织了一张网，把他们困在网里。网在颤抖，在裂，但还撑着。冷清秋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牙齿咬得很紧，紧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来。她的短刀上的符文已经暗了大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还在亮。
谢星辞的扇子已经收起来了，改用剑。他的剑法不如扇子好，但他没有选择。扇子里的银针用光了，扇骨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勉强还能扇风，但不能杀敌。他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能看到下面白白的脂肪。他没有处理，只是用衣袍擦了擦血，继续砍。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左臂往下流，流到手腕，流到剑柄，剑柄变得又滑又黏，他换了一只手握剑。
阿鸢站在山门前，握着玉笛。她的灵韵已经消耗了大半，但笛音没有断。笛音像一根线，连着每一个渡厄联盟的人。他们听到笛音，就知道她在。她在，他们就不怕。她的嘴唇干裂了，渗出血，吹笛的时候血沾在笛孔上，把笛音染得有些闷，但还在。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跳动，每一个音符都是她用仅存的灵韵吹出来的。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指尖了，但她的肌肉还记得那些指法。
谢烬川站在她身边，剑出鞘。阿鸢注意到他的手——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在微微发光。不是剑光，是影术的光，黑色的，像墨滴进水里的那种暗。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阿鸢看到了。她的心一沉。那光她从谢烬川身上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他在用影术，每一次之后他的透明化就会加剧。
“你在用影术？”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
谢烬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战场上，落在傅临渊的法器上，落在天空中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黑色漩涡上。他的透明化从胸口又往下蔓延了一寸，他拉了一下衣领，遮住了。但那截透明的皮肤在雪光里一闪，阿鸢看到了。她咬紧了牙，没有再问。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不会承认，也不会停。他从来都是这样。
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等傅临渊的法器露出破绽，等那三个黑袍人的投影被拖住，等凌叙白。
凌叙白没有来。
不对。他来了。
山道的那一头，出现了另一群人。衣袍是白色的——凌霄宗的颜色——但没有带头，没有列队，散乱地跑上来。前面的人手里拿着剑，后面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连鞋都没穿。他们是从凌霄宗逃出来的，从傅临渊的铁腕下逃出来的。为首的那个人，阿鸢认出来了。
凌叙白。
他瘦了。二十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如今已经三十出头，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看到阿鸢就发抖的眼睛，还是那双在血泊中举着剑却刺不下去的眼睛。他穿着凌霄宗的长老袍，袍子上沾了泥和血，还有几道被剑划开的口子。他的手里握着剑，剑尖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他的身后，那些跟他来的弟子们脚步踉跄，有的还在喘气，有的身上还带着伤，但他们的剑都出鞘了。
“凌叙白。”傅临渊的声音从战场中央传来，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你敢背叛我？”
凌叙白没有回答。他走到阿鸢面前，停了一下。雪在他的脚底下咯吱响了一声。他的靴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冻得发紫。
“苏仙子。”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他的眼睛看着阿鸢，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玉笛，看着她身后的谢烬川。然后他低下了头。他的后颈露出来，有一道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对不起。”他说。“二十年前，我举剑指着你。是我错了。”
阿鸢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堵住了。她想起那个血色山谷，想起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想起他手里发抖的剑尖。他没有刺下去。他没有刺下去。那是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孩子犹豫的剑尖。那剑尖在她胸口停了很久，久到她听到了他的呼吸，急促的，害怕的，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今天。”凌叙白抬起头，转过身，面朝傅临渊的方向。“我不会再错了。”
他举起了剑。剑尖指向傅临渊。
身后，那些跟着他来的凌霄宗弟子也举起了剑。一百多个人，从山道上涌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河。他们的剑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的宗主，他们的领袖，他们曾经宣誓效忠的人。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眼中有泪，有的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他们的剑都举着。
“你们疯了！”一个凌霄宗的长老喊道。他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铁板。“背叛宗主，背叛宗门，你们会下地狱！”
“地狱？”一个年轻的凌霄宗弟子笑了。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眉梢划到嘴角，是新伤，还没有拆线，线头还在脸上晃着。“我们早就在地狱里了。凌霄宗就是地狱。”他举起剑，朝着傅临渊的方向，剑尖上还有血，是他的同门师兄的。
傅临渊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法器还在手里，还在跳动，还在释放黑色的光。但他看着凌叙白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给了这些人权力、地位、安全感，他们还要背叛他。他以为他给了他们一切，但他不知道，他给的一切都是用恐惧包着的。恐惧包着的糖，吃到嘴里是苦的。
但凌叙白的目光没有在傅临渊身上停留。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他的父亲，凌霄宗的凌长老。
凌长老站在傅临渊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剑，剑上全是血。他的白发在黑色的光里飘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着凌叙白，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握着剑，剑尖朝下，戳在雪地里，戳出一个洞。
“父亲。”凌叙白开口了。
这一声，像一把刀，插进了凌长老的胸口。他的剑垂了下去，剑尖戳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抖，没有声音。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二十年前我错了。”凌叙白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战场都能听到。“今天不能再错。”
凌长老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他的手抬起来，像想抓住什么，又垂了下去。
“你不是我儿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到。但凌叙白听到了。因为他是他的儿子。他听到了那声音里的颤抖，听到了那声音里的裂痕，听到了那声音里一个老人最后的倔强。
凌叙白没有反驳。他把剑插在雪地里，跪下。膝盖砸在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裂了，碎冰扎进他的膝盖，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动。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第一下，雪被砸出一个坑，碎雪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第二下，冰裂了，裂缝向四周蔓延，像蛛网。第三下，额头破了，血流下来，滴在雪上，红得像一朵花，花瓣是血滴溅开的形状。
他站起来，拔起剑，头也不回地冲向战场。
凌长老看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抬起来，像想抓住什么，又垂了下去。他的剑从手里滑落，掉在雪地上，没有捡。
凌叙白冲进凌霄宗的队列里，一剑劈开了一个同门师兄弟的头颅。那个人的血溅在凌叙白的脸上，他没有擦。他继续砍。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砍向傅临渊的人，每一剑都砍断一根锁链。他自己的锁链。
“打！”凌叙白喊道。“跟他们打！”
凌霄宗的叛军和傅临渊的忠军撞在了一起。剑对剑，人对人，兄弟对兄弟。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下来求饶，然后被一刀砍倒。一个年轻的凌霄宗弟子跪在雪地里，双手举过头顶，喊着“我投降我投降”，然后被他曾经的师兄一剑刺穿了喉咙。师兄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凌叙白冲在最前面，他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腥的。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杀自己的过去。
阿鸢看着他，看着他血淋淋的背影。她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泪。她的手指在玉笛上按着，吹出的笛音从轻柔变得低沉，像一首葬歌，为所有死去的人，也为正在杀人的凌叙白。
战场的局势在变。凌叙白带来的一百多人，加上渡厄联盟剩下的不到两百人，总人数终于超过了傅临渊的残部。不是人数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傅临渊的弟子们看到同门倒戈，看到长老被杀，看到宗主站在法器下面像一尊泥塑，他们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怕自己也会被背叛，怕自己也会被当成棋子抛弃。
一个、两个、三个——开始有人逃跑。扔掉剑，扔掉盾，扔掉袍子，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有一个弟子跑了几步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鞋掉了也不捡，光着脚踩在雪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傅临渊没有追，没有喊，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法器，看着天空的黑色漩涡。漩涡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他的声音从漩涡下面传来，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天渊已经开了。就算你们杀了我，阵法也不会停。”
阿鸢的心一沉。她看着天空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快。黑色的裂缝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血管。裂缝里的黑色光在涌动，在扩散，在吞噬天空。灵韵在流失，所有人的灵韵都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她能听到灵韵流失的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身体听到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被抽走，发出细细的、尖锐的啸声。
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韵在快速消耗，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关不上。她的手指在发抖，笛音开始变得不稳，有时高有时低，像一个人在哭。她的腿也在抖，膝盖在弯，她用力绷直，不让自己倒下。
“阿鸢。”谢烬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谢烬川的透明化从胸口蔓延到了腹部。从锁骨往下，一直到肚脐，透过衣服破损处看到那一大片皮肤都是透明的。她能看到的他的脊椎是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每一节之间都有一小团黑色的阴影在流动——那是影术的残留。
“你的身体——”阿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看我。”谢烬川说。“看傅临渊。”
阿鸢咬紧牙，转过头，看着傅临渊。傅临渊的法器在跳动，越来越快，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黑色的光从法器里涌出来，涌向天空，涌向漩涡。漩涡在旋转，在扩大，在坠落。
“天渊——！”傅临渊喊道。“最后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