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醉星之扇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5章 · 63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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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鸢是被一阵风吹醒的。

不是山洞里那种潮湿的、带着石灰味的风,而是一股干燥的、带着松脂和露水气息的风。风从洞口灌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凉飕飕的,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谢烬川的背影。

他站在洞口,半蹲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有黑色的丝线在流转,像活物一样在他指缝间穿行。他的衣袍没有风也在轻轻摆动——那是影术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涌动,想要挣脱出来。

洞外有火光。

不是火折子那种微弱的、橘红色的小火苗,而是火把的光芒——大片的、明亮的、橘红色的光,把洞口照得通亮。那些光透过洞口的缝隙照进来,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树的影子、人的影子、剑的影子,密密麻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阿鸢听到了声音。

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甚至更多。那些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蚁群,像无数只脚在踩踏大地。

还有金属的碰撞声。剑鞘碰到甲胄,叮;铁环碰到铁环,当;剑尖碰到石头,刺啦。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刺耳,尖锐,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在阿鸢竖起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确定在这边?”

“影术的痕迹,往这个方向去了。你看地上的落叶,被黑雾卷过的痕迹还在,没有完全消散。”

“小心,谢烬川不是好对付的。玄夜宗宗主的影术,整个仙门没几个人能接住。”

“宗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女的,必须带回去。带不回去活的,死的也行。”

阿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她的手心出汗了,黏糊糊的,握紧又松开。她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

她慢慢坐起来,不敢发出声音。干草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只是很小很小的声音,但在她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尖叫。她立刻停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烬川没有回头,但他似乎知道她醒了。

“别出来。”他低声说。

然后他走出了洞口。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鼓点。他的衣袍在身后轻轻摆动,黑色的丝线在他周身流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阿鸢透过洞口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十几个凌霄宗弟子,手持火把,将洞口团团围住。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年轻的,年长的,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像一群夜行的狼。

他们的剑已经出鞘了。剑尖指着洞口,白色的清灵之气在剑身上流转,像一条条小蛇在游动。那些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冷白色的,和阿鸢掌心的淡青色不一样。她的光是温暖的,像春天;他们的光是冰冷的,像冬天。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的面容冷峻,颧骨很高,脸颊凹陷,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消耗着。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像隼,像一切以捕食为生的猛禽。他的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屑。

他的道袍比其他人更加华贵。白底蓝纹,但蓝色比其他人更深,像是用最好的染料染的。上面绣着金色的云纹,每一朵云都绣得精致入微,连云的纹理都能看清。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令牌,在火把的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一个“傅”字。

傅临渊的心腹。阿鸢后来才知道,他叫傅云,是傅临渊的族弟,也是凌霄宗的长老。

“谢烬川。”傅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宣判什么,“交出那个妖女,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玄夜宗和我凌霄宗,井水不犯河水。”

谢烬川站在洞口。他的身影在火把的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像一个剪影贴在石壁上。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本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不是妖女。”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怨灵喊她苏清鸢,她就是苏清鸢。”傅云冷笑,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苏清鸢是邪魔,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你护着她,就是与整个仙门为敌。”

“仙门?”谢烬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阿鸢能听出一丝冷意,像冬天的风,像冰下的水,“你代表不了仙门。”

傅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眉心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嘴唇抿紧了,变成了一条薄薄的线。他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阿鸢不知道那是什么手势——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指挥。但那些凌霄宗弟子看到这个手势,像被按下了开关,同时动了。

剑光闪烁。

十几把剑同时刺出,清灵之气从剑尖涌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张白色的网。那张网很大,大到能覆盖整个洞口;那张网很密,密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它在空中缓缓下降,朝着谢烬川罩下来。

谢烬川没有后退。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黑色丝线猛地炸开。那些丝线从他的指尖涌出,像无数条触手,像无数根头发,像无数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它们迎向那张白色的网,黑白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那声音很难听。像指甲划过铁板,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扔进了水里,像一千只猫同时尖叫。阿鸢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钻进了她的骨头,钻进了她的脑子。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谢烬川的,不是那些凌霄宗弟子的,而是一个新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调侃,还有几分笑意。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哎呀呀,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打架,也不怕吵着山里的老人家?”

阿鸢睁开眼睛。

她看到一个黑影从树梢上跳下来。

那人的速度很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划过,像一只燕子,像一片落叶,像一滴从树叶上滑落的露水。然后他稳稳地落在谢烬川身边,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猫。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和谢烬川的款式很像,但更随意。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中衣的领口有些歪,像是随便套上去的。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但他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眼尾有细纹,像是经常笑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扇面是深蓝色的,像夜空。上面画着漫天的星辰,银色的星光在火把的光下闪闪发亮,像真的星星一样。扇骨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看起来很结实,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谢星辞。”谢烬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啊。”那叫谢星辞的人笑嘻嘻地说,扇子“唰”地展开,挡在胸前,“不然你一个人能打十几个?虽然你是宗主,但也不能这么逞强吧。”

他转向那些凌霄宗弟子,扇子在面前晃了晃。扇面上的星辰在火光下流动,像活的一样,像是在旋转,像是在呼吸。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他的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随意而轻松,“大晚上的,何必呢?回去睡觉不好吗?明天还要早起修炼呢。你们宗主给你们发多少月钱啊,值得这么拼命?为了那点钱,把命丢了,划算吗?”

凌霄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剑尖垂了下去,有些人的眼神开始游移,有些人的脚步开始后退。

“少废话!”傅云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谢星辞,你也要与凌霄宗为敌?”

“哎,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谢星辞摇着扇子,不紧不慢,“我这不是与凌霄宗为敌,我这是与正义为伍。你们抓一个小姑娘,人家做错什么了?就因为她长得像苏清鸢?那长得像也是罪?那我长得像你爹,你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爹?”

阿鸢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在抖。她蹲在洞口里面,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闹剧,紧张的心情忽然放松了一些。

傅云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的愤怒像快要溢出来的水。

“找死!”

他一剑刺来。

剑身上的清灵之气凝成一道白色的光束,直奔谢星辞的胸口。那道光很亮,亮到刺眼;很快,快到阿鸢只看到一道白影。

谢星辞没有躲。

他的扇子一合,扇骨朝前,轻轻一挡。

“当”的一声。

剑尖刺在扇骨上,溅出一串火星。橘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飞溅,像烟花,像萤火虫,然后很快熄灭了。谢星辞后退了一步,鞋底在碎石上划出一道痕迹,发出“刺啦”的声音。

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

“力气不小嘛。”他说,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看来没少吃饭。不过你这剑法嘛……还得练练。回去跟你们宗主说说,让他多教教你。”

然后他的扇子再次展开,朝着傅云的脸扇了一下。

不是随便扇的。阿鸢注意到,谢星辞的手腕转了一下,扇面倾斜了一个角度,刚好对准傅云的眉心。他的手指在扇骨上轻轻弹了一下,像在弹琴。

一股微风从扇面吹出。

很轻,很柔,轻到阿鸢几乎感觉不到。但那股风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灵力——淡青色的,和阿鸢掌心的光很像,但更淡,更薄,像一层纱,像一片雾。

风拂过傅云的脸。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呆滞。他的眼神涣散了,瞳孔放大了,像一个人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他的剑尖垂了下去,剑身上的清灵之气消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完整的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别紧张,只是让你睡一会儿。”谢星辞笑嘻嘻地说,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火把的光下闪着亮光。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这招只对意志薄弱的人有用。”他喘了口气,“还好,这位不太坚定。”

傅云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然后“扑通”一声,他倒在地上,睡着了。

火把从他手里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谢星辞脚边。谢星辞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把火把踢到一边,免得烧着干草。

其他的凌霄宗弟子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傅云,又看着谢星辞,又看着谢烬川,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还愣着干什么?”谢星辞的扇子指向他们,扇面上的星辰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你们也想睡?”

弟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低声说:“撤!回去报信!”其他人点了点头,迅速而有秩序地后退。他们没有溃逃,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跑。他们只是后退,保持着阵型,一步一步地,同时带走了倒在地上的傅云。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山林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谢星辞站在原地,扇着扇子,看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笑出了声。

“报信就报信,反正你们跑得没我快。”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谢烬川。

笑容还在他脸上,但阿鸢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嬉皮笑脸,而是一种严肃的、带着担忧的神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笑的光,而是另一种光——关切的光,心疼的光。

“你还好吗?”他问谢烬川。

谢烬川点了点头,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苍白得像纸,像雪,像石灰。他的嘴唇也失去了颜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紫色。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力竭。

阿鸢看到他的手背。在火把残余的光下,他手背上的透明化又严重了一些——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指骨的关节,掌骨的纹路,甚至手腕处的桡骨和尺骨,都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疼。

“骗谁呢。”谢星辞收起扇子,走到谢烬川身边,抓住他的手腕看了看。他的手指搭在谢烬川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跳动。然后他皱了皱眉,眉心的竖纹更深了。

“又用了影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烬川能听到,“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够用了。”谢烬川抽回手,把手缩进袖子里。

“够用?”谢星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你都快透明了,还够用?你要是没了,谁护着她?我?我这点道行,能打过谁?刚才那个傅云,我是取巧才放倒的,要是来真的,我撑不了三招。”

谢烬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洞口的方向。

阿鸢蹲在那里,从缝隙里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小姑娘,出来吧,没事了。”谢星辞说,声音恢复了轻松。

阿鸢站起来,走出洞口。她的腿有些软,膝盖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摔倒。

谢星辞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哎,还真是……”他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像谁?”阿鸢问。

“像苏清鸢。”谢星辞说,“你前世的样子。”

阿鸢沉默了。她不记得前世,但她记得梦里的那个站在竹林中的女人,穿着淡青色衣袍,在月光下笑。那个女人有一双清澈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我叫谢星辞。”他朝她拱了拱手,“玄夜宗弟子,谢烬川的远房亲戚,兼免费打手,兼情感顾问,兼专职吐槽。”

阿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别紧张。”谢星辞笑着说,“我跟那个冰块不一样,我是好人。当然,他也是好人,就是不太会说话。你别看他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热着呢。等你跟他熟了就知道,他就是个闷骚——”

“星辞。”谢烬川打断了他。

“好好好,不说了。”谢星辞举起双手投降,然后转向阿鸢,压低声音,“等回头我偷偷告诉你。”

阿鸢忍不住笑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他的语气和表情太生动了,像一团火,照亮了这个阴冷的夜晚。

谢烬川看着阿鸢的笑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星辞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远处的山林,扇子又“唰”地展开了。

“走吧。”他说,“这里不安全。他们回去报了信,很快会有更多人来的。还有——凌叙白那小子刚才没在队伍里,我听说他被傅临渊罚了,说他‘心慈手软’。但我觉得,他可能故意拖延了追兵。他在营帐里看着你们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谢烬川点头,再次握住阿鸢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他的手很凉,但很稳。阿鸢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是一个承诺。

黑雾重新涌起,将三人包裹。这一次,阿鸢没有害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扔在地上的火把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们离去。

然后黑雾完全笼罩了她。

她听到谢星辞的声音,从黑雾中传来,带着笑意:

“小姑娘,别怕。跟着我们,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虽然玄夜宗穷了点,但管饱。”

阿鸢又笑了。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黑雾在密林中穿行。阿鸢看不到外面的景物,只能感觉到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谢星辞在前面带路,谢烬川在她身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她。

“谢星辞。”阿鸢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用的那招……叫什么?”

“醉梦。”谢星辞说,“轻影术的一种。能让人的意识暂时关闭,睡上一觉。不过对意志坚定的人没用,而且用一次累个半死。”他顿了顿,“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个野修。她总说,人活着,开心最重要。所以我学这招的时候就想,能让人睡个好觉,也是一种开心吧。”

阿鸢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但她注意到,谢星辞的声音变轻了。

“她后来呢?”阿鸢问。

谢星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阿鸢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被凌霄宗的人杀的。说她是蚀灵者。其实她不是。她只是一个会一点小术法的普通人。”

阿鸢的心揪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没什么。”谢星辞的声音又恢复了轻松,“都过去很久了。她说要开心,我就开心。答应了的事,不能不算数。”

阿鸢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紧了谢烬川的手。

黑雾继续前行。

穿过密林,穿过山谷,穿过月光。

前方,玄夜山还远。但阿鸢觉得,她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