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逃出鬼雾林

烬影渡 · 留白的半盏流年 · 第43章 · 447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阿鸢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黑袍人,没有怨灵,没有阵法。只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起来,像粉色的雪。她站在桃林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手里没有玉笛,掌心的印记也不见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谢烬川站在她对面。他的身后有影子——不是别人的影子,是他自己的。黑色的,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影子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和她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黑谁的更淡。

“你的影子回来了。”阿鸢说。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笑很淡,淡到像没有,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阿鸢走过去,伸手去碰他的影子。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影子碎了。像一面镜子被打碎,碎成了无数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碎片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玻璃珠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谢烬川不见了。

桃林也不见了。

阿鸢睁开眼睛。

她看到的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布一样的天幕。天幕很低,低到像是可以用手摸到。她的后脑勺枕着什么东西,软的,但不是枕头。她闻到了一股气味——汗味、血味、松脂香。是谢烬川的气味。

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影术消耗太多,心跳会变快。她数了一下,一、二、三、四、五——比正常快了大约两成。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比平时更凉了。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阿鸢发现自己被他背在背上。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垂在他胸前,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腿在他身侧晃荡,膝盖以下的部位几乎没有知觉,像两根木头。

“怨灵潮呢?”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石头。

“你渡了大半。”谢星辞从旁边走过来,扇子上全是泥,衣袍破了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腰侧,露出里面的中衣。“剩下那些被烬川的影墙挡了回去,后来自己散了。它们没了目标,又缩回了矿洞。”

阿鸢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那些怨灵站在坡下看她的眼神——黑洞洞的,没有光,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是期待。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那种期待。

“死了多少人?”

沈砚尘拄着鬼头大刀,独眼里有血丝。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有一圈青黑。他的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暗红色的嫩肉。

“死了两个,伤了五个。老赵被拖下去的时候……没能拉回来。秀姑把孩子推出来了,自己没出来。”

阿鸢闭上了眼睛。她想起那个女人的背影——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用力往前一推。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臂在泥水里挥了一下,然后就被淹没了。灰白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像章鱼的触手,一层一层地缠住她,直到她整个人都被覆盖。

“她的孩子呢?”

“在这。”一个野修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抱了抱。孩子大约两三岁,脸上全是泥,头发上粘着枯叶,眼睛哭肿了,肿得像两颗桃子,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他的小手攥着野修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阿鸢看着那个孩子,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鼻子发酸,但没有哭出来。

“放我下来。”她说。

“别动。”

“我能走。”

“你的腿在抖。”

阿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腿确实在抖,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没有知觉,大腿的肌肉在痉挛,一跳一跳的。但她还是挣扎着从谢烬川的背上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下去,差点跪在地上。谢烬川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大,几乎包住了她整个上臂。

她站稳了,然后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石子。他看着阿鸢,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叫小石头。”旁边的野修替他回答。“秀姑一个人带他,男人几年前被凌霄宗的人杀了。死的时候小石头还没断奶。”

阿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的头发上全是泥,干结成一缕一缕的,摸上去硬硬的,像干涸的河泥。她的手指很凉,但孩子没有躲。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阿鸢,不眨一下。

“以后跟着我。”阿鸢说。“好不好?”

孩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可能在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会像娘一样突然就不见了。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阿鸢把他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趴在她怀里像一只小猫。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站起来,转身看向沈砚尘。

“走吧。出瘴气区。”

瘴气渐渐变薄了。

灰白色的雾变成了淡淡的烟,像一层轻纱。然后烟也散了,露出头顶的蓝天。阳光从天空洒下来,刺得阿鸢睁不开眼。她用袖子遮住眼睛,等适应了光线,才放下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草是绿的,不是瘴气区里那种灰绿,是鲜嫩的、带着光泽的翠绿。树是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涂了一层油。天是蓝的,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杂色。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水面上的光斑像碎银一样跳跃。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野花香,像是金银花,又像是野蔷薇。不是瘴气区里的甜腥味,不是腐烂的甜,而是清新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甜。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新鲜的、活人的空气。

阿鸢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涌进肺里,凉丝丝的,把瘴气留在肺里的那股甜腥味冲淡了一些。她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痰是灰黑色的——瘴气的残留。

“出来了。”沈砚尘长出一口气,把鬼头大刀扛回肩上。刀上沾满了泥,刀头有几道新的缺口,是挡怨灵时崩的。

阿鸢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像两只弯弯的月牙。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把脸埋进了阿鸢的颈窝。他的小脸贴着她的脖子,鼻息喷在她的皮肤上,暖暖的。

“小石头。”阿鸢说。“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孩子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像一只小动物在拱她的脖子。

谢星辞走在后面,看着阿鸢抱着孩子的背影,扇子摇了摇。

“她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抱个孩子。”他低声对冷清秋说。

冷清秋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背过我?”

“那是你脚崴了。”

“所以呢?”

谢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她也脚崴了。腿崴了。全身都崴了。”

冷清秋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但谢星辞看到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扇子扇得更用力了一些,扇面上虽然全是泥,但“不如吃饱睡好”六个字还能勉强认出。

阿鸢走了一会儿,腿又开始软了。膝盖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每走一步都要往下弯一下。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孩子的头发上。孩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了回去。

谢烬川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孩子。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孩子到了他怀里,竟然没有哭,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然后又趴回了他的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他居然不怕你。”阿鸢说。

谢烬川低头看着孩子毛茸茸的后脑勺。“他不怕任何人。”

阿鸢看着他,看着他的手臂。袖子遮住了大半,但她能看到露出来的指尖——从指尖到第一节指骨,皮肤是半透明的,像薄冰,能看到指甲下面的甲床是粉红色的。她拉过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从指尖到手腕,皮肤像薄冰一样透明,下面的血管、肌肉、骨骼清晰可见。血管是蓝色的,肌肉是粉红色的,骨骼是白色的。从手腕到手肘,透明度渐弱,像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手肘以上还是正常的肤色,有血色,有温度。

透明化的边界像一条涨潮的河,正在往上漫。边界线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皮肤和肌肉,上面是正常的,下面是透明的。

“又严重了。”阿鸢说。

“一点。”

“这叫一点?”阿鸢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颤抖。“从指尖到手腕,全是透明的。这叫一点?”

谢烬川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会恢复的。”

“不会。”阿鸢说。“你的影子就没恢复。”

谢烬川没有说话。他抱着孩子,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后没有影子。阿鸢走在他旁边,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和他空缺的位置重叠在一起,仿佛两人共用一个影子。

“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沈砚尘说。“我的人去过,干净,能住人。今晚就在那休整。”

队伍沿着溪流往前走。溪水很浅,清可见底,水底铺满了鹅卵石,有白色的、灰色的、褐色的,被水冲刷得很光滑。水里有小鱼在游,手指长,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疼。

阿鸢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到远处天边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很小,很小,小到像一只飞鸟。他站在远处的山脊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脸。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死的树。斗篷的下摆在山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阿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道山脊,手心全是汗。汗珠从掌心的印记上渗出来,刺得印记又疼又痒。

“怎么了?”谢烬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黑袍人。”阿鸢说。“他站在那里。”

谢烬川的手按上了剑柄。但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看到。山脊上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几棵歪脖子树,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招手。

“你没有看到。”阿鸢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

“但他就在那里。”

阿鸢盯着那道山脊,眼睛不敢眨。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不是看她,是看他们所有人。像一只鹰在天空盘旋,盯着地面上的猎物。

“你不是来看热闹的。”阿鸢低声说。“你是在确认——确认青玄死了,确认我们没有问出更多。”

那个身影消失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山脊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几棵歪脖子树。

“他走了。”谢烬川说。

阿鸢点了点头。她握紧了玉笛,玉笛微温。无咎的残灵在笛身里安静地沉睡着,但阿鸢能感觉到它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像淬了毒的刀刃一样的愤怒。

青玄死了。黑袍人还活着。他不知道的是,青玄已经说出了足够多的线索。永夜山。第一个阵眼。

够了。其他的三个阵眼,她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走吧。”谢烬川说。

阿鸢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山脊。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是灰色的,草地是绿色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山脊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

但她知道,黑袍人曾经站在那里。他在看他们。他一直在看。

但她也知道他怕什么。他怕渡厄术。他怕怨灵不再怨恨。他怕有一天,再也没有怨念可以供他吞噬。

“那一天不会太远。”阿鸢在心里说。

她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暖暖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推着她。

怀里的小石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鼻翼一张一合。他的脸从他颈窝里滑出来,歪在他的肩膀上,嘴巴微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他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她活着。

他们都活着。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