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包扎与情愫
阿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
她昏迷的时候，身体在晃，像是被人背着跑。耳边有风声、脚步声、打斗声......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她只能感觉到有人在跑，一直在跑，跑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停了。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山洞里了。
洞口朝东，能看到一线鱼肚白从远处山脊上升起来，薄薄的，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横在天边。那线光很淡，淡到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变宽。洞不深，但很宽，能容下五六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干草下面还有一层细碎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在黑暗中，那些声响被埋在更深的寂静里。
谢星辞蹲在洞口，扇子插在腰间，手里握着那枚天机阁令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眼睛一直盯着洞外的黑暗。他的耳朵在动，像猫一样，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声响。他的后背上沾了一大片泥，连衣领都糊了。不知道是跑的时候摔倒过，还是背她的时候蹭到的。他没有换。
沈砚尘靠在洞口的另一侧，把刀插在身旁的土里，独眼半闭着，但那只独眼的瞳孔一直在微微转动，显然没有真的睡着。他的刀柄上缠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谢烬川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瘸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膝盖上有一块很大的瘀青，肿得发亮。
云舒晚坐在阿鸢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阿鸢的衣角，攥得很紧，指甲泛白。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留下的白印子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
谢烬川靠在洞壁最深处，离洞口最远。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凝成了硬块，在晨光里泛着黑。他的剑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阿鸢要盯着他的胸口才能确认他还活着。他的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迹，指甲缝里也是。
阿鸢没有动。她躺了一会儿，让身体从昏沉里慢慢醒过来。手指能动，腿能动，头还能转。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干草在她身下沙沙响。头很疼，太阳穴在跳，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
“师姐！”云舒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
阿鸢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涩，咽一下口水都疼。云舒晚立刻从包袱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阿鸢嘴边。水是温的，是云舒晚一直捂在怀里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凉凉的。她喝了几口，喉咙里的涩意化开了些。
“我昏迷了多久？”阿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夜。”谢星辞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把令牌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你吹笛之后昏过去，我们跑了一夜。沈砚尘背着你，我背着谢烬川，云舒晚在后面挡。傅临渊的人没有追上来，瘴气林挡了他们。但不知道能挡多久。”
“一夜。”阿鸢重复了一遍。一夜。她看着洞口的晨光，那一线鱼肚白已经宽了一些，像有人慢慢拉开了一道幕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个血色眼睛的印记还在，颜色更深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红，是暗红色的，深得像要滴出血来。印记的边缘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了一整夜还没有灭。她用拇指按了按，烫的，疼的。
她把手攥成拳头，把印记藏起来。她不想让云舒晚看到，不想让她再哭。
“谢烬川呢？”阿鸢问。
云舒晚指了指洞壁深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阿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谢烬川靠在石壁上，头歪向一边，碎发垂在额前，被血黏在皮肤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白得能看清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呼吸很慢，慢到阿鸢要盯着他的胸口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他受伤了。伤得比你重。”谢星辞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依然没有回头。“左臂被刺了两剑，肩膀一剑，腰侧一剑。他自己包扎了肩膀和腰侧，左臂的够不着，就一直没管。血没止住，流了一夜。流了这么多血，他还能醒着，也是命硬。”
阿鸢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很弱，但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很远很远的鼓声。
“他失血太多，需要包扎。”阿鸢说。
“你也会包扎？”谢星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是确认——确认她能行。
“会。在山里的时候给养父包过。他砍柴伤了手，我包的。”阿鸢说着，已经动手查看伤口。她把他的左臂轻轻抬起来，袖管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小心地撕开——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筋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干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整个人被人攥住了。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骗人。你在流血。”
他没有说话。
阿鸢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布条。是云舒晚包袱里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的手指在发抖，布条在她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怎么也握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布条攥紧，一圈一圈地缠。
她不会包扎。只会缠。以前在山里给养父包扎过被柴刀划伤的手指，只缠了三圈，打得结歪歪扭扭。现在她缠了七圈，每缠一圈都用手掌压一压，怕勒疼他。她打了一个结，结在外侧，不会硌着伤口。她是跟云舒晚学的，云舒晚针线活做得好，打结也好看。
“好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没有站起来，还是蹲着。
谢烬川睁开了眼睛。
火光已经不在了，木炭是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但阿鸢离他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一点暗红的倒影。他的目光很慢地移到阿鸢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我前世——是什么样的人？”阿鸢问。她不想再问那些让她疼的问题了，她想听一些好的事，一些让她觉得活着值得的事。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动了火堆里的余烬，几颗火星飘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你话很少，但心很软。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会停下来治，治好了又怕它们养不活，偷偷跟出去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渡怨灵的时候会哭。不是因为怕，是替它们难过。你说，它们本来可以不死的。”
阿鸢的鼻子酸了。“还有呢？”
“你做的桂花糕不好吃。太甜了。但你每年都做，说你师妹爱吃。”
阿鸢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师妹说我做的是‘打死狗不偿命糕’。”
谢烬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还说，你做的糕点扔出去能打死人。”
阿鸢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慢慢浮出来——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像一幅画在她眼前展开。月光，竹林，竹叶沙沙。她坐在石头上，他坐在她旁边。她说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阿鸢睁开眼睛。“你不应该不笑的。”
谢烬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火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微弱，但确实有。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灭了，白烟袅袅升起，在洞里散不开，一层一层的，像纱。洞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谢烬川。”
“嗯。”
“你等了我二十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到，不至于惊动洞口那边。“不累吗？”
谢烬川睁开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微弱但持久。他的目光从洞顶移到阿鸢脸上，很慢，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累。”他说。
阿鸢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衣角。衣角被她攥出了褶皱，指甲嵌进布里，硌得指尖生疼。
“但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阿鸢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把泪意咽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你恨傅临渊吗？”她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她想听他的答案。她想听他说恨，想听他说要报仇，想听他说那些她前世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烬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露出掌心里那些细小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恨过。恨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现在不恨了。恨没用。”
阿鸢的心脏猛地一缩。恨没用——那是她前世说过的话。云舒晚告诉她的，在竹屋里，在桂花树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意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血色的眼睛印记。印记在暗红色的炭火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肉里，骨头里，二十年前就该刻上去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慢慢浮出一个画面——不是谢烬川影子刺剑的那一幕，不是血色山谷，不是师父倒下。是竹林，月光，竹叶沙沙。她坐在石头上，他坐在她旁边。她的嘴角在动，在说话，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他在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因为她说了一句“习惯可以改”。
她猛地睁开眼睛。
“你在竹林里笑过。”阿鸢的声音有些抖，但不是怕，是惊喜。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在黑屋子里发现了一扇窗户，窗外有光。
谢烬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记起来了。”
“一点点。”阿鸢说。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你笑的时候……很好看。就是嘴角微微弯一下，不大，但是眼睛里有光。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水在流。”她的嘴唇在发抖，上嘴唇碰下嘴唇，声带在震动。“你不应该不笑的。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谢烬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微弱，但确实有。
阿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谢烬川。”
“嗯。”
“等我记起来全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好。”
“你不问我想问什么？”
“不问。等你记起来，自然会说。”
阿鸢笑了。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透出来，含混的，但谢烬川听到了。
洞口，谢星辞微微偏头，扇子从脸上移开一条缝，朝洞内瞥了一眼，又把扇子盖回去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些，歪头靠着石壁，终于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洞顶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数着时间。
阿鸢从膝盖后面抬起头，看着谢烬川的侧脸。火光已经快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映在他的轮廓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忽然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但她没有动，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宁。
“谢烬川。”
“嗯。”他没有睁眼。
“你睡吧。我守着。”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他真的睡着了。
阿鸢靠着石壁，看着他。洞外，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昏迷的时候，身体在晃，像是被人背着跑。耳边有风声、脚步声、打斗声......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她只能感觉到有人在跑，一直在跑，跑了好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停了。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一个山洞里了。
洞口朝东，能看到一线鱼肚白从远处山脊上升起来，薄薄的，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横在天边。那线光很淡，淡到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变宽。洞不深，但很宽，能容下五六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干草下面还有一层细碎的枯叶，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在黑暗中，那些声响被埋在更深的寂静里。
谢星辞蹲在洞口，扇子插在腰间，手里握着那枚天机阁令牌，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令牌边缘，眼睛一直盯着洞外的黑暗。他的耳朵在动，像猫一样，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声响。他的后背上沾了一大片泥，连衣领都糊了。不知道是跑的时候摔倒过，还是背她的时候蹭到的。他没有换。
沈砚尘靠在洞口的另一侧，把刀插在身旁的土里，独眼半闭着，但那只独眼的瞳孔一直在微微转动，显然没有真的睡着。他的刀柄上缠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谢烬川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瘸腿伸直了搁在地上，膝盖上有一块很大的瘀青，肿得发亮。
云舒晚坐在阿鸢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阿鸢的衣角，攥得很紧，指甲泛白。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留下的白印子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小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
谢烬川靠在洞壁最深处，离洞口最远。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凝成了硬块，在晨光里泛着黑。他的剑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阿鸢要盯着他的胸口才能确认他还活着。他的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迹，指甲缝里也是。
阿鸢没有动。她躺了一会儿，让身体从昏沉里慢慢醒过来。手指能动，腿能动，头还能转。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干草在她身下沙沙响。头很疼，太阳穴在跳，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
“师姐！”云舒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
阿鸢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涩，咽一下口水都疼。云舒晚立刻从包袱里拿出水囊，拔开塞子，凑到阿鸢嘴边。水是温的，是云舒晚一直捂在怀里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凉凉的。她喝了几口，喉咙里的涩意化开了些。
“我昏迷了多久？”阿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夜。”谢星辞没有回头，声音从洞口传来。他把令牌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你吹笛之后昏过去，我们跑了一夜。沈砚尘背着你，我背着谢烬川，云舒晚在后面挡。傅临渊的人没有追上来，瘴气林挡了他们。但不知道能挡多久。”
“一夜。”阿鸢重复了一遍。一夜。她看着洞口的晨光，那一线鱼肚白已经宽了一些，像有人慢慢拉开了一道幕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个血色眼睛的印记还在，颜色更深了。不是以前那种淡淡的红，是暗红色的，深得像要滴出血来。印记的边缘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了一整夜还没有灭。她用拇指按了按，烫的，疼的。
她把手攥成拳头，把印记藏起来。她不想让云舒晚看到，不想让她再哭。
“谢烬川呢？”阿鸢问。
云舒晚指了指洞壁深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阿鸢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谢烬川靠在石壁上，头歪向一边，碎发垂在额前，被血黏在皮肤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白得能看清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呼吸很慢，慢到阿鸢要盯着他的胸口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他受伤了。伤得比你重。”谢星辞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依然没有回头。“左臂被刺了两剑，肩膀一剑，腰侧一剑。他自己包扎了肩膀和腰侧，左臂的够不着，就一直没管。血没止住，流了一夜。流了这么多血，他还能醒着，也是命硬。”
阿鸢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很弱，但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很远很远的鼓声。
“他失血太多，需要包扎。”阿鸢说。
“你也会包扎？”谢星辞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是确认——确认她能行。
“会。在山里的时候给养父包过。他砍柴伤了手，我包的。”阿鸢说着，已经动手查看伤口。她把他的左臂轻轻抬起来，袖管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她小心地撕开——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筋膜。血还在往外渗，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干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整个人被人攥住了。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骗人。你在流血。”
他没有说话。
阿鸢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布条。是云舒晚包袱里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的手指在发抖，布条在她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蛇，怎么也握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布条攥紧，一圈一圈地缠。
她不会包扎。只会缠。以前在山里给养父包扎过被柴刀划伤的手指，只缠了三圈，打得结歪歪扭扭。现在她缠了七圈，每缠一圈都用手掌压一压，怕勒疼他。她打了一个结，结在外侧，不会硌着伤口。她是跟云舒晚学的，云舒晚针线活做得好，打结也好看。
“好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没有站起来，还是蹲着。
谢烬川睁开了眼睛。
火光已经不在了，木炭是暗红色的，光很微弱，但阿鸢离他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一点暗红的倒影。他的目光很慢地移到阿鸢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我前世——是什么样的人？”阿鸢问。她不想再问那些让她疼的问题了，她想听一些好的事，一些让她觉得活着值得的事。
谢烬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动了火堆里的余烬，几颗火星飘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你话很少，但心很软。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会停下来治，治好了又怕它们养不活，偷偷跟出去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渡怨灵的时候会哭。不是因为怕，是替它们难过。你说，它们本来可以不死的。”
阿鸢的鼻子酸了。“还有呢？”
“你做的桂花糕不好吃。太甜了。但你每年都做，说你师妹爱吃。”
阿鸢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师妹说我做的是‘打死狗不偿命糕’。”
谢烬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还说，你做的糕点扔出去能打死人。”
阿鸢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慢慢浮出来——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像一幅画在她眼前展开。月光，竹林，竹叶沙沙。她坐在石头上，他坐在她旁边。她说了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你笑的时候很好看。”阿鸢睁开眼睛。“你不应该不笑的。”
谢烬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火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微弱，但确实有。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灭了，白烟袅袅升起，在洞里散不开，一层一层的，像纱。洞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谢烬川。”
“嗯。”
“你等了我二十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到，不至于惊动洞口那边。“不累吗？”
谢烬川睁开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有人在井底点了一盏灯，微弱但持久。他的目光从洞顶移到阿鸢脸上，很慢，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那里。
“累。”他说。
阿鸢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衣角。衣角被她攥出了褶皱，指甲嵌进布里，硌得指尖生疼。
“但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阿鸢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把泪意咽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你恨傅临渊吗？”她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她想听他的答案。她想听他说恨，想听他说要报仇，想听他说那些她前世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烬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露出掌心里那些细小的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干涸的河床。
“恨过。恨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现在不恨了。恨没用。”
阿鸢的心脏猛地一缩。恨没用——那是她前世说过的话。云舒晚告诉她的，在竹屋里，在桂花树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过，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同一个声音，同一个意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血色的眼睛印记。印记在暗红色的炭火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肉里，骨头里，二十年前就该刻上去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慢慢浮出一个画面——不是谢烬川影子刺剑的那一幕，不是血色山谷，不是师父倒下。是竹林，月光，竹叶沙沙。她坐在石头上，他坐在她旁边。她的嘴角在动，在说话，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他在笑。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因为她说了一句“习惯可以改”。
她猛地睁开眼睛。
“你在竹林里笑过。”阿鸢的声音有些抖，但不是怕，是惊喜。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在黑屋子里发现了一扇窗户，窗外有光。
谢烬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记起来了。”
“一点点。”阿鸢说。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你笑的时候……很好看。就是嘴角微微弯一下，不大，但是眼睛里有光。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的水在流。”她的嘴唇在发抖，上嘴唇碰下嘴唇，声带在震动。“你不应该不笑的。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谢烬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微弱，但确实有。
阿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谢烬川。”
“嗯。”
“等我记起来全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好。”
“你不问我想问什么？”
“不问。等你记起来，自然会说。”
阿鸢笑了。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透出来，含混的，但谢烬川听到了。
洞口，谢星辞微微偏头，扇子从脸上移开一条缝，朝洞内瞥了一眼，又把扇子盖回去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些，歪头靠着石壁，终于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洞顶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数着时间。
阿鸢从膝盖后面抬起头，看着谢烬川的侧脸。火光已经快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色，映在他的轮廓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忽然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但她没有动，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宁。
“谢烬川。”
“嗯。”他没有睁眼。
“你睡吧。我守着。”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沉了。他真的睡着了。
阿鸢靠着石壁，看着他。洞外，天边有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