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傅临渊亲临
谢星辞走过来了。
他收起扇子插回腰间，步伐很沉，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他走到谢烬川面前，面色凝重，和平时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眼睛里没有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像刀刻出来的。
“天机阁回信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令牌，令牌上的“机”字还亮着微弱的蓝光，正在慢慢暗下去。蓝光一明一暗，像心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最后一闪，蓝光彻底熄灭，令牌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黑铁，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里。
“墨渊宸说，傅临渊已经集结了三百人，往玄夜山去了。他让你们不要去玄夜山。”他看了谢烬川一眼，又看了阿鸢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他们听懂了。“墨渊宸说，傅临渊的目标不是你们，是玄夜山。他要把玄夜宗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谢烬川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左膝打不直，每用一下力膝盖骨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但他站着的姿势没有变，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鸢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多久？”他的声音很平。
“三天。”谢星辞看了看令牌上快要熄灭的光，把它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墨渊宸说最多三天。也许两天，也许一天半，要看傅临渊的军队行进速度。亲卫队开路，大部队跟在后面，他们走得不快，但也不会慢。”谢星辞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算一笔账，算来算去都是死账。
谢烬川转过身，看着阿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那种不是害怕、不是犹豫的光。她的脸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有一道昨天咬破的口子，结了黑色的痂。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我回玄夜山。”他说。
“你疯了？”谢星辞的声音不大，但比任何一次都重，像石头砸下来。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进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水。“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就是送死。亲卫队三十人还在后面追，傅临渊三百人在前面等。你们四个半人。谢烬川，你能不能算一算？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四个半？”沈砚尘看了他一眼，声音粗哑，“你把我算成半个？”
谢星辞没有理他，眼睛一直盯着谢烬川。“你左臂还没好，她灵韵还没恢复，舒晚二十年没动过术法，沈砚尘只有一只眼。你拿什么打？拿命打？你的命也不是这么用的。”
谢烬川没有回答。风从山谷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山脊。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整座山都在响。
阿鸢抬起头望着谢烬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个人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光。她见过这种光，在前世的自己眼里。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骨节不突出，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里，他下意识收拢手指，把她握住。他的手是凉的，但很稳，而她自己才是在抖的那一个。
“回去。”她说。
“你也疯了？”谢星辞瞪着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都撑圆了。
“我没疯。”她看着谢烬川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二十年前她死之前看过的那双眼睛。“他的宗门在那里。他的弟子在那里。他不让他回去，他会后悔一辈子。你不想让他后悔。”
谢星辞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把手里的扇子狠狠插进腰间，扇骨撞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撞骨头的声音。他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肩膀起伏了几下，深深地吸气、吐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蚂蚁窝拢了拢，像是怕待会儿走的时候踩到它们。蚂蚁被惊动了，四处乱爬，爬上了他的手背，顺着手指往袖口里钻。他没有赶，就那么蹲着，让蚂蚁爬。
阿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上有露水，发梢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衣袍下摆沾满了泥，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衬，布衬上也有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垂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谢星辞。”
“嗯。”他没回头。
“谢谢你。”
“别谢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等我活着到了玄夜山再谢。”
阿鸢把玉笛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打颤，但不那么厉害了。她看着谢烬川，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闪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让它飘着。
“走吧。”她说。
他们走了。路是往北的，玄夜山在北边。太阳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走到日头偏西，走到暮色四合，走到月亮又从东边升起来。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很淡，照在石头上，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阿鸢走在前面的石头上，忽然停下来。她看到了远处的火光，不是萤火虫——这时节还没有萤火虫。不是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那光是橘红色的。是火把，几十个火把排成一条长蛇，在远处的山道上蜿蜒前行，把山路照得通亮。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是追兵吗？”云舒晚的声音在发抖。她走在阿鸢旁边，手攥着阿鸢的衣角，攥得很紧，指甲嵌进布里。她不是怕，是累，从瘴气林出来到现在，一直在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的。
谢星辞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他的耳朵在动，像猫一样，微微颤着，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声响。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喊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
“不是追兵。”他的脸沉下去了。“前面的。比追兵更大。”他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硌得生疼。他没有转扇子。“是傅临渊亲自来了。”
阿鸢的心一沉。不是往下沉，是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他至少带了两百人。”谢星辞的声音很低。“我们走不掉了。”
阿鸢握着玉笛，手指按在那个“渡”字上。手心在出汗，汗从指缝间渗出来，把笛身濡湿了，滑腻腻的。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慢慢烧起来的，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烧，烧到现在。
火把从山路那头蜿蜒而来。近了，更近了。火把的光越来越亮，把半个天都映红了。脚步声越来越响，像打雷，轰隆隆的，震得地上的碎石在跳。阿鸢能看到那些火把下面的人脸了——年轻的，年长的，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像一群夜行的狼。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道袍，腰间佩着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火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那七颗宝石在火光中流转，像七只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咚咚咚，和人心的跳动是一个节奏。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弟子，白色道袍汇成一条河流，火把的光把河水染成了红色。
傅临渊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淡，淡到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人不寒而栗。那不是笑，是刀鞘里的刀，藏在里面的，随时都会拔出来。他垂下眼看着阿鸢，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像在看一件物品。
“苏清鸢。你果然还活着。”他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了一点。“二十年前你侥幸逃了，今天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她不是苏清鸢。”谢烬川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的风，像冰下的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名字不重要。”傅临渊抬起一只手，身后的弟子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剑未出鞘，但手已经搭在剑柄上。“重要的是她身上的血海深仇。”他的目光从阿鸢身上移到谢烬川身上，又从谢烬川身上移到阿鸢身上，像是在欣赏什么。
“谢烬川，你玄夜宗想与整个仙门为敌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山谷里回荡。
“仙门？”谢烬川的声音很冷。“你代表不了仙门。”
傅临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他抬起手，身后的弟子齐刷刷拔剑，白色道袍汇成一片光海。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数十名凌霄宗弟子朝谢烬川冲去。谢烬川的身影化作一团黑雾，玄影丝从掌心涌出，缠住了冲在最前面几个人的剑。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术法爆裂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师姐，快走！”云舒晚拉着阿鸢往后退。
阿鸢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回头——谢烬川被数名高手围攻，那些人的剑尖从四面八方刺来，他躲过了三把，第四把刺中了他的左臂。剑尖刺进去，拔出来，血喷了出来。鲜血染红了玄衣。
阿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烬川——！”
她想冲回去，被云舒晚死死抱住。云舒晚的手在发抖，但箍着她的手臂像铁钳。“师姐，你回去帮不了他！你回去只会让他分心！”
阿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谢烬川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看着他的手臂在流血，看着他还在打，还在挡。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前世的，是今生的。是他在山洞里，他跪在她面前，他说“这一世，我必护你”。
“舒晚，放开我。”
“师姐！”
“放开我！”
云舒晚的手松了一下。阿鸢挣脱了她，举起玉笛，放在唇边。谢星辞轻轻一动扇子，阿鸢昏了过去......
他收起扇子插回腰间，步伐很沉，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他走到谢烬川面前，面色凝重，和平时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眼睛里没有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像刀刻出来的。
“天机阁回信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令牌，令牌上的“机”字还亮着微弱的蓝光，正在慢慢暗下去。蓝光一明一暗，像心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最后一闪，蓝光彻底熄灭，令牌恢复成一块普通的黑铁，沉甸甸地躺在他掌心里。
“墨渊宸说，傅临渊已经集结了三百人，往玄夜山去了。他让你们不要去玄夜山。”他看了谢烬川一眼，又看了阿鸢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他们听懂了。“墨渊宸说，傅临渊的目标不是你们，是玄夜山。他要把玄夜宗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谢烬川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左膝打不直，每用一下力膝盖骨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但他站着的姿势没有变，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竹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鸢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多久？”他的声音很平。
“三天。”谢星辞看了看令牌上快要熄灭的光，把它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墨渊宸说最多三天。也许两天，也许一天半，要看傅临渊的军队行进速度。亲卫队开路，大部队跟在后面，他们走得不快，但也不会慢。”谢星辞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算一笔账，算来算去都是死账。
谢烬川转过身，看着阿鸢。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那种不是害怕、不是犹豫的光。她的脸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有一道昨天咬破的口子，结了黑色的痂。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我回玄夜山。”他说。
“你疯了？”谢星辞的声音不大，但比任何一次都重，像石头砸下来。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进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水。“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回去就是送死。亲卫队三十人还在后面追，傅临渊三百人在前面等。你们四个半人。谢烬川，你能不能算一算？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四个半？”沈砚尘看了他一眼，声音粗哑，“你把我算成半个？”
谢星辞没有理他，眼睛一直盯着谢烬川。“你左臂还没好，她灵韵还没恢复，舒晚二十年没动过术法，沈砚尘只有一只眼。你拿什么打？拿命打？你的命也不是这么用的。”
谢烬川没有回答。风从山谷吹过来，松针沙沙作响，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山脊。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向远处传去，整座山都在响。
阿鸢抬起头望着谢烬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个人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光。她见过这种光，在前世的自己眼里。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骨节不突出，她把手塞进他的掌心里，他下意识收拢手指，把她握住。他的手是凉的，但很稳，而她自己才是在抖的那一个。
“回去。”她说。
“你也疯了？”谢星辞瞪着她，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都撑圆了。
“我没疯。”她看着谢烬川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二十年前她死之前看过的那双眼睛。“他的宗门在那里。他的弟子在那里。他不让他回去，他会后悔一辈子。你不想让他后悔。”
谢星辞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头，把手里的扇子狠狠插进腰间，扇骨撞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撞骨头的声音。他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肩膀起伏了几下，深深地吸气、吐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把地上的蚂蚁窝拢了拢，像是怕待会儿走的时候踩到它们。蚂蚁被惊动了，四处乱爬，爬上了他的手背，顺着手指往袖口里钻。他没有赶，就那么蹲着，让蚂蚁爬。
阿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头发上有露水，发梢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衣袍下摆沾满了泥，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布衬，布衬上也有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垂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谢星辞。”
“嗯。”他没回头。
“谢谢你。”
“别谢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等我活着到了玄夜山再谢。”
阿鸢把玉笛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打颤，但不那么厉害了。她看着谢烬川，他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闪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让它飘着。
“走吧。”她说。
他们走了。路是往北的，玄夜山在北边。太阳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衣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走到日头偏西，走到暮色四合，走到月亮又从东边升起来。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很淡，照在石头上，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阿鸢走在前面的石头上，忽然停下来。她看到了远处的火光，不是萤火虫——这时节还没有萤火虫。不是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那光是橘红色的。是火把，几十个火把排成一条长蛇，在远处的山道上蜿蜒前行，把山路照得通亮。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是追兵吗？”云舒晚的声音在发抖。她走在阿鸢旁边，手攥着阿鸢的衣角，攥得很紧，指甲嵌进布里。她不是怕，是累，从瘴气林出来到现在，一直在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的。
谢星辞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他的耳朵在动，像猫一样，微微颤着，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声响。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的喊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
“不是追兵。”他的脸沉下去了。“前面的。比追兵更大。”他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扇骨抵着掌心，硌得生疼。他没有转扇子。“是傅临渊亲自来了。”
阿鸢的心一沉。不是往下沉，是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
“他至少带了两百人。”谢星辞的声音很低。“我们走不掉了。”
阿鸢握着玉笛，手指按在那个“渡”字上。手心在出汗，汗从指缝间渗出来，把笛身濡湿了，滑腻腻的。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突然涌上来的，是慢慢烧起来的，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烧，烧到现在。
火把从山路那头蜿蜒而来。近了，更近了。火把的光越来越亮，把半个天都映红了。脚步声越来越响，像打雷，轰隆隆的，震得地上的碎石在跳。阿鸢能看到那些火把下面的人脸了——年轻的，年长的，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像一群夜行的狼。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紫金色的道袍，腰间佩着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火光下闪着七彩的光。那七颗宝石在火光中流转，像七只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咚咚咚，和人心的跳动是一个节奏。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弟子，白色道袍汇成一条河流，火把的光把河水染成了红色。
傅临渊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很淡，淡到像是被刀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人不寒而栗。那不是笑，是刀鞘里的刀，藏在里面的，随时都会拔出来。他垂下眼看着阿鸢，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脚，从她的脚扫回她的脸，像在看一件物品。
“苏清鸢。你果然还活着。”他顿了一下，笑容加深了一点。“二十年前你侥幸逃了，今天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她不是苏清鸢。”谢烬川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的风，像冰下的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名字不重要。”傅临渊抬起一只手，身后的弟子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剑未出鞘，但手已经搭在剑柄上。“重要的是她身上的血海深仇。”他的目光从阿鸢身上移到谢烬川身上，又从谢烬川身上移到阿鸢身上，像是在欣赏什么。
“谢烬川，你玄夜宗想与整个仙门为敌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山谷里回荡。
“仙门？”谢烬川的声音很冷。“你代表不了仙门。”
傅临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他抬起手，身后的弟子齐刷刷拔剑，白色道袍汇成一片光海。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数十名凌霄宗弟子朝谢烬川冲去。谢烬川的身影化作一团黑雾，玄影丝从掌心涌出，缠住了冲在最前面几个人的剑。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术法爆裂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师姐，快走！”云舒晚拉着阿鸢往后退。
阿鸢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回头——谢烬川被数名高手围攻，那些人的剑尖从四面八方刺来，他躲过了三把，第四把刺中了他的左臂。剑尖刺进去，拔出来，血喷了出来。鲜血染红了玄衣。
阿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烬川——！”
她想冲回去，被云舒晚死死抱住。云舒晚的手在发抖，但箍着她的手臂像铁钳。“师姐，你回去帮不了他！你回去只会让他分心！”
阿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谢烬川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看着他的手臂在流血，看着他还在打，还在挡。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前世的，是今生的。是他在山洞里，他跪在她面前，他说“这一世，我必护你”。
“舒晚，放开我。”
“师姐！”
“放开我！”
云舒晚的手松了一下。阿鸢挣脱了她，举起玉笛，放在唇边。谢星辞轻轻一动扇子，阿鸢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