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偶戏演未时(二合一)

志怪:地煞七十二术 · 小火温炉子 · 第56章 · 457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日子难得恢复平静。

转眼间,到了腊八。

老话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年关将至,整个钱塘郡也逐渐变得忙碌和喜庆。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开始挂花灯的杂役,走街串巷的亲朋,以及赶着回家的游子。

宋去忧独身一人,过年什么的,贴个春联,对付吃口好的,就算过年了。

年幼时,父母走了之后,他都是这样过的。

一直到上山拜了师,自己有了师兄师姐,人多起来,过的年才算热闹些。

宋去忧本想着,今年新春,师姐回家,自己在宅院里,同云雀和井姑娘吃顿年夜饭,便算过节了。

可谁知,师姐过年竟不打算回家,赖上了自己。

还有整日不愿出门的井姑娘,在腊八这天,竟同师姐苏棠商量好了一般,说是要去烧八寺香,躲躲灾,保佑明年平平安安。

所谓烧八寺香,便是腊八这天,钱塘当地躲灾求平安的习俗。关于这个习俗,当地渊博些的老人,还知道些鲜为人知的缘由——躲债。钱塘生意人多,常以烧香来躲避债主,因此才有了上多个寺庙烧香的旧俗。

不说闲话。

说去烧香,本就随性的宋去忧,自然也跟了去。

一路上,围着钱塘郡城,转了一大圈,像城隍寺,灵乡寺,乌义寺……整整四面八方八座山头的寺庙转了个遍,只为烧一炷香。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寺院,轮转寺,师姐苏棠与井姑娘打了鸡血似的,兴冲冲地进了庙。

早就累瘫了的宋去忧站在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烧香客,被腊月挟着香火气的风,熏得自己呛咳,流泪。

宋去忧连忙躲了躲,在路边看到有群孩童,聚精会神地围在一个摊铺前,里面不时地传出咚咚锵锵的锣鼓点。

好奇的他,走过去看了看,原来是木偶戏。

那傀儡戏台不过方寸大小,彩绘的布景上画着重重山峦,顶上垂着白云缭绕的画板,飞着一条乌黑小龙,在云端忽隐忽现。

地上一个巴掌大的道士木偶,手里举着把桃木剑,翻山越岭,来到一处靠海的繁华城镇。

那城镇近靠海口,商贸繁华,人们安居乐业。

道士进了城,在城里画符治病,驱邪除妖,惩恶扬善,保城中人妖平衡。

铛!

戏台上风云突变。那乌黑小龙忽然化作一团黑雾,从云端俯冲而下,直扑城镇,卷走了无数孩童。

“吾乃江口新任龙君,这次袭城,就是要让你们这群不知敬神供神的贱民,长长记性,知道怠慢神灵的下场。今后每年献祭一对童男童女,保你们风调雨顺,如若不然,一滴雨也别想有,整日还要受海水漫灌之苦。”

戏台上,那黑雾盘旋不散,龙吟声低沉慑人,台下孩童们个个屏息凝神,攥紧了手中的糖葫芦和铜板。

眼神闪烁,心中不忿,看着那恶龙满是愤怒。

见恶龙食人,木偶道士却丝毫不惧,桃木剑一抖,剑尖上挑起一道朱砂符箓,口中念道:“天地有正气,妖孽岂敢横行。你一介孽龙,不思司雨布云,造福百姓,反倒残害生灵,索求血食,今日便叫你瞧瞧,道爷手中剑的厉害!”

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锵锵锵锵”响成一片。

道士木偶纵身跃起,桃木剑划过一道弧光,与黑雾缠斗在一处。

台上黑雾翻腾,小龙在云中左躲右闪,与那道士的剑光斗得难舍难分。

孩子们屏住呼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孽畜毕竟是孽畜,万分狡猾,竟然以掳走的童男童女为人质,逼得那木偶道士,刺也不是,砍也不行。

束手束脚的,还吃了那恶龙几记鞭尾。

道士嘴角殷血,一时也不知所措。

台下看的入迷的孩童,急得直跺脚,齐齐地喊:“臭恶龙,不讲武德!”

无可奈何的木偶道士,被那恶龙打的披头散发,一身染血道袍早就没了影,手中的剑更是被折断。

“道士,快打它啊!”

宋去忧不禁莞尔,又往台前凑了半步,坐在孩童身后,也一起喊了起来。

但木偶道士并没有因孩童的加油而大显神威,还是被那恶龙身旁不断哭喊、当做盾牌的婴孩紧紧掣肘。

无可奈何的木偶道士,最后不敌,坠到了深山老林中。

台上那木偶道士重重跌落,隐入山林布景之后,锣鼓声戛然而止。

台下孩童们纷纷焦急地叹息跺脚,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拽着身旁阿娘的衣角直晃:“阿娘,道士输了怎么办?”

“铛”一声铜锣又响。

戏台上山林布景忽地翻了个面,露出山间茅草屋。

道士木偶浑身是伤,蜷缩在院落土坑中,怀里还护着两个从龙口夺下的婴孩。

这时茅草屋里怯怯的走出一个青衣姑娘,她看到了道士在空中争斗恶龙的英勇,看到了道士为救婴孩的奋不顾身。

她走到土坑边,蹲下身,用袖口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叹息地看着他。

这时天上恶龙在山间一遍又一遍的搜寻着,寻找那道士身影。

青衣姑娘急忙将木偶道士背到了屋里,哄着啼哭的婴孩,恶龙的咆哮声在山间回荡,震得茅屋四壁簌簌落灰。

婴孩被吓到了,始终啼哭。

哭声,终是引起了恶龙的注意,它那硕大的竖瞳,直戳戳地透过窗户往屋里瞧。

“呔!你这孽龙行凶作恶,道爷岂能饶你。”

画布一转,来到屋外。

原来是一樵夫,手持砍柴斧,身上披了个不知何处捡的染血道袍,有模有样。

恶龙竖瞳一眯,舍了茅屋,腾身扑来。

樵夫咬紧牙关,斧刃迎着黑雾劈下,“铛”的一声,竟劈在龙角上,火星四溅。恶龙吃痛,甩尾将他扫飞出去,撞断了比他腰还粗的松树。

台下孩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更有年纪小者捂住了眼睛。

不忍,不舍看下去。

樵夫知晓不敌,弃了斧子,直往山林里跑。

恶龙在后面追,不顾后面婴孩啼哭的房子。

得救的青衣姑娘,带着道士转移到了地窖,捧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过些时日,道士伤已养好,但身上的剑已经折断,城里百姓又在受恶龙之苦,他没有停下,就算没有剑,他也要去斗那恶龙。

道士感念青衣姑娘恩德,承诺,若斗完恶龙还存身,定来谢恩。

告别后,他急匆匆地返回城中。

画布反转,到了下一幕。

城中水淹火蔓,无数婴孩被那恶龙手下的虾兵蟹将抢走。

木偶道士站在废墟当中,虽两手空空,但没有犹豫,依旧与那群虾兵蟹将斗的厉害。

台下孩童个个红了眼眶,肩头一抖一抖。

没了桃木剑的道士,赤手空拳与那群披甲执刃的虾兵蟹将缠斗,拳拳到肉,硬生生从甲刃下抢回一个婴孩。

可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背上挨了一记重锤,踉跄着单膝跪地,嘴角溢出的血,染红了破碎的衣襟。

云端之上,恶龙阴恻恻的看着那没有剑的道士,讥笑道:“没了剑,你还能打得过谁?”

木偶道士闻言,却不作答,只低头看着怀里哇哇啼哭的婴孩,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笨拙地替他擦去小脸上的泪珠。

画布再转。

原来道士走后,青衣姑娘找到了道士折断的木剑。

她抱着木剑,跪在神庙里,为道士祈福。

庙里神仙感念其真诚。

从天降下一位白胡白发,手持拂尘,坐在仙鹤上的老神仙。

老神仙言:“那恶龙钢筋铁骨,就算修好了这剑也难以破开它的鳞甲,若想打败它,非有灵之剑不可。”

那白胡子老神仙拂尘一甩,顿时星光点点,落在青衣姑娘怀中的断剑上。

“此剑若成,需以人魂为引,以真心为刃。小姑娘,你可愿舍了性命,换这把剑重见天日?”

青衣姑娘没有犹豫,双手捧剑,跪地叩首。

戏台上光芒大盛,那柄断剑在青衣姑娘手中一寸寸愈合、延伸,剑身上浮出一道道青色纹路,就像那青衣姑娘身上衣服的颜色。

戏台上光芒渐渐敛去,那柄断剑已完好如初,只是剑身上的青色纹路隐隐透光,像是活物般微微跳动。

青衣姑娘的身影却越来越淡,像是滴入溪流中的墨水,一点一点地,从袖口开始消散,开始飘走。

但青衣姑娘不在乎,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嘴角挂着浅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倏地钻入剑身之中。

孩子们看得眼眶发热,不断地有鼻涕流出,呜呜哽咽地喊着:

“青衣姑娘别死,别死!”

那剑登时光华大放,嗡鸣不止,仿佛有了魂魄,破空穿云飞向远方城池。

……

城中,没剑的木偶道士,衣衫破碎,死死地抱着怀中婴孩,被四周虾兵蟹将团团包围。

那柄青剑破空而来,直直落入木偶道士手中,剑身上的青光映得整个戏台都亮了几分。

锣鼓声忽然变得急促而密集,像暴雨砸在瓦檐上。

木偶道士握剑的刹那,周身气势陡变,那些围拢上来的虾兵蟹将被一剑横扫,甲壳碎裂声“噼啪”作响。

台下孩童们欢呼蹦跳起来,大喊:“道士有剑了,有剑了!”

云端恶龙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扑下云头。

道士举剑相迎,青光大盛,一剑劈开黑雾,那恶龙的鳞甲果真被撕裂一道口子,腥血洒落。

“好,打死坏蛋恶龙。”孩童们齐声喝彩。

锣鼓声震天响,道士与恶龙缠斗数十回合,青光与黑雾搅得台上风云变色。

恶龙在云中纵横翕忽,蜿蜒夭矫,一会盘曲成环,一会直伸如索。

木偶道士从容应对,手中剑青光烁烁,搅得黑雾溃散难遮。

黑龙不敌,又想故技重施,遣虾兵蟹将,袭扰百姓,扰道士分心。

果然,那些虾兵蟹将听恶龙号令,立刻调转刀刃,朝台下四散奔逃的百姓扑去。几个跑得慢的老人被团团围住,锋利的长矛眼看就要刺下。

木偶道士想去救,但被黑龙死死缠着。

但听大喝:“呔,你们这群妖邪宵小,吃俺一斧头。”

原来是那穿着染血道袍的樵夫,扛着斧头来到了城里,那樵夫一声吼,身后黑压压跟上来一片人影。

扛锄头的庄稼汉、抡铁锤的铁匠、举扁担的挑夫,还有攥着擀面杖的厨娘……乡民们虽面带惧色,却没有一个后退。

“乡亲们,保护孩子!”樵夫斧头一挥,率先冲入虾兵蟹将阵中,左劈右砍。

后面的乡亲们也跟了上来,锄头砸在蟹壳上闷响,扁担抽在虾背上脆生,铁锤更不用说了,一锤一个咔嘣破壳,方才还张牙舞爪的虾兵蟹将,竟被这群庄稼把式打得节节后退。

台上锣鼓点密集如雨,台下孩童攥拳跺脚,喊得嗓子都劈了:“打,打它们!”

那黑龙失了手下襄助,愈发狂躁,龙尾如鞭横扫,龙爪带风劈抓。

但都被道士从容应对。

疯狂后的恶龙,尽显疲态,道士抓住机会,踏着废墟残垣纵身跃起,一剑贯穿恶龙头颅。

黑雾散尽,恶龙坠落。道士拄剑立于城头,浑身浴血。

而那没有主心骨的虾兵蟹将,毫无招架之力,被乡民百姓打得节节败退,丢盔卸甲的跑到了水里。

锣鼓声骤然停止。

台上静了半晌,才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

幕布缓缓拉上,只露着一点缝隙,一点可以看到那把泛青木剑的缝隙。

戏散了。

孩子们还沉浸在木偶戏里,有的抹眼泪,哭喊着要青衣姑娘活过来,有的攥着拳头不肯走,说要打死恶龙。

宋去忧回过神,眼前多了热腾腾的烧饼。

原来不知何时,自己身边就蹲着个青衣井姑娘。

“刚才看宋大哥看得入迷,就一直没打扰。”

宋去忧接过烧饼,还有些恍惚,淡笑道:“师姐呢?”

“苏姐姐正在和方丈喝茶,让我们不要等她了,她晚些回家。”

宋去忧站起身,看着眼前正在收拾戏台的半百老翁,从怀中掏出了些碎银,放到了他扁担上的铜锣上。

“老伯,木偶戏很精彩。”

老翁正埋头收拢木偶,闻言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客人看尽兴了就好。”

他从扁担上捡起那几块碎银,在掌心里掂了掂,又递了回来:“多了多了,小老儿这手艺,值不得这些。”

宋去忧没有接,只是说:“值。”

老翁愣了一愣,也不再推辞,将碎银揣进怀里,看了眼宋去忧腰间青锋长剑,又看了眼一旁的井姑娘。

老翁弯腰从戏台下取出一青衣人偶,递给一旁的井姑娘。

井姑娘接过,抚摸着人偶的粗糙眉眼,看向老翁道:“老伯,那祭剑的青衣姑娘真的死了吗?”

老翁不明不白的温声道:“‘可怜桂树枝,怀芳君不知。摧折寒山里,遂死无人窥。’姑娘,不是所有付出都有人看见的。”

说完老翁挑着担子,晃晃的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