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礼敬亡魂,玉藏旧念,宿命穿心

无念天尊 · 兔神凉了 · 第142章 · 397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千里旷野,万籁俱寂。

自赵临渊那句肃穆沉厚的话音落下之后,整片人山人海彻底噤若寒蝉。

风停云滞,山河无声。

数以万计的凡域修士、列国旅人、寻常百姓,无人再敢出声喧哗。所有人仰望着旷野中央那道青衫仙影,心底只剩下极致的敬畏与震撼。

灵域天剑宗,跨界下凡。

不为扬名,不为试炼,不为镇世。

只为一枚遗物,送一位陨落天骄,归根返尘。

这等情义,这等庄重,早已超脱凡俗一切规矩,压得全场众生心神肃然,不敢有半分轻薄窥探。

无人不知,仙门最重因果,修行最敬亡魂。

能让一位宗门长老亲自跨两界护送归乡的遗物,绝不是什么可供世人猎奇观赏的奇珍异宝。那是逝者最后的残念、毕生的执念,是一位天骄落幕世间,仅存的一点余温。

窥探亡魂遗物,强行开启故人珍藏,是为大不敬,是为亵渎道心,是为践踏逝者最后的尊严。

凡俗不敢,仙门不允。

人群最前,宋清瑶伫立原地,心口那股莫名的空落与酸涩,依旧沉沉盘踞胸腔,挥之不散。

她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牢牢凝望着那一方被赵临渊双手高高托举的黑檀木盒。

少女眼底的好奇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与凄楚。

她明明从未见过此物,从未听闻过那位陨落灵域的南疆天骄,从未与所谓的天剑宗、灵域仙途有过半分交集。

可冥冥之中,灵魂深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被轻轻牵动,轻轻拉扯,疼得她指尖微颤,眼眶微微发热。

周遭万人皆在敬畏仙尊、惊叹异象。

唯独她一人,无端心生悲恸,无端眼底酸涩,无端胸口空落落一片,像是遗失了此生最珍贵的东西。

身旁的烈火国近卫依旧严密护持左右,见自家公主怔怔伫立、神色恍惚,不由得暗自心惊。

他们从未见过一向灵动明媚、心性豁达的公主,露出这般落寞凄然的神情。

宋清瑶全然不顾旁人目光,也不顾万人瞩目,轻咬唇瓣,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

她身为烈火国嫡长公主,自幼饱读礼教典章,深谙尊卑礼法,通晓天地敬畏。

越是盛大肃穆的场合,越是懂得何为克制,何为尊重,何为礼敬亡魂。

纵然心底好奇滔天,纵然心底悸动难忍,纵然恨不得立刻知晓盒中究竟藏着何物。

她也绝不会上前半步,绝不会伸手触碰,更不会贸然开口要求开盒示人。

逝者已矣,遗物为念。

生者当敬,不可轻薄。

良久,宋清瑶终于轻抬莲步,微微上前半步。

身姿端方,气质雍容,既有皇家贵女的端庄自持,又有少女纯粹柔软的悲悯之心。

她对着旷野中央的赵临渊,微微躬身,行上最为郑重的晚辈礼。

身姿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得体,落落大方,无可挑剔。

万人瞩目之下,少女清亮温柔的声音缓缓响起,轻柔却清晰,穿透寂静风场,落入场中每个人耳畔。

“晚辈烈火国宋清瑶。”

“见仙长跨界归尘,送天骄遗物返乡,心生敬畏,亦心生怅然。”

“晚辈不敢冒昧窥探逝者私念,不敢亵渎故人亡魂。只是心中愚钝,略有疑惑,斗胆一问。”

她停顿片刻,眸光凝着那方紧闭的木盒,语气愈发轻柔郑重。

“盒中信物,可是那位自凡尘崛起、逆踏灵域的公子,此生贴身相伴、极为珍视之物?”

一语落地,全场寂静更深。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绝美出尘的皇家公主,非但没有半分猎奇窥探的轻薄之心,反而第一时间恪守礼法、敬畏亡魂。

万千凡众暗自颔首,心生赞叹。

大家皆好奇盒中至宝,唯独她心存悲悯,知礼守度,敬故人、惜亡魂。

旷野中央,赵临渊垂眸看向身前躬身行礼的白衣少女。

看清她周身浑然天成的皇家气韵、端庄自持的姿态、恪守礼法的模样,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贪慕仙宝、轻薄无度的凡俗之人。

却极少见到这般年少通透、心存敬畏、懂礼知止的晚辈。

面对仙尊大能不惧,面对亡魂遗物不渎,心有好奇却守分寸,心怀悸动却懂克制。

难得,难得。

赵临渊神色依旧肃穆沉郁,双手依旧稳稳托举木盒,不曾松动分毫,也不曾有半分开启之意。

他微微颔首,嗓音沉缓悠远,如实作答。

“正是。”

“此物伴随他年少凡尘,随他逆入灵域,伴他熬过数年孤寒,忍过万千非议。”

“是他此生唯一贴身珍藏、从不示人、藏于心底的私念温柔。”

“也是他燃尽道基、碎尽仙骨、神魂湮灭之际,拼尽最后一丝精血、最后一缕残念、最后一点生机,拼死护住的唯一念想。”

字字平实,却字字沉重。

字字落于耳畔,砸在人心。

沈青站在一旁,想起李潇生前常年贴身藏玉、从不与人提及、深夜独自摩挲沉默的模样,眼底酸涩再度翻涌,喉头微微哽咽。

世人皆知李潇傲骨铮铮,铁血无惧,不畏强权,不畏生死,是杀伐果断、宁折不弯的绝世天骄。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这样一份小心翼翼、视若性命、不敢外露的温柔。

无人知晓,他一身锋芒傲骨之下,藏着最纯粹、最赤诚的珍视与惦念。

赵临渊望着紧闭的木盒,继续缓缓开口,声含悲戚,肃然传道。

“此玉承载他本命精血,锁住他最后残念。”

“奈何只是凡玉凡质,无蕴养神魂之能,无逆转生死之力。”

“岁月流逝,执念终散,精血终枯,残念终灭。待到念想彻底消弭,世间便再无他半分痕迹。”

“今日送此物归凡,不为示人,不为炫耀,只为遂他执念,让他此生唯一珍视之物,回归他缘起的这片凡尘山河,入土归安,落叶归根。”

“亡魂当敬,遗念当尊。”

“此物,不当众开盒,不随意示人,不供凡尘观瞻。此为仙门礼,亦为天地礼。”

最后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彻底封死了所有窥探猎奇的心思。

全场万民尽数了然,无人再有半分觊觎,心底只剩沉沉的肃穆与惋惜。

原来不是绝世奇珍。

只是一位绝代天骄,拼尽性命护住的,毕生唯一的温柔念想。

何其壮烈,何其孤苦,何其深情。

而人群之前,听完这一切的宋清瑶,身躯骤然一僵。

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凝滞!

心头那股虚无缥缈、莫名酸涩的痛感,在这一刻骤然放大千百倍,狠狠刺穿胸腔,贯穿神魂!

贴身相伴。

年少凡尘。

从不示人。

拼尽性命拼死护住的唯一念想。

一句句、一字字,像是一柄温柔却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深、最软、最隐秘的角落。

脑海之中,尘封多年的年少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那年春风正好,那年花溪初开。

尚且年少青涩的她,将自己贴身佩戴多年、自幼不离身的一枚普通暖玉,亲手赠予那个初入宗门、沉默寡言、眉眼干净的少年。

她说:“此玉伴我长大,温养心神,可避灾厄。你前路漫漫,修行苦寒,贴身带着,岁岁平安。”

她说:“待你他日功成,记得归来,再将此玉还我。”

那年少年沉默接过,小心翼翼贴身藏好,眼底是她读不懂的郑重与珍重。

自那一日起,玉离她身,人赴远方。

从此山海相隔,杳无音信,岁岁等候,年年落空。

多年以来,她时常怅然,时常空落,时常望着远山发呆,时常疑惑那个少年去往何方,是否平安,是否安好。

她以为只是年少一场普通相赠。

她以为只是儿时一段寻常缘分。

她以为那人只是凡尘过客,早已淹没岁月,消散人海。

可此时此刻,听着仙长肃穆沉厚的话语,听着那一段孤苦滚烫、隐忍深情的过往。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悸动,所有多年无解的空落,尽数串联成型!

贴身相伴!

从不示人!

毕生珍藏!

身死道消、神魂俱灭之际,以命护玉,以魂锁念!

宋清瑶的指尖骤然剧烈颤抖!

她明明没有看见盒中之玉。

明明木盒紧闭、严丝合缝、不示分毫。

明明隔着仙凡两界、隔着岁月流年、隔着生死殊途。

可她就是知道!

她无比清晰、无比笃定、彻彻底底的知道——

那盒子里藏着的。

是她的玉。

是她年少赠予、盼他平安、等他归来的那一枚普通凡玉!

是他跨越凡域灵域、熬过孤寒岁月、扛尽世间非议、直至壮烈殉道,依旧贴身珍藏、誓死守护的,唯一温柔!

轰——!

极致的酸涩与悲痛瞬间冲垮心神!

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泪,瞬间涌上眼眶,瞬间模糊视线。

她死死咬紧唇瓣,用力攥紧指尖,拼尽全身力气克制颤抖的身躯,死死忍住即将崩塌的哭声。

她是烈火国公主,万人瞩目,仙尊在前。

她不能失态,不能痛哭,不能失礼。

可心脏疼得快要碎裂。

原来她岁岁年年的等候,是一场生死相隔的虚妄。

原来她念念不忘的少年,早已逆踏仙途、惊艳一域、浴血殉道、陨落长空。

原来她随手赠予的一枚护身凡玉,是他孤苦仙途里唯一的温暖,是他临死之前拼尽性命护住的唯一执念。

世人皆知他傲骨凌霄,宁死不屈,捍卫宗门,壮烈千秋。

唯独她知道。

这位惊绝灵域的绝代天骄,铮铮铁骨之下,藏了数年无人知晓的温柔,藏了一场无人见证的深情。

藏了一场,只属于他与她的,无人知晓的暗恋与惦念。

风过长空,悄拂白衣。

少女伫立万人之前,眼底水雾氤氲,眸光震颤凄楚。

无人知晓她为何红了眼眶。

无人知晓她为何身躯微颤。

无人知晓,这肃穆归尘的仙凡盛典,这万人悲惋的天骄落幕。

于旁人而言,是一场惊世听闻。

于她而言,是一场剜心宿命,是一场迟来数年的,天人永隔。

赵临渊望着眼前骤然失神、眼底无声蓄满悲恸的白衣少女,眸光微动。

他看不清因果丝线,却隐约察觉到一丝微妙难言的牵绊。

这凡域公主,与盒中残玉,与陨落的李潇,冥冥之中,似有一段极深、极重、极温柔的旧缘缠绕。

只是天道隐晦,岁月尘封,无人可窥全貌。

赵临渊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温柔却苍凉,响彻旷野。

“遗物归尘,故人归乡。”

“从此南疆山河,便是他长眠故土。”

“余生风花雪月,山河岁岁安宁,皆伴他残念永寂。”

万人俯首,尽皆默哀。

白衣少女立在人海最前,泪眼朦胧,无声凝望那方古朴木盒。

隔着一方木盒,隔着生死阴阳。

她终于知晓。

原来少年远赴天涯,从未负她。

只是他一身傲骨,一生隐忍,把所有温柔与惦念,尽数藏于一玉,藏于心底,藏于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至死,未敢轻负。

至死,念念不忘。